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218章

作者:麻花兄弟

  車營往前列陣,蒙着厚牛皮的盾車首尾相連,排成一道移動的牆,車軲轆碾過草地,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響,跟老牛拉磨似的;八門臼炮迅速卸架、調仰角,炮口微微抬起,對準坡上的騎兵集羣。動作麻利,一看就是練熟了的,炮栓拉動的脆響混着口令聲,乾脆利落,跟串炮仗似的。李福帶兩千輕騎爲前鋒,早已列陣待命,刀出鞘,弓上弦,就等一聲令下。

  “放!”

  “轟——轟轟!”

  八門炮先後轟鳴,震得腳下的地皮都發顫。震天雷拖着尖嘯劃過半空,在騎兵陣列上空炸開。鐵屑、鐵釘、碎瓷片像雨點似的潑下來,覆蓋了小半面山坡。衝在最前面的騎兵頓時人仰馬翻,馬匹慘嘶着栽倒在地,騎手被掀翻在草坡上,沒等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蹄踩了過去。血花濺在黃土地上,像撒了一片片碎硃砂,看着都疼。

  “衝!”蘇布地拔出刀,往前一揮,刀光映着日光,亮得刺眼。

  第二波騎兵從坡後衝出來,俯着身子貼在馬背上,藉着坡勢往下衝,箭雨順着風潑嚮明軍車陣。“叮鈴哐當”一陣響,箭支釘在盾車上,像密密麻麻的刺蝟。可騎兵衝近了,才發現盾車後面還有長槍陣,長槍從盾縫裏伸出來,明晃晃一片,馬匹根本不敢往上撞,撞上去就是串糖葫蘆,跟串燒烤似的。

  蘇布地咬着牙,輪番派騎兵衝陣,一波退下來,一波又頂上去,想耗明軍的炮彈。可打了一個多時辰,坡上倒了一片人馬,明軍的炮聲還在響,一點都沒見弱。他哪裏知道,趙率教特意帶了三倍基數的炮彈,就是來砸場子的,管夠。

  正膠着間,東側山林裏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不太大,卻透着股兇悍勁兒,像從林子裏鑽出來的狼羣,嚎得人耳朵疼。

  “來了!”趙率教嘴角一咧,露出兩排白牙。他早防着這手。尼拉蘇的五千人想從東邊山溝繞過來偷襲炮陣,周文博和李福早就在那兒等着了,就等他們露頭,跟等兔子撞樹似的。

  東側山林裏,尼拉蘇的騎兵剛衝出來沒半里地,就迎頭撞上了李福的輕騎。兩邊騎兵對沖,刀光映着日光,喊殺聲震得林子裏的鳥撲棱棱飛。尼拉蘇本想打個措手不及,見明軍早有防備,心裏咯噔一下。

  “衝!”他提刀帶頭衝鋒,兩黃旗精銳悍勇,刀刀往要害招呼,想硬生生撕開防線。可週文博帶着西山營立刻從斜刺裏殺出來,專衝側翼。西山營都是百戰的精銳,配合默契,三人一組背靠背,刀刀刁鑽,專砍馬腿、抹喉嚨,招招陰損,跟一羣叼着肉的狼似的。

  兩邊絞殺在一處,林木擋着視線,誰都看不清對方多少人,只聽得兵刃碰撞聲、慘叫聲、馬匹嘶鳴聲混在一起,樹葉被血濺得嘩嘩往下掉。有個八旗兵剛把刀砍進對方肩膀,肋下就捱了一刀,悶哼一聲栽下馬去,滾了兩圈就被馬蹄踩過,跟踩個爛柿子似的。

  尼拉蘇打了不到半個時辰,心裏便明鏡似的:偷襲敗露了,再打下去佔不到便宜。這五千精銳是家底,犯不上折在這兒。

  “撤!”他當機立斷,下令收兵。

  八旗兵輪番掩護,徐徐往東山林裏退,邊打邊撤,絲毫不亂。李福要追,周文博伸手攔住:“別追。林深路險,中了埋伏不值。咱們的任務是防偷襲,不是殲敵。”

  李福悻悻收兵,看着敵軍退走的方向,啐口唾沫,唾沫星子混着血沫,砸在草葉上,跟砸了顆血珠子似的。

  這邊東側的戰鬥漸漸平息,西邊正面的蘇布地也撐不住了。見側翼偷襲沒成,他心裏涼了半截。再耗下去,徒增傷亡。咬咬牙,下令:“撤!”.

