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更要命的是枯草被火箭點着了。風助火勢,谷裏瞬間成了一條火龍,濃煙滾滾,混着雪沫嗆得人睜不開眼,戰馬受驚亂蹦亂跳,踩死踩傷不少自己人。焦糊的皮肉味混着煙味,嗆得人直乾嘔。
阿巴泰胳膊上的舊箭傷崩開了,血浸透了甲葉子,他也渾然不覺,揮着刀嘶吼着組織突圍:“衝出去!跟我衝!”
他帶着親衛往谷口猛衝,接連砍翻兩名攔路的士兵,刀刃捲了口也渾然不覺。剛衝到谷口半腰,迎面一箭正中胸口,力道大得把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他悶哼一聲,晃了晃,依舊攥着刀往前撲,又中了兩箭,鮮血順着甲縫往下淌,糊了半張臉,才重重栽倒在馬下。手裏的刀還指着谷口的方向,眼睛圓睜着,死不瞑目。手指摳着雪泥往前挪了半寸,血在身後拖出長長的血痕,到死都想着要衝出去,要戴罪立功,要把丟了的臉面掙回來。
主將戰死,正黃旗兵馬瞬間亂了陣腳,像沒頭的蒼蠅似的亂撞。有人往坡上衝,被滾木砸下來;有人往谷裏鑽,被箭射穿了肩膀;還有的被火逼得團團轉,嘶喊着嗓子都啞了。
滿達海見勢不妙,紅了眼,調集兩紅旗親衛集中往谷口死衝。他知道,再耗下去全軍都得折在這谷裏。他提着刀衝在最前面,肩膀中了一箭也不管,硬生生領着殘兵殺開一道血口子,衝出了谷口。
跑出來的人不到半數,個個帶傷,盔歪甲斜,狼狽不堪。有人的甲葉子被劈成兩半,有人的馬繮繩都斷了,牽着馬尾巴跑出來的。回頭望一眼谷口,屍橫遍野,枯草還在冒着餘煙,焦黑的屍體橫七豎八,連山谷裏的風都帶着血腥味。
清點下來,正黃旗戰死三千餘、傷千餘,兩紅旗戰死兩千餘、傷千餘,加上隨行雜役、輔兵損失合計近萬;純戰兵折損約六千,前鋒主力折損大半,軍械、馬匹、輜重丟了大半。
滿達海暗地裏鬆了口氣——本部精銳沒折多少,還收了不少正黃旗散兵,回去還能算個“力戰救援”的功勞。這波不虧。嘴上卻裝作悲痛,抹了把臉,連聲喝令收攏殘兵,整軍待命。
皇太極率一萬七千主力趕到時,正撞見滿達海帶着殘兵潰退下來,衣甲殘破、血跡斑斑,見了大軍,腿一軟差點栽下馬來。再看谷口深處屍橫遍野,枯草還在冒着餘煙,焦黑的屍體橫七豎八,風捲着血腥味撲過來,嗆得人直皺眉。
皇太極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谷口半天說不出話,指節攥得發白,指節咯吱響。半天猛地拔出佩劍,劍鋒指着谷裏,就要揮兵入谷追擊:“追!朕要把多爾袞碎屍萬段!”
他這輩子打了多少仗,從沒喫過這麼大的虧。沒見到多爾袞主力的面,反倒折了一員大將,丟了近萬精銳,這口氣嚥下去,他就不是皇太極。
代善趕緊上前一步攔住,花白的鬍鬚都抖着,語氣卻穩得像釘在地上:“大汗息怒!谷內地形複雜,再往裏便是索倫部山林,山高林密,騎兵施展不開,糧草轉吒请y上加難。多爾袞在山裏以逸待勞,我軍深入,萬一再中埋伏,損失更大。更何況遼南祖大壽虎視眈眈,久離盛京,萬一遼南有失,纔是腹背受敵。”
他嘴上說的全是軍情,心裏算的全是派系賬——阿巴泰死了,兩黃旗折了先鋒貝勒,正好削弱兩黃旗;再打下去,兩紅旗也得跟着折損,犯不上。勸皇太極收兵,既落個“老成持重”的名聲,又保住兩紅旗實力,還能順勢把戰敗責任全推到阿巴泰冒進頭上,怎麼都不虧。說完他低頭捋鬍鬚,遮住嘴角的一絲笑意.
