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末將領命!”趙率教抱拳,甲葉撞得脆響,虎目裏都冒着光——就等殿下這句話,打過去,看蘇布地還嘴硬不嘴硬。
三層後手也早佈置妥當,穩紮穩打,半點不冒進:
側翼:趙率教率主力前出十里設伏,遊騎前探二十里,防蘇布地夜襲;
後路:蕭成武從宣府調兵前出至獨石口接應,滿桂在大同方向警戒袞布與察哈爾餘部,戰事一旦擴大即刻馳援;
預案:談不成則先打博羅河屯,拆其前哨據點,不深入蘇布地腹地,打完即退至獨石口一線,不貪功冒進。
全程有攻有守有接應,符合穩紮穩打的戰略定位。
“還有。”朱由樺看向周文博,目光穩得像釘在地上,“糧道你盯着。從薊鎮到這兒,繞行克拉騰牧地走,說安全也安全,說險也險。你帶西山營一半人馬護着糧道,沿道設哨站,水源地派人守着,防投毒、防疫病。人喫馬喂,半分不能差。”
周文博微微頷首,聲音清亮,像淬了冰:“殿下放心。糧道有失,末將提頭來見。”
最後他看向沈毅,語氣沉了幾分,帶着幾分叮囑:“你去談判,順便探探他的底。蘇布地有多少兵馬、跟後金往來有多深、東邊有沒有埋伏,都摸清楚。真談不攏,也得讓他知道咱們的厲害。”
沈毅點頭,話不多,只應了聲“屬下明白”,眼底已經閃過幾分冷光——暗線早就布到了喀喇沁地界,就等這一趟印證虛實。他跟蘇布地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對方那點花花腸子,瞞不過他的眼睛。
議畢,腥烁髯猿鰩ぃ魅フ麄洹<兹~碰撞聲、腳步聲、傳令聲漸漸遠去,帳外的風捲着草浪,往東一直鋪到天際,像一張看不見的大網。
夕陽把雲染成暗紅色,像燒起來的戰旗。王懷安抱着賬本蹲在帳角,算着開戰的糧草、軍械損耗,算着算着打了個寒顫,抬頭望了望東邊的天色,嘴裏碎碎念:“乖乖,這要真打起來,又得花多少銀子啊……還好還好,繳獲還夠,撐得住。”說着趕緊在天書裏畫了個大大的“備”字,畫完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堆小小的糧草,心裏才稍稍踏實。炭筆灰蹭了一臉,他也顧不上擦。
夜風吹得帳布獵獵作響,營寨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
沈毅帶着幾名親衛,趁着夜色往東去了,一身玄色勁裝融進墨色的草原裏,很快便沒了蹤影,只留下遠處幾聲極輕的馬蹄聲,被風捲得細碎。
沒人知道,這一去會碰出怎樣的風波。蘇布地是戰是降,博羅河屯的烽煙會不會燒起來,全在這兩日的變數里。
五日後,沈毅從博羅河屯外圍哨點摸回大營時,一身玄色勁裝早被草屑染得發灰,靴底沾着半寸厚的黃沙,褲腳邊掛着七八枚帶刺的蒼耳,活像從草棵子裏滾出來的。他進帳時步子輕得像貓,連帳邊垂着的牛皮簾子都沒晃出多大動靜,單膝往地上一跪,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在攤開的羊皮輿圖上:“殿下,蘇布地沒鬆口。”
他頓了頓,指尖抹了把袖上沾的草屑,把前因後果說得透亮:“拿‘諸部蘇木散居草場、得召集頭目合議’當由頭,又說‘地界關涉部猩嫞门扇颂げ榕f界’,前前後後拖了不下半柱香功夫,半句準話都沒有。屬下看他不是不想應,是在等。”
“還有實據。”他抬眼看向朱由樺,眼神沉得像淬了冰,“他帳外的巡騎比平日多了三成,刀槍都亮得晃眼,像是按建虜的規制布的防。屬下的暗線半道截了個往東邊山口去的信使,身上帶了蘇布地給部落頭人的回帖,說‘按兵不動,待議定’——東邊的人,已經到了。前後腳差了不到兩日。”
趙率教往前湊了半步,甲葉“哐當”撞得脆響,絡腮鬍子都炸起來了:“等什麼?等皇太極來給他撐腰?那老小子都跑科爾沁喝風去了,還顧得上他這破部落?”