第六一二章 灘頭潰走,武烈藏鋒

  喀喇沁騎兵輪番掩護,往南撤,退得有條不紊,沒亂陣腳。趙率教也沒下令追,只是站在盾車上,望着敵軍退走的方向,抹了把臉上的硝煙。

  “將軍,爲啥不追?”副將湊過來問,臉上還沾着血點。

  “追什麼追。”趙率教哼了一聲,“蘇布地這老小子,退得這麼穩,指不定前面在哪兒等着呢。再說殿下說了,穩紮穩打,不貪功。”

  他揮揮手:“就地紮營,加固工事。斥候撒出去二十里,日夜巡哨。”

  夕陽西下,把雙方的陣地染成一片金紅。這一仗,明軍傷亡不到三百,喀喇沁折了近千人,尼拉蘇也折了數百人。規模不大,卻把蘇布地的底氣打沒了大半,也把尼拉蘇的偷襲破得乾乾淨淨。

  帳中,朱由樺聽完戰報,只點了點頭:“知道了。傳令各營,今夜嚴加戒備。明日拔營,向南推進。”

  他知道,蘇布地不會善罷甘休,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第二日天剛亮,探馬來報:博羅河屯方向敵軍連夜南撤,只留千餘騎在博洛蘇臺斷後。

  趙率教當即請戰,甲葉子撞得嘩嘩響:“殿下,末將領前鋒追!直接攆到博羅河屯城下,看他還往哪跑!”

  “不急。”朱由樺站在高坡上,望向南邊博洛蘇臺的方向。那裏是一片開闊的河灘,伊遜河在那兒拐了個彎,灘塗開闊,無遮無攔,像一張攤開的老羊皮。“蘇布地打了一仗就撤,退得這麼痛快?”.

  他嘴角微微一挑,“他是想把咱們引到武烈川裏去。那兒山高谷深的,正好打伏擊。”

  “殿下是說……有詐?”趙率教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頭盔上,“孃的,我說怎麼退這麼快!感情是想誘咱們進去!自打上次喫了冒進的虧,他如今最聽不得‘有詐’二字,心裏咯噔一下,暗自慶幸沒貿然追出去,不然又得栽跟頭。”

  其實早在昨日回營後,沈毅便遣了暗衛連夜摸向武烈川穀口。天沒亮便回報:谷內炊煙、馬蹄印異常,且無牧民放牧蹤跡,草坡有大隊人馬踩過的痕跡,看分量,少說三五千人。朱由樺心裏早有了數,這才故意慢騰騰推進,就等對方自己露馬腳。

  “是與不是,試試就知道。”朱由樺下令,“前鋒李福領輕騎先行,試探推進;步軍護着炮隊居中,慢點兒走;周文博分兵搜兩側的山,別漏了人。連馬糞都給我扒出來看,看有多少人馬走過。”

  命令傳下去,大軍徐徐南進,不慌不忙,步步爲營,跟蝸牛爬似的,穩得很。

  前鋒到了博洛蘇臺灘頭,果不其然,灘頭上列着千餘騎喀喇沁兵,看着像要阻擊的樣子。見明軍過來,遠遠放了幾箭,裝模作樣喊了幾聲,聲音都發顫,像是怕極了。

  李福一揮手,前鋒鳥銃齊射一輪,對面立刻就亂了。

  “衝!”李福一提馬繮,輕騎直衝過去。

  那千餘騎根本就沒打算死戰,見狀撥馬就跑,四散往南逃,跑得比兔子還快,根本沒什麼像樣的抵抗。跑的時候還故意丟了些兵器、氈帳,像是倉皇逃竄的樣子,連幾頭瘦羊、幾領破氈帳都顧不上要,裝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跟被攆的喪家犬似的。