第五八三章 十方傳檄,漠北綴兵追北轍
皇太極盯着谷口看了許久,胸口劇烈起伏。
他何嘗不知道其中利害。再往裏是索倫部的茫茫山林,多爾袞是地頭蛇,真鑽進去,別說追殲,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難說。阿巴泰戰死、前鋒折損近萬,這口氣咽不下去,可真要拿三萬大軍賭進去,他也賭不起。更何況遼南防線不穩,祖大壽可不是省油的燈,真要是趁機攻遼陽,得不償失。
更要緊的是,兩黃旗先鋒折損太重,再打下去,只會繼續消耗嫡系實力,反倒讓兩紅旗、鑲藍旗坐大。這仗再打下去,得益的是旁人,虧的是自己。
他咬着牙,腮幫子咬得發酸,看着谷裏的屍身,看着看着,眼眶都紅了。阿巴泰跟着他打了半輩子仗,從薩爾滸到廣寧,從遼東到遼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這麼折在這破山谷裏,連屍首都收不回來。
許久,他才咬着牙收了佩劍,“哐當”一聲插回鞘裏,聲音冷得像冰:“收兵!回十方寺堡。”
他沒說班師回盛京,只說回十方寺堡。他還不甘心,還想着等穩住陣腳,再想別的法子。可誰都看得出來,這趟平叛,算是失敗了。
清點人馬時,天已經擦黑了。殘兵稀稀拉拉站在坡下,個個垂頭喪氣,軍旗都卷着,沒精打采。前鋒折損近萬,阿巴泰戰死,軍械輜重損失無數。三萬大軍出來一趟,沒碰到多爾袞主力的面,反倒被人咬掉一大塊肉,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風捲着焦糊的味道吹過營地,皇太極站在高坡上,望着谷口的方向,背影繃得筆直,像一尊凍住的雕像。沒人敢上前說話,都知道這口氣,憋在心裏,早晚還要撒出來。
草原的血還沒凍住,八百里加急的塘報已經踩着霜雪,一路往南遞到了京城。
驛卒換馬不換人,沿官道晝夜兼程,馬蹄踏碎了凌晨的薄霜,又跑了四日,才遞到京城協理府。王懷安當值接塘報,見是邊關急遞,封皮燙着火漆印,還沾着霜碴,不敢耽擱,顛顛地跑進去稟朱由樺.
彼時朱由樺正對着戶部送來的屯墾賬冊核數,炭筆在賬冊上勾來勾去,聽王懷安磕磕巴巴唸完塘報,指尖的炭筆頓在賬冊上,半天沒動。
“阿巴泰喫飽了?”他半晌纔開口,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波瀾,“皇太極親征,折了個先鋒貝勒,就收兵回十方寺堡了?”
“回殿下,塘報上是這麼說的。”王懷安把塘報遞過去,指着朱梅的花押,“是鞍山朱總兵那邊核實過的,走了四日驛遞纔到。”
朱由樺接過塘報,又掃了一遍,一眼就瞥見“戰死”二字,才知道是自己聽錯了。
王懷安還站着撓頭,嘴裏小聲嘀咕:“剛、剛纔看錯了,以爲阿巴泰喫飽了撐的追人……還尋思這韃子怎麼這麼大胃口,追人還得喫飽了再追,合着是戰死了啊。”話沒說完就被朱由樺瞥了一眼,嚇得一縮脖子,趕緊低頭翻塘報,假裝覈對數字,耳朵尖都紅了。
朱由樺指尖在“索倫部”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他心裏門兒清:皇太極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本想速戰速決平了多爾袞,反倒折了大將、挫了銳氣,不得不收兵。這一下,後金內部的人心,更浮動了。多爾袞在索倫站穩腳跟,林丹汗首鼠兩端,八旗各旗各懷心思,草原的水只會越來越渾。
他放下塘報,踱了兩步,當即定下應對的章法,口授吩咐兵部轉飭各邊,語氣平穩,卻字字篤定:
“傳兵部行文,着朱梅坐鎮鞍山驛,全線加固防務,斥候前推三十里,嚴密監視遼陽金軍動向。金軍若有異動,就小規模襲擾牽制,不許大舉深入。他想耗,咱們就陪他耗,看誰耗得過誰。”
“着毛文龍加強東線沿河襲擾,頻繁出擊遼陽沿岸墩臺,虛張聲勢,牽制金軍注意力,讓皇太極不敢全力北顧。雷聲大雨點小,造勢就行。”
“首批拋射臼炮加緊咄熬�要塞,炮手日夜操練,趕在三月底前完成佈防。炮架、駐鋤、引信都得練熟,別到時候用不了。”
“傳信宣府,讓袞布趁機收攏部校u擾察哈爾邊境,給林丹汗添點亂,不用打大仗,小打小鬧不斷就行。攪得他越亂,咱們越安穩。”
四道命令,全是穩紮穩打的路子,不冒進,不貪功,先把自家籬笆扎牢。
王懷安一一記了,寫完了抬頭問:“殿下,這皇太極喫了這麼大個虧,就這麼算了?咱要不要再做點啥?”