他嗓門壓得低,卻震得帳頂的塵土簌簌往下掉,虎目裏都冒着火——自打歸化回來,他手早就癢了,就等着收拾這幫騎牆的牆頭草。前番柳城、康保打得順,他就覺得這些草原部落都是欺軟怕硬的貨,給臉不要臉,非得揍一頓才老實。
沈毅沒接話,只又補了句扎心的:“不止是撐腰。上月他剛收過後金的鐵器,明裏暗裏都勾着。說是協防,怕是早把路都給人家留好了。”
“狗孃養的!給臉不要臉!”
趙率教當場就炸了,拳頭“咚”地砸在案上,震得茶盞“叮鈴哐當”跳了三跳,茶湯灑了一圈在羊皮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像一道血痕。“殿下,末將願領五千輕騎,直撲博羅河屯,端了他的老巢!看他還怎麼拖!看他還怎麼勾連建虜!”
“不急。”朱由樺擺了擺手,指尖在“博羅河屯”四個字上輕輕敲了敲,節奏不緊不慢,跟敲算盤似的,“現在打,師出無名。咱們與他本有口頭之約:各守疆界、互不越境、互不收納叛部。如今他暗中引金兵入境協防,便是撕毀前約、私通外敵,坐實‘背盟勾虜’的罪名。可他還沒明着翻臉,咱們先動手,反倒落了‘恃強凌弱’的口實,周邊小部落人人自危,反倒逼得他們都靠向後金。”.
第六〇九章 盛京定策牽敵 ,偏師暗布奇兵
朱由樺心裏門兒清:草原部落最看重“信義”二字,也最怕是非。主動興兵打一個沒翻臉的部落,便是落了話柄,反倒容易抱團。等蘇布地先撕破臉、先勾金兵,再打過去,便是“討背盟、擊韃虜”,名正言順,各部也挑不出理來。更何況,這幾日他早借着等盟期的由頭,把佈署都鋪下去了,就等這實錘落地。
“傳令下去。”他抬眼看向帳外,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全軍按原部署紮營,斥候加倍往東撒,博羅河屯有任何動靜,即刻來報。各營嚴加戒備,防他夜襲。十日約期未滿,咱們就等。看他能拖出什麼花樣。”
趙率教雖急,也只得抱拳應命,嘴裏還嘟囔着“便宜這小子了”,轉身出帳去佈置巡防,腳步踩得咚咚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渾身的勁兒沒處使。可嘴上急歸急,私下裏他早把炮陣往前挪了半里地,炮彈都提前上了膛,就等信號;還特意跟李福交代“見信號先轟外圍營寨,別往城裏轟,留着蘇布地的人回頭還能用”。糙漢子心裏也有細賬,不是純莽夫。
帳角的王懷安抱着賬本扒拉半天,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抬頭小聲嘀咕:“殿下,這拖一天,得多耗一天糧……”話沒說完就被朱由樺瞥了一眼,趕緊縮回去接着算賬,筆尖在“糧草”二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沙漏,標註“多耗三日”,畫完自己先心疼得皺起了臉,跟丟了半塊糖糕似的。
他扒拉着算盤子又算了兩遍,嘴裏碎碎念:“多耗三日糧,摺合銀兩……哎,還好繳獲的牛羊還夠撐,不然戶部那畢老頭,又得追着要三天賬。”說着又算起沈毅出使帶的皮毛鹽巴,嘴裏嘀咕:“這要是談成了走公賬,談不成算公費?不行,談不成得讓蘇布地賠。”小算盤打得噼啪響,滿是賬房管家的算計勁兒,一分一釐都不肯喫虧。
其實明軍到達木蘭川的第三日,蘇布地的八百里加急急報也遞到了盛京崇政殿。
皇太極盯着蘇布地的求援信看了半宿,指尖把羊皮紙的邊角都摩挲得起了毛邊,指腹都蹭得發糙。殿內燭火跳了跳,映得他的影子在帳壁上晃來晃去,像頭困在蛔友Y的老狼。外邊的風捲着雪沫打在帳布上,沙沙響,跟撓心似的.
底下諸貝勒早已吵成一團。
主戰的以豪格爲首。此人早前在多爾袞大營被救時,被周文博一刀砍斷了腳筋,落了個半瘸,平日裏走路都得拄着根烏木柺杖,杖頭都磨得發亮。這會兒聽聞邊事,反倒先炸了毛,撐着桌沿想站起來,晃了兩晃又坐回去,索性拍着胸脯喊,聲音震得案上的銀碗都跳:“大汗!喀喇沁是咱們南下薊州的跳板,要是讓大明佔了,往後再想叩關就難了!兒臣願領本部兵馬南下,把朱由樺那小子打回去!”