  明軍輕輕鬆鬆佔了博洛蘇臺灘頭。趙率教隨後趕到,看着灘上散落的兵器、氈帳,還有沒來得及帶走的幾頭瘦羊,皺起了眉:“果然是佯動。這就把人撤了,擺明了是誘餌。”

  他立刻下令:“傳令,大軍就地停止前進。炮隊架起來,對準南邊谷口。周文博,帶西山營往兩邊山上搜,仔細搜,看看有沒有伏兵。連馬糞都給我扒出來看,看有多少人馬走過。”

  命令傳下去,明軍立刻停住腳步,就地佈防。搜山的小隊分左右兩路摸進山林,細細排查,連林子裏的馬糞都扒出來看,判斷有多少人馬走過。半日後,搜山的陸續回報:兩側山林裏都有大隊人馬走過的痕跡,踩折的樹枝、踩亂的落葉、馬糞,還熱乎的,人數不少,都往山谷深處去了。

  “果然有埋伏。”趙率教摸了摸絡腮鬍子,嘿嘿一笑,“蘇布地這老小子,還想給咱們玩這套。殿下,咱們怎麼辦?”

  朱由樺站在灘頭,望着南邊狹長的武烈川入口,山谷像一張張開的嘴,等着人往裏鑽。風從谷裏吹出來,帶着點潮氣,裹着點草木腥氣,像是巨獸的呼吸。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想誘咱們進去,咱們就進去?沒那麼便宜。傳令,大軍就在博洛蘇臺紮營,挖壕溝、立拒馬,炮口對準谷口。他願意在山裏蹲着,就讓他蹲着。看誰耗得過誰。”

  “另外。”他頓了頓,“派兩隊遊騎,往谷口放箭、罵陣,挑他出來。他不出來,咱們就慢慢往谷口修墩臺,一步步往前拱。他願意蹲,就蹲到冬天。”

  趙率教眼睛一亮,拍着大腿笑:“高啊殿下!他想誘咱們進去捱揍,咱們反過來堵在門口,修墩臺往前拱,看他急不急!真憋不住了出來打,咱們正好以逸待勞;不出來,咱們就把墩臺修到他家門口!”

  明軍說紮營就紮營,鐵鍬翻飛,挖壕溝、立拒馬、架炮位,動作麻利得很。谷口外的動靜,很快就傳到了谷裏。

  武烈川深處,蘇布地和尼拉蘇正等着明軍鑽進來。

  山谷兩側的密林裏,藏着喀喇沁的部泻桶似斓木J。馬都裹了蹄,人都銜枚,連咳嗽都捂着嘴,靜得能聽見蟲鳴。按蘇布地的主意,等明軍大隊進來,封死谷口,兩邊騎射騷擾,耗他彈藥,然後尼拉蘇帶八旗精銳中路突襲,毀他的炮,一戰定輸贏。

  可左等右等,明軍就是不進來。

  探馬來報,說明軍在谷口紮營了,開始挖壕溝、架炮了,看樣子是要長駐。

  蘇布地當時就急了,一把攥住刀柄,指節都攥得發白:“他不進來?他想幹什麼?蹲在谷口過年啊?”