“急什麼。”朱由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指尖輕輕敲了敲塘報,“他在草原鬧得越亂,咱們越穩。等他們自己先耗着,等咱們炮練熟了、屯墾扎穩了,有的是機會。”
他心裏還有另一層盤算:正好拿“皇太極親征、前鋒壓境”當由頭,請朝廷加快火炮調撥、屯墾進度,加撥春防銀兩。不主動提議北伐,就拿“穩邊”說事,把實惠先拿到手。他心裏清楚,皇太極這一敗,草原亂局只會更甚,大明不用急,等他們內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不遲。
他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漸暗的天色,檐角的鐵馬被風吹得叮咚響。
沒人知道,他看着天邊暮色,心裏算的卻是更遠的棋。皇太極這口氣絕不會就這麼嚥下去,草原上的部落、八旗裏的派系,遲早還要再翻起更大的浪。而大明的新炮、新屯、新的邊貿佈局,也該藉着這股東風,一步步往北推了。
皇太極率殘兵退回十方寺堡後,便下令爲阿巴泰設靈遙祭。
帥帳裏炭火燒得噼啪響,火星順着煙囪往上竄,橙紅色火苗舔着竈壁,卻烘不透滿帳的沉鬱。案上攤着塊血痕斑駁的先鋒腰牌,是親兵拼死從谷口搶回來的,甲片崩裂了半角,刀鞘崩缺了個口,棱邊還沾着谷裏的焦黑草灰,嵌着細碎的碎石子——是滾石砸下來的時候崩的。
皇太極盯着腰牌看了半宿,指節攥得發白,指節咯吱作響,卻始終沒再摔東西、沒罵一句狠話。帳外的風捲着雪粒子打在帳布上,沙沙響,像誰在低聲唸叨阿巴泰的名字。他想起少年時跟着父汗起兵,阿巴泰還是個半大孩子,提着把豁口刀跟在他馬後跑,薩爾滸的血、廣寧的雪、遼陽的風,一仗仗打過來,刀痕疊着刀痕,如今人沒了,連具完整的屍首都沒搶回來。
仗打敗了,罵死人沒用,衝動再往山裏衝,只會折更多的人。他是大汗,不是匹夫。
第二日升帳議事,他壓下火氣,定下了“不深入、緊尾隨、耗其力、阻其根”的十二字方略,字咬得很重,卻沒提半句“報仇”。絕不重蹈冒進覆轍。只是這追襲的兵馬,不從中軍調,用的是本就駐在漠北的邊軍——譚泰所部一千正黃旗精銳,是早前派駐漠北策應三部的偏師,近期一直常駐內喀爾喀邊境;武納格總督漠北三部聯軍兵馬,掌蒙古諸部節度。二人都駐在漠北沿線,並未隨皇太極主力南下,也不在十方寺軍中。
皇太極遣心腹快馬北上傳諭,給二人定下明確章法,算盤打得明明白白:
追襲定位:譚泰領正黃旗千騎爲正鋒,武納格統本部蒙古兵爲副,合兵兩千,銜尾追擊北撤的多爾袞部。本來是調動的漠北三部聯軍,但是武納格還是隻用了自己隨身的千餘蒙古兵,沒有用漠北的聯軍。本次不求決戰,專打後衛、燒輜重、掠牛羊、截掉隊,能咬一口是一口,咬完就走,絕不貪功深入。
三層目標層層遞進:最優是重創後衛、奪其糧草輜重,挫其銳氣,讓多爾袞沒等進索倫就先傷了元氣;次優是死死黏住尾部,讓索倫各部親眼看見大金追兵緊隨,不敢輕易接納多爾袞入境,斷其落腳根基;最次也要保持持續襲擾壓力,讓多爾袞沒法安心休養生息,始終尾大不掉,想站住腳都難。