他話音剛落,殿下幾位年輕貝勒紛紛低頭抿嘴,肩頭一抽一抽的,想笑又不敢笑——腳筋都斷了,連馬都騎不利索,還喊着領兵打仗,這不是鬧笑話麼。
豪格還嘴硬,拄着柺棍往旁邊挪了挪,梗着脖子道:“這腿不礙事,騎馬照樣砍人!”說着還“唰”地拔出腰刀,刀光晃了晃,差點砍着桌角的燭臺,引得腥烁潜锏眯量唷�
代善皺着眉,捋着白鬍子輕輕咳嗽一聲,算是給打了圓場,慢悠悠接話:“不可。遼南四衛明軍盯着遼陽,祖大壽、朱梅各守要害,日日在邊境挑事。主力一動,遼陽空虛,明軍順勢北上,盛京門戶大開,得不償失。”
他話音慢,分量卻不輕——兩紅旗跟着碩託損了不少人馬,家底都快空了,再去打硬仗,褚英一脈就真的抬不起頭了。再說,去了也是給兩黃旗當炮灰,犯不上。
兩派吵來吵去,各說各話,誰也說服不了誰。
皇太極始終沒說話,指尖在輿圖上慢慢劃,從遼陽劃到博羅河屯,又從博羅河屯劃回連山關。
他心裏門兒清:蘇布地是要救,可犯不上搭進去主力。朱由樺巴不得他傾巢出動,好趁虛打遼陽。這點心思,他哪能看不出來?可完全不管也不行。喀喇沁要是降了大明,等於東邊門戶徹底關上,往後再想繞道襲擾薊鎮,就沒了路。這塊跳板,不能輕易丟。
更要緊的是,這正好是個拿捏兩紅旗的由頭。派尼拉蘇南下,帶上兩紅旗的部校艽蜃詈茫虿涣艘材芟南拇埔幻}的實力,免得兩紅旗坐大。帝王權衡,從來都是一箭雙鵰。
沉吟半晌,他終於拍了板,是個折中方案,分寸掐得恰到好處:
“傳朕旨意。命尼拉蘇領五千騎兵,兩黃旗精銳三千、兩紅旗部卸В且冠s赴博羅河屯,協防喀喇沁。”
頓了頓,他加重語氣,字字都透着帝王的權衡,“記住,以保全博羅河屯爲第一要務,不許主動找明軍主力決戰。能牽制住朱由樺的手腳,就算功勞。真明軍勢大,不可硬拼,就領着人馬往連山關撤,保存實力要緊。”
說白了,就是去撐場面的。人去了,給蘇布地撐腰,也給周邊部落看——大金沒忘了盟友。可真要拼命?犯不上。打贏了沒多少好處,打輸了虧老本,犯不上。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場決戰,是牽住朱由樺的精力,讓他沒法專心往西推,也沒法全力往遼東打。只要兩邊耗着,等他收拾完內部、理順了漠北,再回頭算賬也不遲。
代善聞言微微躬身,心裏暗自鬆了口氣。兩紅旗的子弟,剛跟着碩託損了不少,再去打硬仗,家底都要空了。
散朝之後,代善特意把尼拉蘇叫到府裏,私下叮囑了半晌,話裏話外都是一個意思:“兩千兩紅旗人馬是各牛錄湊出來的,別衝在前頭,有事讓正黃旗先頂,能不折損就不折損。”
尼拉蘇心領神會,連連應着——他跟蘇布地是舊相識,年初借道薊鎮劫掠就是蘇布地給開的路,倆人心裏都有舊賬。這次來,他也打着自己的算盤:趁機撈點人口牛羊,順便看看明軍的虛實,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穩賺不賠。
旨意連夜傳出盛京。尼拉蘇接了旨,半點不敢耽擱,當日便點齊人馬,連夜拔營南下。五千鐵騎晝伏夜行,沿着山邊小路悄無聲息往喀喇沁地界摸,旌旗都裹了布,馬蹄裹了毛氈,生怕驚動了明軍的斥候。
尼拉蘇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心裏算盤打得噼啪響:去撐場面,不用死拼,還能撈點小功勞,再好不過。真遇上小股明軍,打一把就賺了;遇上主力,轉頭就跑,大汗也說不出啥。
兩日後,天剛矇矇亮,探馬便連滾帶爬奔回大營,喘着粗氣稟報:“殿下!正北六十里,發現後金正黃旗旗號,約四五千人,正往博羅河屯去!潛行極快,眼看就要到地界了!”