  尼拉蘇眉頭也擰成了疙瘩。他本打算打完伏擊就走,根本沒打算在山裏耗着。真要是明軍在谷口築堡,一步步往裏推,他總不能一直在山裏躲着。時間長了,糧草跟不上,明軍再分兵搜山,反倒麻煩。更重要的是,他的任務是牽制明軍,不是蹲山裏喂蚊子。真要是僵持在這兒,等於被明軍釘死在山谷裏,還談什麼牽制?跟被釘住的螞蚱似的。

  “不行。”尼拉蘇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怕驚飛了林子裏的鳥,“明軍不進谷,咱們的埋伏就沒用。再耗下去,糧草不濟,反而被動。”

  蘇布地盯着他,急道:“那尼貝勒說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撤了吧?這要是撤了,博羅河屯直接暴露在他炮口底下,往後更沒法打。”

  “撤當然不能撤。”尼拉蘇眼珠轉了轉,刀鞘輕輕磕着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不進來,咱們就出去。今夜,我帶八旗從北坡繞出去,繞到他側翼,夜襲他的營寨。他剛紮營,工事不穩,只要衝亂他的炮陣,這仗就贏了。”

  蘇布地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震得草葉上的露水都往下掉:“好!我帶本部人馬從正面谷口出擊,配合尼統領!兩面夾擊,定叫他顧此失彼!”

  兩人當即議定,當夜動手。可說是議定了,底下各有各的心思。

  蘇布地打着算盤:八旗衝前面,啃硬骨頭,他的人跟在後面撿便宜。打贏了,功勞有他一份;打輸了,八旗先頂缸,他也好撤。反正死的不是自己人,怎麼算都不虧。他偷偷瞥了眼旁邊的小臺吉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見勢不妙就跑,別死扛。桌下手指還偷偷數着:打贏了能分多少牛羊、多少毛皮,算來算去覺得穩賺不賠,嘴角偷偷往上翹,跟偷着糖喫似的。

  尼拉蘇也有自己的盤算:夜襲歸夜襲,能成最好,不成也能全身而退,犯不上死拼。真要局勢不對,他直接帶兵往東撤,回連山關,犯不上爲了喀喇沁把家底摺進去。皇太極給的命令是牽制,不是拼命。大不了回去跟大汗說,明軍太穩,誘不進去,也不算我無能。

  至於那些收攏來的小部落臺吉,更是各懷鬼胎。打贏了,跟着搶東西;打輸了,第一個跑的就是他們。反正部落小,往山裏一鑽,誰也找不着。個個都打着小算盤,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就看誰算得過誰。

  山谷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各懷鬼胎的兩方人馬,隔着一道谷口,都在等着夜色降臨,等着給對方狠狠一擊.

第六一三章 打草驚蛇,伏兵硬衝

  武烈川穀是條南北走向的狹長峽谷,像條張着嘴的長蟲橫臥在燕山北麓。谷口朝北,正對着明軍紮營的緩坡;谷深朝南,直捅進喀喇沁腹地。兩岸山高林密,柞樹、樺樹擠得密不透風,秋風吹過林梢,只聽得嘩嘩的響,看不見半分人影,像整座山谷都張着嘴,等着人往裏鑽。穀風裹着潮氣往人脖子裏鑽,涼颼颼的,混着腐葉和溼土的腥氣,吸得人鼻腔發緊,跟鑽進了潮乎乎的地窖似的.

  趙率教蹲在剛壘起的土壘後面,手搭涼棚往南邊山谷裏瞅,瞅了半晌,一巴掌拍在土坯上,震得碎土簌簌往下掉:“殿下,你猜得準。這谷裏靜得邪性,連個鳥都不往外飛,擺明了藏着人呢。”

  他如今可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喊打喊殺的糙漢了。自打康保那回冒進喫了虧,他每逢遇上敵軍退得順、陣地看着邪性,先得在心裏轉三圈,掂量掂量是不是坑。這會兒越瞅越覺得這武烈川是個張大口袋,就等他們往裏鑽。換作從前,他早就揮刀衝進去了,如今卻能沉住氣,先跟殿下掰扯清楚了再說。