風險紅線劃得死死的:遇敵上萬主力即刻後撤,不許死戰;不許孤軍深入山林百里以上;兩部互不同屬,各自派信使直達十方寺回話,不許互相調遣。明擺着是互相盯着,譚泰是兩黃旗心腹,盯着武納格的蒙古兵;武納格熟地形,也看着譚泰的滿兵,誰也別耍花樣。一旦多爾袞主力回師反擊,即刻沿邊墩臺後撤,依託堡壘堅守,同時快馬向十方寺堡求援,絕不冒進。
暗手預案藏得更深:另派密使攜上好的綢緞、茶葉、五百斤精鐵,暗通索倫土著族長。索倫諸部素來與大金有毛皮、鐵器互市往來,對後金的鐵器、鹽茶依賴極深,皇太極許以增開互市、每年供給五百斤精鐵的好處,又以斷絕互市相要挾,恩威並施;再加靠近科爾沁的索倫部族本就與多爾袞有舊怨,怕多爾袞入境後劫掠牧地,因此願意配合設卡阻攔,借第三方的手給多爾袞添堵.
第五八四章 兩心赴遼東,錯勸兩廂嗔
代善站在班列裏,垂着眼捻佛珠,心裏門兒清:這安排,明着是追,實則是防。不用動中軍主力,不用拿兩紅旗填窟窿,只動漠北的邊軍,贏了算軍功,輸了損耗也有限,還能對外維持“大兵壓境”的聲勢。算盤打得周全,半點不虧兩紅旗的實力.
他心裏還打着另一層算盤——藉着追襲失利的可能,能把“兩黃旗先鋒不力”的鍋坐實,往後再提擴軍、要糧餉,兩紅旗更有話說。表面處處爲國考量,實則處處爲派系掷K低堤а垲┝搜刍侍珮O的背影,心裏又加了句:再說,阿巴泰死了,兩黃旗折了先鋒大將,往後再要打先鋒,總不能還讓兩紅旗頂在前頭吧?這虧,總不能總讓一旗喫。
皇太極站在堡牆上,望着北邊茫茫山林,披風被風灌得鼓鼓的,像只蓄勢的鷹。
他知道,這口氣不能急着出。多爾袞想鑽山苟活,沒那麼容易。就算進了山,也得讓他坐不穩、睡不寧,耗到他內部生亂。
這只是第一筆賬,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風捲着他的披風下襬,獵獵作響。堡下的殘兵正在收拾甲仗,稀稀拉拉的,像一羣受了傷的狼。可只要這口氣沒泄,遲早還會撲回去。
京城瑞王府裏,三月初啓程赴遼東的籌備事宜,早已分頭動了起來。
蘇婉清主內,管起居、湯藥、隨身衣物、路途喫食,連路上解悶的書冊、暖手的手爐都一一備妥,連御膳房傳下來的蜜餞、薑糖、潤喉果脯,都用小瓷匣分裝好,蠟封了口防潮,裝了滿滿一箱。她打的是“邊地苦寒,驛館照料不周,殿下飲食作息慣了我經手,旁人摸不準分寸”的由頭,句句都是照料起居的本分,半分不沾逾矩的話。
其實她心裏清楚,遼東再苦,哪就缺她一個照料起居的人?只是自打殿下從邊關回來,又匆匆要走,她總覺得京裏的日子太安生,邊關的風雪才該是殿下身邊的光景,她想跟着去,心裏才踏實。更惦記邊關苦寒,殿下舊傷容易犯,下人照料不細心,所以纔想跟着去,情感裏裹着本分的考量,夜裏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回,終究沒好意思開口說“我要跟着去”,只把一應物件備得周全周全,彷彿東西備齊了,人自然就該跟着走。