探馬渾身是汗,甲葉子上都掛着草屑,單膝跪地喘着粗氣,話都說不連貫,頭盔上的紅纓都歪了。
“來了!果然來了!”
趙率教騰地站起來,頭盔都差點歪了,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炭筆滾出去老遠,滾到王懷安腳邊,差點把他嚇一跳,手裏的算盤珠子都撒了一地。“殿下,末將願爲先鋒,打他個立足未穩!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
他早就憋着一股氣,就等這實錘呢——有了後金兵,就不是大明欺負部落,是韃子先勾連犯邊,打起來名正言順,看朝中那些言官還能說什麼!
可朱由樺卻沒立刻下令,指尖在輿圖上尼拉蘇營寨的位置輕輕點了點,抬眼看向沈毅:“十日之約,還有幾日?”
“回殿下,還有四日。”沈毅躬身答話,眼底已經明白了幾分。
“正好。”朱由樺站起身,披風掃過案邊,語氣平靜卻藏着鋒芒,“沈毅,你再跑一趟博羅河屯,赴十日之約。”
這話一出,帳內瞬間靜了。
趙率教愣了愣,當即上前一步,聲音都急了:“殿下不可!尼拉蘇都來了,蘇布地有了依仗,還能有好話?沈將軍就帶幾十個人去,不是羊入虎口嗎?萬萬不行!”
周文博也皺着眉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殿下,要探明敵情,派斥候就行,何必沈將軍親身涉險?真要有閃失,西山營沒了主心骨,得不償失。”
“斥候探不清。”朱由樺搖了搖頭,指尖在“博羅河屯”城垣上輕輕一劃,“斥候遠觀,只能看見有多少人馬,看不出城防虛實、壕溝深湣⑴谖粊阎谩I蛞闳ィ粊恚歉爱敵鹾吞K布地說好的十日之約,把話撂在明面上,看他蘇布地親口拒盟,坐實他通金背盟的罪名;二來,親眼看看尼拉蘇的營寨虛實、兵力成色,比斥候說的準;三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他真敢扣下使者,便是他們先撕毀和議、殺我使臣,咱們正好師出有名,踏平博羅河屯。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第六一〇章 再赴牙帳,言盡三約
話說得透亮,風險明擺着,好處也明擺着。是險棋,卻也是最划算的一步棋。
腥寺勓远笺蹲×耍w率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殿下把道理都說到這份上了,確實是這個理。可風險也實打實的,真要是沈毅出了岔子,西山營沒了主心骨,可是大虧。
“殿下,臣願往。”沈毅上前一步,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沒半分懼色,“臣保證,要麼帶答覆回來,要麼帶敵情回來。真要有不測,也給殿下掙一個開戰的由頭。”
他本就是逡滦l出身,刀山火海闖慣了,別說帶着二十個精銳護衛,就是單槍匹馬,也敢闖一闖這金帳。他敢赴約,心裏也有底:一是算準了蘇布地不敢輕易殺明使——殺了等於引火燒身,全族都要擔責任;二是他對博羅河屯的地形、佈防早就摸得門兒清,哪裏能藏兵、哪裏能撤逃,心裏有數;三是知道身後伏兵層層到位,真出事也能撐到援軍來。不是匹夫之勇,是算透了風險的有備而往。
朱由樺看着他,點了點頭,眼底閃過幾分讚許,隨即沉聲佈置安保方案,字字都踩在實處:
“隨身護衛二十人,都是西山營挑出來的精銳,人人穿兩層內甲,挎手銃、帶三枚震天雷,近身遠戰都有底氣。”
“李福領一千輕騎,在五里外設狼兒谷設伏,一人雙馬,見城中升起三枚信號火箭,立刻全速馳援,不許遲疑。”
“周文博帶三百遊騎,分散喬裝成牧民、商販,沿途布點,暗地接應。不許暴露身份,不許誤事。”.