  朱由樺站在他身側,指尖在輿圖上沿着谷口兩側的山樑輕輕劃,炭筆線條穩得像釘在紙上,沾了點墨的指腹沒蹭花半分紙面。圖上標得明白:東西兩側爲左右坡,谷口北側兩翼高地爲北坡,方位絲毫不亂。

  “他想蹲在林子裏等咱們鑽進去,咱們就偏不進去。他藏得深,咱們就把他轟出來。”

  他早派沈毅的暗衛摸過底,伏兵主力全縮在谷中腹地,就等着明軍鑽口袋。既是如此,正好反過來打草驚蛇,一步步往裏擠,逼他自己跳出來。

  他當即下令,章法分明,像給口袋口慢慢收繩,每一步都踩在敵軍的軟肋上:

  “周文博,領西山營五百人,分作十隊,沿左右兩側山林往裏摸,不用深拼,遇着人就放箭、就喊,把動靜鬧大。記住,只搜林緣,不進縱深,遇着伏兵就往回退,別往裏鑽。”

  “李福領一千步騎,預伏北坡高地,配兩門輕炮。若是敵軍從北坡衝出來襲我炮陣,你就從側翼打他腰眼,不用戀戰,牽制住就行。”

  “張貴領兩千步騎走右坡,李福分兵後剩下的一千步騎走左坡,步步爲營往前推。每推進一里,架一次炮,往林子裏轟一輪霰彈。不求殺人,就逼他挪窩。”

  “八門臼炮分兩半,四門架谷口正中,對着穀道縱深轟擊;四門分架左右坡頂,往山林裏吊射。他藏得越深,震天雷落得越往裏。樹冠炸碎了、枝椏炸飛了,我看他還能往哪藏。”

  一句話,就是打草驚蛇。你不出來,我就慢慢往裏掃,炮轟、槍打、人喊,把你埋伏的陣勢攪稀爛。真要一直縮着不出來,那就一步步把你擠死在山裏。

  “末將遵命!”趙率教嗓門壓得低卻透着興奮,轉身就去佈置。腳下帶風,甲葉子嘩嘩響,跟撿着了寶貝似的。嘴上雖然總喊着要衝要殺,心裏門兒清——谷深林密,尼拉蘇的八旗兵退得章法嚴整,追深了容易被斷後反咬,真追進去也討不到好。殿下一攔,正好順坡下驢,省得自己嘴快惹麻煩。

  軍令傳下去,天剛過巳時,左右兩坡的明軍便開始動了。

  步兵列成散兵線,貓着腰往山林裏摸,花膛槍手在前,刀盾手在後,百步一停,十步一探。山坡上草深林密,踩得落葉沙沙響,驚得林子裏的山雞撲棱棱飛,撲棱着翅膀撞得樹枝嘩嘩響。

  “砰——砰砰!”

  零星的鳥銃聲先響起來,接着是山坡頂上的炮聲。八門臼炮抬高射角,震天雷拖着尖嘯鑽進山林深處,在樹冠上空炸開。鐵屑混着碎樹枝、碎樹葉嘩嘩往下落,像下了一場鐵雨。林子裏的枯葉被火星點着,燒起幾處小火苗,很快又被溼柴壓滅,冒起縷縷青煙。

  王懷安蹲在後方土壘邊,扒着賬本算炮彈數,嘴裏碎碎念:“一炮三錢銀子,八門炮一輪就是二十四錢……轟三輪就是七錢二……哎,還好是霰彈,比實心彈便宜點。”說着抬頭往林子裏瞅,瞅見樹枝嘩嘩往下掉,又點點頭,“錢不白花,聽動靜就不小,鐵定炸着人了。”

  他算得精細,連炮種的差價都摳得明明白白,說着還往賬本上寫“散彈”二字,寫得歪歪扭扭,嘴裏嘀咕:“散着打,確實省銀子,比實心彈便宜三成。”末了還畫了個炸開的小煙花,標註“省錢炮”。邊上的親兵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笑出聲,生怕被這位賬房管家聽見了回頭跟你算笑聲錢。