蘇清宴主外,管沿途銀號支取憑信、關外防水油布、軍械物料採買、各處分號聯絡人名單,還有暗線傳遞的密信格式,也都一一覈對清楚,裝了滿滿一皮箱火漆、印信、空白憑信。她拿的是“遼東山海關、寧遠分號事務繁雜,錢糧調度、商號聯絡很多事要當面交割,書信說不清楚”的理由,樁樁都是公務,條條都佔着理。她管着寶源號半壁江山,遼東的分號、邊貿、軍餉匯兌,哪一樣離了她都容易出岔子。於公於私,她都該跟着去。可她也不說,只把公事擺得明明白白,彷彿這一趟去,純是爲了銀子賬本,半分沒有私人的心思。
兩人碰面對賬的時候,客客氣氣,和氣得很。
蘇婉清笑着遞過一匣蜜餞,瓷匣上描着纏枝蓮,指尖白得像玉:“姐姐看看這果脯,是按宮裏的方子做的,殿下以前最愛喫這個,潤喉不上火,路上風大幹燥,正好含着。姐姐管事辛苦,也揣兩盒路上喫。”
蘇清宴笑着接了,反手遞過兩包油紙裹的鹹肉脯,油紙上印着寶源號的硃砂戳,油香混着肉香飄出來:“姑娘有心了。這是糖坊新做的鹹肉脯,耐放頂餓,行軍路上墊肚子最好。姑娘家細皮嫩肉的,路上風大,也得自己多保重。”
嘴上都誇對方想得周到,心裏都各自打着算盤:都想跟着去,都不說破,都拿分內事當理由,彷彿這一去純是爲了公事,半分沒有私人的心思。
廚娘卻兩頭爲難,私底下拉着小丫鬟問:“姑娘,婉清姑娘要的蜜餞果脯和清宴姑娘要的鹹肉脯,都得趕明兒做好,先做哪批啊?”
小丫鬟抿着嘴笑,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一塊兒做唄。反正都得帶,誰多誰少,還不是殿下說了算。殿下哪天不是先嚐一口婉清姑娘做的蜜餞,再就着清宴姑娘弄的鹹肉脯喫飯?”
廚娘愣了愣,隨即也笑了,拍了小丫鬟一把:“就你嘴乖!趕緊和麪去,仔細着點,別烤糊了。”
後院的竈火添得更旺了,烤果脯的甜香混着烤肉脯的鹹香,飄得滿院都是。底下人都看得明白,兩位姑娘都想跟着去,就等殿下一句話。只是誰也不先捅破這層窗戶紙,都體體面面的,拿公事當遮羞布。
朱由樺卻沒接這茬。
他想着遼東苦寒,又是兵兇戰危的地界,帶着女眷奔波多有不便,也容易落人口實,便尋思着讓兩人都留在京中,照管府裏事務便好。他不直接下話,反倒拉着王懷安閒聊啓程的雜事,隨口嘆道:“就是有樁事犯愁。婉清和清宴都想着要跟着去照料,可遼東邊地什麼光景你也知道,苦寒得很,驛站又破,兵荒馬亂的,姑娘家哪經得起那份折騰。我正尋思怎麼說纔好,別拂了人家的好意。”
王懷安一聽,立刻拍大腿,聲音都提高了八度,震得窗欞上的灰都往下掉:“殿下說的是!那地方冰天雪地的,連大男人都扛不住,兩位姑娘細皮嫩肉的哪能遭那份罪!再說軍中帶女眷也不合規矩,傳出去也不好聽。要不屬下去跟兩位姑娘說?就說屬下覺得邊地苦寒,實在不宜前往,建議留在京中打理府務。”
朱由樺還假意攔了一下,眉頭微蹙,語氣帶着點遲疑:“你好好說,別唐突了人家。”