“炮陣前移三里,藥上鏜,隨時準備開火。但有異動,立刻炮轟博羅河屯外圍營寨。”
安排得層層疊疊,明裏暗裏,接應、伏兵、死士,都備齊了。
末了,朱由樺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只說了四個字:“小心。保重。”
沈毅躬身一禮,沒多話,轉身出帳。
兩日後,暮色四合時,沈毅便帶着二十名護衛出發了。
人人一身短打布袍,懷裏揣着短銃,腰上彆着震天雷,馬背上馱着皮毛、鹽巴,裝作走邊貿的商隊,慢悠悠往東走。暮色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漸漸沒入草原深處。馬脖子上的銅鈴叮鈴輕響,混在風裏,遠了聽不清,像誰在輕輕敲着戰鼓。
身後的大營裏,趙率教早已頂盔貫甲,按刀立在陣前。炮陣前移,弩上弦,火繩都已然開封埋引信,就等東邊的信號。風捲着戰旗獵獵作響,像憋在喉嚨裏的殺聲。
暮色像塊浸了羊油的老氈子,慢悠悠從東邊山樑鋪下來,把博羅河屯的土城輪廓揉得毛乎乎的。風捲着城頭上的枯草沙沙響,混着城頭巡哨甲葉的冷光,像藏了半明半暗的殺意——那城蹲在草原上,跟個啃飽了的土撥鼠似的,黑黢黢蹲在那兒,盯着西邊來的人。
沈毅一行二十二人,扮作走邊貿的商隊,慢悠悠蹭到城門口。馬脖子上的銅鈴叮鈴輕響,混在風裏,遠了聽不清,跟誰家門口掛的驢鈴似的,懶懶散散的,半點不像拼命的,倒像趕着收賬的。城頭上的喀喇沁兵弓上弦,刀出鞘,箭簇指着城下,看着這羣不緊不慢的商人,神色緊繃得像拉滿的弓。領頭的小校厲聲喝問:“幹什麼的!”
沈毅掀了掀斗笠,露出半張棱角分明的臉,下頜線繃得像刀刻,聲音不高卻透出來:“大明使者沈毅,赴十日之約,見你家臺吉。”
小校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半晌,又瞅了瞅他身後二十條壯漢,個個腰桿挺直,袍子下隱隱鼓着甲片,腰間鼓鼓囊囊藏着短銃,不像是來做生意的,反倒像來拼命的。他不敢耽擱,轉身跑進城內通報,皮靴踩得土路上咚咚響,一路揚塵,跟踩了尾巴的驢似的。
半晌,城門吱呀開了半扇,放沈毅帶四名護衛入內,其餘人留在城外驛館等候。明裏是待客的規矩,暗裏是扣住人質的防備。城門縫裏漏出的火光晃在沈毅臉上,他眼皮都沒眨一下,撩袍就往裏走,腳步穩得像踩在自家營地裏的夯土上,半點不怵。
金帳裏,火盆燒得正旺,烤得帳內暖烘烘的,混着奶酒餿了的羶味、烤羊油的哈喇味,燻得人鼻尖發膩,跟鑽進了羊圈似的。蘇布地端坐在主位狼皮墊上,手邊按着柄鑲銀彎刀,身後站着八名挎刀親衛,甲葉擦得鋥亮,刀把都攥出了汗——合着半天攥着刀擺譜呢。見沈毅進來,他沒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旁邊的氈墊,語氣拖着草原部落的倨傲,跟賞臉似的:“沈使遠來辛苦。坐。”
沈毅也不客氣,撩袍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開門見山,聲音像塞外的風,直來直去,半分寒暄都沒有,跟來要賬似的:“臺吉,十日之約已到。我奉瑞王殿下之命,前來聽您最終答覆。盟約三條:歸附大明、共守邊防、斷絕後金往來,前次都說明白了,就等臺吉一句話。”
“急什麼。”蘇布地慢悠悠端起銀碗,指節蹭着碗沿,把奶皮都攪散了,跟攪渾水似的,“喀喇沁八部散居各處草場,頭人們住得遠,湊齊了議事總得些時日。再說,博羅河屯、武烈川是世代牧地,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大明說修墩就修墩,部落的牛羊往哪兒放?總不能讓族人喝西北風過日子吧?”