  林子裏藏着的喀喇沁牧騎本來憋着氣蹲着呢,忽然炮彈在頭頂炸開,鐵屑劈頭蓋臉砸下來,當即就炸了窩。有那馬驚了的,嘶鳴着人立起來,把騎手掀下來,踩着枯枝咔嚓響;有那膽小的,撥馬就想往後躲,跟旁邊的人馬撞成一團,甲葉子撞得嘩嘩響。

  “慌什麼!”蘇布地在谷中腹地氣得咬牙,臉上的刀疤都漲成了紫紅色。

  他本來算盤打得噼啪響:篤定明軍會貪功進谷,到時候伏兵四起,全殲了明軍,正好跟皇太極要好處,順便多佔兩處草場。萬萬沒想到,朱由樺居然不按常理出牌——不進谷也就算了,還主動搜山轟炮,這是要把他們從林子裏薅出來啊!埋伏的優勢瞬間就沒了大半。再蹲下去,人沒炸到,反倒被炮慢慢炸得死傷慘重。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尼拉蘇,聲音壓得急,唾沫星子濺了一臉:“尼貝勒,不能等了!明軍往山裏搜了,再蹲下去不是辦法。不如趁他立足未穩,衝出去!”

  尼拉蘇眉頭擰成疙瘩,手指摳着刀柄,半天沒說話,指節都摳得發白。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拼命。讓蘇布地衝正面當肉盾,自己帶八旗衝側翼,能成則撈功勞,不成立刻撤,纔是正經。大汗給的命令是牽制,不是決戰,損兵少就是完成任務。真把這五千精銳折在這兒,回去纔沒法交代。

  可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林子裏藏不住人,再耗半天,明軍一步步推進來,更被動。

  “衝。”尼拉蘇終於開口,眼神陰鷙得像林子裏的狼,“你帶本部人馬衝正面谷口,吸引他主力。我帶八旗從北坡衝他左翼炮陣。能砸了他的炮最好,砸不了,也得攪亂他的陣腳。”

  話是這麼說,心裏卻打着算盤:正面蘇布地先上,啃硬骨頭;他帶八旗衝側翼,能成最好,不成隨時能撤。犯不上把五千精銳都折在這山坡上。

  蘇布地也心知肚明,可這會兒也沒別的法子。總不能蹲在林子裏等死。咬咬牙,一把拔出彎刀,刀身映着林縫漏下來的光,冷得刺眼:“傳令!各部衝出山林,跟他們拼了!”

  午時頭,山谷裏忽然殺聲大作,像炸了窩的馬蜂。

  先是谷口方向湧出大羣喀喇沁騎兵,馬刀舉得老高,順着穀道往北衝,喊殺聲震得山谷嗡嗡響,馬蹄踏得地都發顫,泥水濺起老高。跟着北坡山林裏也殺出一隊八旗兵,甲葉鮮亮,刀光刺眼,直撲明軍左坡陣地。憋了大半天的伏兵,這會兒全衝了出來,個個紅着眼,像被逼到牆角的狼,凶神惡煞往山坡上撲。

  “來了!”趙率教站在左坡高地上,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傳令,炮口壓低,給我轟!”

  “轟——轟轟!”

  架在坡頂的兩門臼炮率先開火,霰彈在衝坡的騎兵頭頂炸開。鐵屑潑下來,衝在最前面的騎兵頓時人仰馬翻,滾着往坡下摔,血花濺在黃土地上,像撒了一片片碎硃砂。有匹馬被彈片削了耳朵,瘋了似的人立起來,把騎手狠狠摔在石頭上,悶哼一聲便沒了動靜。

  可八旗兵悍勇,頂着炮火往上衝,眼看離坡頂只剩百步。

  “鳥銃隊!放!”