“殿下放心!屬下嘴有分寸!”王懷安拍着胸脯打包票,胸脯拍得咚咚響,顛顛地就往後院跑,自覺這主意想得太對了,既替殿下分憂,又合規矩。
他先撞見蘇清宴,正對着窗臺上的賬冊覈對條目呢,手裏狼毫筆沾着墨,眉頭皺着,正算着遼東分號的開春匯兌數。王懷安往門檻一靠,張嘴就說,嗓門亮堂堂的:“蘇姑娘,依屬下看,遼東那邊苦寒得很,兵荒馬亂的,姑娘家就別跟着去奔波了。府裏賬冊也得有人看好,留在京中穩妥。”
蘇清宴手裏的毛筆“啪”地頓在賬冊上,墨團暈開好大一片,像朵潑開的墨花,正好糊在“遼東”兩個字上。她抬眼笑了笑,嘴角彎着,語氣卻涼颼颼的,像窗外的春風還帶着冰碴:“哦?是嗎?那麻煩王舍人回去跟殿下說,公務上的事,我自有分寸。倒是王舍人,往後再偷喫庫房裏的糖瓜,直接從你月俸里扣。上次少了三斤糖瓜,我還沒跟殿下說呢。”
王懷安懵了懵,張着嘴半天沒合上,尋思自己沒說錯啊,怎麼還扯上糖瓜了?他還想分辯兩句,蘇清宴已經低頭接着對賬,筆尖在賬冊上劃得沙沙響,擺明了不想再搭話。賬頁上的墨團慢慢暈開,像她壓下去的心思。
他撓撓頭,轉頭又撞見蘇婉清端着藥匣子過來,素色裙子掃過門檻,環佩叮噹作響,臉上還帶着點笑意,像是剛想好什麼貼心的小事。王懷安又把話原封不動說了一遍,末了還補了句:“姑娘家就好好在家待着,打打殺殺的地方,去了也幫不上忙。”
蘇婉清臉上的笑瞬間淡了,眼尾的光都暗了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沒說話,微微福了福身,轉身就走,連藥匣子都忘了遞給他,裙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淡淡的藥香。走出去幾步,纔想起藥匣子還在手裏,指尖攥得緊緊的。她站在廊下頓了頓,不好意思再送回去,順手就給了廊下煎藥的小太監,說“拿去給大夥分了吧”,語氣淡淡的,帶着點沒處撒的小情緒,又心軟着不想浪費了藥材。
王懷安站在原地,撓着頭半天沒回過神,腦門上的皺紋都擠成了疙瘩。他尋思自己明明是按殿下的意思說的啊,怎麼兩位姑娘都不高興?
他撓撓頭往外走,懷裏的糖瓜掉出來半塊,他趕緊撿起來吹吹灰塞回去,嘴裏嘟囔“幸虧沒看見,不然又要扣月錢”。
他顛顛地跑回去找朱由樺,一臉委屈,嘴角都耷拉着,像只捱了揍的貓:“殿下,屬下是不是說錯話了?怎麼兩位姑娘都不高興似的?”
朱由樺正看塘報呢,聞言抬頭看他那懵懵懂懂的樣子,差點把嘴裏的茶噴出來。他捂着嘴咳了兩聲,擺了擺手,肩膀都笑得發顫:“沒有,你說得很對。……下去吧,沒事。”
王懷安還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嘴裏嘀咕着“那她們氣啥啊”,磨磨蹭蹭走了,臨走還不忘揣走塊案頭的糖糕,揣在懷裏鼓鼓囊囊的,心裏還在琢磨,是不是糖瓜喫多了,惹姑娘家嫌了.
第五八五章 封山困獸,雪嶺清哨
朱由樺笑着搖了搖頭,指尖點了點塘報上的字跡,半天沒說話。
這點子內務事,倒比邊關軍情還費神.