他打着“諸部合議”的幌子,拿“祖產”當由頭,半句不提後金的援兵,反倒把自己擺得像個爲部猩嫴傩牡呐_吉,彷彿真的只是爲了部落的牛羊在計較。心裏卻打着雙份算盤:答應大明,怕皇太極回頭算賬;接着金,又怕大明兵臨城下。最好是兩頭拖着,價碼往高了抬,哪邊好處多往哪邊倒。
沈毅笑了笑,指尖輕輕叩了叩膝頭,語氣不重,卻像石子投進水裏,砸得蘇布地心裏咯噔一下:“臺吉爲部凶畔耄匀皇呛谩V皇菐ね獾难豺T比平日多了三成,刀槍都按建虜的規制配,東邊山口一日跑三撥信使——這也是諸部合議的意思?”
這話一出,帳內瞬間靜了半分,火盆裏的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映得腥四樕厦靼挡欢ǎ鷤�個心裏有鬼似的。
蘇布地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打了個哈哈,揮了揮手,震得腕上的銀鐲子叮噹作響:“沈使說笑了。邊境不太平,多派點巡哨,防馬倭T了。這年頭草原不太平,搶牛羊的雜碎多了去了。”
他心裏咯噔一下——明軍居然知道援兵的事?尼拉蘇的五千人馬藏在城北三十里高地上,沒進城,按說遠觀的斥候看不見纔對。莫非是城內出了內鬼?還是沈毅在詐他?心裏翻江倒海,面上卻不露聲色,反倒把話往回拉,咬死了底線:“互市的事,好說。鹽、茶、布匹,都可以按市價來。只是築墩、斷絕盛京往來,這兩件,事關部落存亡,我不能答應。”
話說死了,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擺明了要仗着後金撐腰,硬扛到底。
沈毅點點頭,也不爭執,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草屑落在火盆邊,瞬間被火苗捲了進去。“既然臺吉決意如此,那便是拒絕盟約。在下告辭。只是最後勸臺吉一句:引狼入室,容易;再想送出去,可就難了。真等戰火燒到氈帳門口,再想回頭,晚了。”
說罷,微微一拱手,轉身就走,半點拖泥帶水都沒有,披風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小風,吹得火盆裏的火星亂濺。
蘇布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脣動了動,想喊,又咽了回去。旁邊的親衛湊過來,低聲問:“臺吉,要不要……”說着比了個砍的手勢,眼露兇光。
蘇布地緩緩搖頭,眼神陰沉得像帳外的夜色:“不可。殺了他,咱們理虧。明軍就在西邊幾十裏,正好給他們藉口打過來。尼統領的人還在北邊,犯不上先挑這個頭。”
他算得清楚:扣使一時爽,事後火葬場。真惹惱了朱由樺,大炮架到城下,倒黴的還是自己。犯不上.
第六一一章 定策兵出伊遜,河畔炮震騎鋒
沈毅一行人出了博羅河屯城門,不緊不慢往西走。二十名護衛環在四周,腳步踩得齊整,半點不慌——越是在敵境,越不能露怯,露怯就是給人遞刀子。身後數十騎喀喇沁巡騎遠遠綴着,不靠近,也不遠離,像一羣盯着羊羣的狼,綠瑩瑩的眼睛在暮色裏閃着光,就是不敢湊上來——剛纔帳裏放狠話,真見面了,反倒慫了。
走了約莫三里,轉過一道土坡,坡後忽然轉出一隊人馬,個個喬裝牧民打扮,正是周文博帶的接應遊騎。兩邊一碰頭,巡騎立刻四散開來,把沈毅一行人護在中間,掉轉馬頭,齊齊往西撤。又走了五里,到了狼兒谷口,李福的兩千輕騎早已列陣等候。見人到了,李福一揮手,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鋒,護着沈毅,徐徐撤回大營方向。一路上馬蹄聲聲,塵土飛揚,像一條黃龍往西卷。
回到大營時,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營裏的號角剛吹過第一遍。趙率教早就披甲立在帳前等着了,甲葉子上還沾着晨露,見沈毅進來,大步迎上去,嗓門壓得低卻震人:“沈將軍!怎麼樣?那狗韃子怎麼說?是不是給臉不要臉?”