  前排花膛槍手齊齊開火,“砰砰砰”一陣槍響,煙幕順着坡鋪開,硝煙氣混着血腥味往風裏飄。衝在前面的八旗兵應聲栽倒幾個,可剩下的依舊往上衝,眼看着就要撞進陣。

  “長槍陣!”李福一揮手,步卒們立刻列成盾牆,盾與盾撞得咔咔響,長槍從盾縫裏伸出來,明晃晃一片,像一片刀林。騎兵衝勢再猛,也不敢往槍尖上撞,攻勢頓時一滯,馬打着響鼻,刨着蹄子,在原地打着轉。

  正面谷口更慘。

  蘇布地帶人衝了三波,都被谷口的四門炮硬生生打回來。坡下倒了一片人馬,血順着坡往下流,淌進小溪裏,把溪水都染成了淡紅色,順着水流往下漂,連水裏的魚都翻着白肚浮了上來。

  他眼睛都紅了。本想着埋伏明軍,反倒被明軍堵在谷口打,這叫什麼事兒!

  “衝!給我衝!”他揮着刀親自帶頭衝鋒,身邊親衛跟着往上衝,跟瘋了似的。可剛衝到半坡,坡上又是一輪炮響,鐵屑掃過,親衛倒了好幾個。蘇布地胳膊也被彈片劃了道口子,鮮血順着袖子往下淌,咬着牙纔沒退下去,腮幫子都繃得生疼.

第六一四章 兵臨興州,故壘定基

  北坡那邊,尼拉蘇也打得憋屈。

  他本想打側翼一個措手不及,誰料明軍早有防備,北坡高地上早伏了步卒和輕炮,居高臨下打下來,佔盡了地利。明軍盾陣加火槍,配合得嚴絲合縫,仰攻本來就喫虧,打了半個時辰,連坡頂都沒摸到。再打下去,傷亡越來越大,可明軍的炮陣還穩穩立在那兒,半點沒亂。再打下去,就是拿八旗子弟的命填坑.

  “撤!”尼拉蘇當機立斷,下令收兵,半點都不拖泥帶水。

  八旗兵輪番掩護,邊打邊退,往山林裏撤,退得有條不紊,半點不戀戰。打了沒到一個時辰,說撤就撤,連斷後的人馬都卡着步子,邊退邊放箭,半點不亂。

  他心裏門兒清:大汗要的是牽制,不是拼命。真把這五千精銳折在這兒,回去纔沒法交代。臨走前還特意留了一隊斷後,確保主力建制完整,回去跟大汗也有交代——任務是牽制,不是決戰,損兵少就是完成任務。

  蘇布地這邊就慘了。

  他的人本來就雜,有本部精銳,有收攏的小部落牧騎,還有臨時湊的牧民。打順了還行,一打不順,先崩的就是小部落。眼瞅着尼拉蘇的八旗撤了,正面壓力陡增,旁邊一個小臺吉帶着本部人馬先崩了,撥馬就往谷裏跑,邊跑邊喊:“不打了!逃命啊!”

  這一跑就像開了閘,其餘小部落的牧騎也跟着往後撤,瞬間亂了陣腳。

  “廢物!都是廢物!”蘇布地氣得破口大罵,揮刀砍了一個逃兵,血噴了一臉,可攔不住潰勢。

  再打下去也是白搭,咬咬牙,也下令:“撤!往博羅河屯撤!”

  喀喇沁兵潮水般往南撤,丟下滿地的屍體、傷兵,還有沒來得及帶走的兵器、氈帳,狼狽不堪。有個小頭領跑慢了,被後面的馬撞翻在地,踩得慘叫都沒出來就嚥了氣。

  蘇布地跑着跑着,摸出懷裏的奶酒壺想抿一口壓驚,才發現壺塞早震開了,酒灑了大半,剩個底兒晃盪。他氣得把空壺往路邊一扔,罵了句“孃的,酒都沒喝成”,酒壺砸在石頭上哐當響,滾出去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