他望向窗外,檐角的鐵馬叮咚作響,春風已經帶着暖意了,吹得院角的柳絲抽了新芽,嫩黃嫩黃的。三月初的行程,就在眼前。前路有草原的烽煙,有邊關的風雪,也有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細碎人情。
索倫南麓的山谷口,初冬的碎雪已經落了三場,山坳裏的枯樹黑沉沉戳向灰濛的天,枝椏張牙舞爪的,像堵沒了頂的鐵牆。譚泰、武納格率兩千追兵銜尾北追,一路攆到這地界,齊齊勒住了馬繮,鼻腔裏先灌滿了山林裏清苦的寒氣,凍得鼻尖發麻。
出發前皇太極的旨意傳得明白:銜尾襲擾、遲滯多爾袞部北撤休整、探察其北撤虛實,不求圍殲全殲,只求纏住對方手腳,不讓其從容收攏部小⒄痉�索倫腳跟。說白了,就是偏師牽制,打得到就打,打不着就耗,犯不着拿身家性命往裏填。
可到了隘口跟前,望着裏頭山高林密的架勢,兩人心思都活泛了。
索倫從來不是什麼統一部落,是這片廣袤苦寒山林的統稱,沿山谷散佈着大大小小十數部牧民,逐水草而居,互不統屬。赤喇部便是南緣的一支中型部族,與皇太極素有舊怨,早前便暗通款曲願意借道。可眼前山高林密,溝谷縱橫,枯樹遮天蔽日,往裏走半里便望不見人影。山道狹窄得只能容兩騎並行,兩側山坡陡峭,滾木礌石往下一砸,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阿巴泰草谷大敗的教訓還熱乎的,譚泰握着馬繮的手指緊了緊,指節繃得發硬,指腹磨得生疼也沒松。他是兩黃旗嫡系,當年宣府截殺一戰折了先鋒,回盛京便被奪了權,此番戴罪領兵,就憋着口氣想掙回臉面。他本以爲多爾袞是喪家之犬,只顧着往北逃命,沒什麼戰力,若是能趁勢收緊封鎖,把人困在山裏,功勞自然不小。可再急也不敢拿腦袋往石頭上撞,真再摺進去,兩黃旗的臉就徹底沒地方擱了。
兩人當即議定:不深入搜山,扼守要道,困死多爾袞。
譚泰率一千正黃旗精銳,守住南北走向的主隘口,當即督着兵丁挑土築壘,凍土塊砸得咚咚響,像夯在人心上。他光着膀子督工,寒風颳在背上起雞皮疙瘩也渾然不覺,凍得鼻子通紅,還嘴硬“這點凍算什麼”,轉頭趁人不注意,趕緊縮到脖子裏偷偷往手心裏哈氣,搓得手心發熱了,又趕緊伸出來,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他把仿製火炮架上土臺,炮口死死對準谷口,炮衣掀開,炮膛裏的火藥都提前裝好了,只等獵物撞上來。山口本就狹窄,壘上再加炮口,像給布袋紮了個繩結,譚泰自認就算多爾袞插了翅膀,也難整隊飛出去。守住隘口,把人困死在山裏,就算完成大半任務,不至於再擔戰敗的罪責。
他喊號子震天響,生怕山裏聽不見似的,故意造出聲勢,震懾山裏的人——他就是要讓多爾袞知道,大金的追兵就在這兒,有種就衝出來碰一碰。
武納格率本部蒙古騎兵千人,屯駐隘口東側的平緩丘陵地帶,作爲機動兵力。他把手下二十隊斥候撒出去,沿着山邊往東西兩側各探三十里,封堵山間小路,攔截零散突圍的人馬。他本是蒙古降將,心裏的算盤更精:犯不着拿本部弟兄給皇太極賣命,能封鎖、能交差就行,真拼命犯不上。真要是有風吹草動,他的馬快,先撤也來得及。
他的斥候撒得很散,動作輕得像貓,專撿偏僻小路摸,臨走前特意叮囑:“遇着人別硬拼,探着虛實就回來。”說白了,就是別送死。
可沒兩日,怪事便來了。
派出去的斥候,一隊接一隊地消失在山林裏,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個報信的都沒逃回來。頭兩隊沒回來,譚泰只當是遭遇了當地小部落的零星襲擾——索倫各部向來互相攻伐,搶牛羊搶人口是常事。他身負戴罪立功的壓力,又存了幾分輕敵,只覺得多爾袞殘兵只顧逃命,沒能力組織大規模伏擊,便又加派了兩隊,還特意叮囑多帶弓箭,遇着人就射信號箭。結果又是石沉大海,連個響都沒聽見,彷彿山林是張喫人的嘴,進去多少吞多少。
譚泰站在土壘上望着黑沉沉的山林,眉頭擰成疙瘩,鬍子上沾着霜碴,風一吹就白花花一片。山裏面靜得反常,連鳥叫都聽不見,風捲着樹枝晃,影子在地上亂爬,像藏了千軍萬馬。他心裏也開始打鼓,卻不肯落了氣勢,咬着牙下令:“再派兩隊!往遠了探!多帶弓箭,遇着人就射信號箭!老子倒要看看,裏頭藏了多少人!”