嘴上喊得兇,腳下卻下意識頓了半步——自打康保那回冒進喫了虧,他如今但凡遇上敵人退得順、答應得爽,先得在心裏轉三圈,掂量掂量是不是坑。糙漢子也長心眼了。
沈毅沒答話,掀帳入內,走到朱由樺案前,單膝躬身,把前因後果一一道來,從蘇布地的推諉,到帳外巡騎的規制,再到敲打對方私通後金時對方的反應,字字都說得透亮,連蘇布地捏銀碗的小動作都沒落下。末了補了句:“臣觀其神色,城北伏兵應在五千上下,是正黃旗規制,應是尼拉蘇部。”
“狗孃養的!果然勾搭上了!”趙率教跟着進來,聞言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盞跳了三跳,茶湯灑了一圈在羊皮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像一道血痕。“殿下!末將願爲先鋒,領兵直撲博羅河屯!端了他的老巢!看他還怎麼裝!看他還怎麼勾連建虜!”
“急什麼。”朱由樺指尖在輿圖上輕輕劃,從博羅河屯往西,劃到伊遜郭勒一帶,指腹沒沾到輿圖半分,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他要拖,咱們就陪他拖到現在?不,是他覺得有援兵,覺得能扛得住。”
他抬眼看向腥耍Z氣平靜卻帶着千鈞分量:“既然他私引建虜入境,背盟的實錘便落定了。咱們出師有名。但不必去博羅河屯跟他死磕。那地方城小牆厚,硬攻傷亡大。”指尖點在伊遜郭勒的位置,重重一頓:“蘇布地要保博羅河屯,必定在伊遜河西岸攔咱們。那兒是緩坡,正好擺開陣勢打。打贏了,直接壓到博羅河屯眼皮子底下,比硬攻城划算。”
“傳令!”他直起身,披風掃過案邊,“全軍拔營,兵發伊遜郭勒!趙率教主領中軍步騎一萬二千,攜八門臼炮正面推進;周文博領五百西山營遊騎,李福領兩千輕騎,分守東側山林,防建虜奇兵偷襲;輜重、炮隊居中,張貴率步軍護翼,穩紮穩打。”.
“末將遵命!”趙率教抱拳,甲葉撞得脆響,轉身就出帳點兵,腳步咚咚的,渾身的勁兒都沒處使,甲葉子撞得嘩嘩響,跟個移動的破鑼似的。
王懷安抱着賬本從帳角鑽出來,急急忙忙算糧草、算炮彈,嘴裏碎碎念:“這說打就打……炮彈錢、馬料錢、撫卹錢……還好繳獲多,夠撐……”說着趕緊把賬本往懷裏一塞,顛顛地跟着出去安排糧草押撸峦砹艘徊健偝鲩T差點撞在親兵身上,手裏的算盤珠子撒了兩顆,他趕緊蹲下來摸,摸了半天摸着一顆,另一顆找不着了,心疼得直咧嘴,嘴裏還唸叨:“一顆珠子三錢銀子呢……”
嘴裏唸叨着,低頭往賬本上記,提筆就把“伊遜郭勒”寫成了“伊孫鍋樂”,嘴裏嘀咕:“這地方名字怪,鍋還挺多,回頭打了勝仗,正好煮肉喫。”寫完自己瞅了瞅,覺得挺貼切,嘿嘿樂了,臉上還沾着點炭灰,跟個剛從竈裏鑽出來的似的。
當日辰時,大軍拔營。號角聲低沉地吹過草原,步騎列陣,旌旗獵獵,像一條長龍沿着伊遜河方向往東鋪。晨霧還沒散,人馬踏過草甸,濺起層層露水,靴底都浸得透溼。朱由樺坐在中軍王駕上,掀簾望着東邊的霧色,眼神深邃。
他知道,這一仗不只是打給蘇布地看的,是打給所有草原部落看的——勾結後金的下場,就是這個。更重要的是,他要試試尼拉蘇的成色。皇太極的兵,到底有多能打。
未時頭,大軍前鋒抵達伊遜郭勒南岸。
抬眼望去,西岸黃土緩坡上,早列滿了喀喇沁的騎兵。密密麻麻散在幾道坡樑上,約有六千騎,旌旗不多,卻個個張弓搭箭,看着明軍列陣,跟一羣護食的狗似的,毛都炸起來了。蘇布地親自壓陣,站在最高的坡頂上,袍子被風灌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老母雞,乍着翅膀護崽子。他本想再往北退退,把明軍引近點再打,可尼拉蘇還沒到位,退太近怕把博羅河屯暴露了,只能在這兒先攔一波,跟個堵路的石墩似的。
“架炮!”趙率教一聲令下,士兵們立刻動作起來。
上一篇:万朝旅行:开局带嬴阴嫚逛兵马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