嘴上硬,他手裏也沒閒着——土壘再加高兩尺,炮位再往前挪三丈,兩側坡上再設兩排伏弩,防禦扎得密不透風。他就不信,多爾袞真能從山裏飛出來。
武納格卻隱隱覺得不對。他在草原打了半輩子仗,山林裏太靜了,靜得反常,像獵手埋伏前的死寂。他暗中吩咐本部親兵:“勒緊馬繮,別卸甲,日夜輪值。一旦有動靜,別管隘口,先往東邊撤。”他心裏門兒清:真有埋伏,首當其衝的是隘口裏的正黃旗兵。他犯不着陪着死。
風捲着雪沫打在土壘上,沙沙響,像誰在輕輕撓牆。山裏的黑影一動不動,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張着嘴等着獵物往裏鑽。
山林深處,赤喇部族長的大帳旁,多爾袞正蹲在一塊大青石上,聽斥候回稟哨卡拔除的進展。青石上結着薄冰,他袍子下襬掃過冰面,凍得發硬,他卻渾然不覺。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困在山裏不可怕,可怕的是消息傳出去,引來皇太極的大軍。譚泰那兩千人不足爲懼,可他們的斥候要是跑回去一個,把自己的底泄露給十方寺堡,皇太極傾巢而來,纔是真的麻煩。
當務之急,掐斷耳目,關門打狗。打贏伏擊不是目的,藉着勝勢收服索倫各部、紮下自己的根據地,纔是核心算盤。
他當即定下步驟,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像雪粒砸在氈布上:
“第一步,清哨。阿敏率一千餘鑲藍旗精銳,由赤喇部本地嚮導帶路,走只有土著才知道的隱祕羊腸小道,分批摸到外圍各處哨卡背後。摸一個拔一個,人要抓活的,哨卡要僞裝成‘遇野獸襲擊’的樣子,不留痕跡。”
“第二步,摸底。從活口嘴裏套出譚泰、武納格的兵力部署、換防時辰、糧草儲備,尤其是兩人的不和——正黃旗與蒙古降兵的隔閡,是最可以利用的破綻。”
“第三步,分擊。多鐸率三千正白旗精銳爲突擊主力,走山道繞到隘口東側,先打武納格的蒙古騎兵;阿敏帶一千人封堵主隘口南口,切斷譚泰的退路;另外三百人分守各條小路,防止漏網之魚跑去十方寺堡報信。”
阿敏聽完,陰惻惻地捻着鬍鬚,臉上的刀疤在陰影裏像條蜈蚣,看着就兇:“譚泰那廝,是皇太極的一條狗,硬得很,怕是不降。”
多爾袞冷笑一聲,指尖在石面上輕輕一劃,劃出一道満郏曜芋碌簦骸安唤稻颓堋N浼{格那邊,能招降最好。他本就是降將,跟着皇太極也沒少受氣,真到了絕境,未必肯死戰。”
他特意叮囑,語氣鄭重,目光掃過旁邊站着的赤喇部族長:“仗打完,不許劫掠赤喇及周邊親附部落的牛羊人口。願意跟着咱們的,分草場給兵器;不願意的,秋毫無犯。這赤喇部地界,就是咱們在索倫站穩的第一個腳跟,別自斷後路。”
赤喇部族長連忙躬身行禮,鬍鬚上都沾着雪,心裏懸了半天的石頭落了地。他本以爲可能引狼入室,難免被劫掠,沒想到多爾袞這般講規矩,反倒生出幾分真心歸附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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