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寧遠帥府裏,朱由樺看着輿圖上標記的“葉赫”小點,指尖輕輕敲了敲。他不急,棋得慢慢下。先把炮架穩、把屯紮牢,等草原那邊的火再燒旺點,再伸手添柴。
兩邊都隔着關河探着對方的底牌,像下棋的人,隔着棋盤伸手摸子,都想摸清楚對方的路數,又都不肯露出自己的棋路。
沒人知道,開春冰雪消融之後,第一聲炮響,會先在哪邊山頭炸開。
盛京崇政殿的炭火連着三夜燒得通明,銀炭添了一筐又一筐,橙紅色火苗舔着竈壁,卻烘不散殿裏沉得壓人的寒氣。案上的軍報摞得半尺高,最上面那封還沾着驛馬帶回來的霜氣,邊角被雪水洇得發皺,墨跡洇開一團——是細作冒死從遼南送回的急報,封皮上還沾着連山關城頭的冰碴子,摸上去涼得刺骨。
皇太極揹着手在殿裏踱了一圈又一圈,靴底踩得金磚地咚咚響,震得案上茶盞邊角微微發顫,茶沫晃了晃,始終沒灑出來。
逼他下定決心親征的,是內外兩重倒逼,像兩把生了鏽的鉗子,越收越緊。
前陣子三路擾局的佈局本就收效甚微:阿巴泰冒進把自己搭進去,偷雞不成蝕把米;林丹汗與多爾袞的同盟貌合神離,倆人各懷鬼胎,誰也不肯出死力;漠北諸部騎牆觀望,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見大金勢弱便隱隱有了離心的意思。更要緊的是如今細作傳回的消息:大明在遼東趕造新式拋射炮、整訓兵馬,牛擊炮都已經叩角把匾嚿淞耍ㄩ_來鐵屑能蓋半畝地。若等關內新炮全數列裝、防線焊死,再想平叛多爾袞,難上加難。
與其坐等尾大不掉,不如趁新炮未成、明軍不敢輕動的窗口期,集中主力速戰速決,先解決多爾袞這個心腹大患。
他最終拍了板,指節重重砸在輿圖上“科爾沁”三個字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跳:“朕親征。”
死規矩先定下,像釘釘子似的釘死南線:南線遼南各堡兵馬一概不動,絕不給明軍可乘之機。阿巴泰因岫巖戰敗被召還盛京待罪,連山關—魂陽堡防線交由德格類總領,麾下四千正藍旗,加之前阿巴泰鎮守留下的一萬五千邊軍,合計近兩萬人馬,墩臺加築三尺,斥候加派一倍,只守不攻,把西部門戶焊死;遼陽腹地由阿濟格、阿拜率五千餘守軍坐鎮,沿太子河十八座墩臺層層佈防,遊騎每日前探三十里,有警即刻舉烽。但凡有一人敢私撤一兵一卒,軍法從事。
這點他拎得清——再怎麼想平叛內亂,遼南的地盤不能丟。遼南防線兵馬分毫未動,堡寨層層、火器齊備,本就穩固,明軍斷無隙可乘。真讓祖大壽抄了遼陽老巢,就算平了多爾袞,也是得不償失。
出征前的軍需調度,足足忙了小半月。盛京城外的馬場連日不得安寧,兵部的人從正月起就開始清點各旗戰馬,挑出騎乘馬兩萬四千匹、馱馬六千餘匹,按旗色分欄圈養,每日喂料從尋常的三升黑豆加到五升,摻着切碎的幹苜蓿和鹽巴,把馬膘催得油光水滑。軍械庫更是晝夜不停,工匠們輪着班趕工——箭頭要重新淬火,槍尖要逐一打磨,每副鎧甲的甲葉子都要用皮繩重新綴緊,甲片上糊一層薄蠟防凍裂。箭矢按每牛錄三百支足額配發,火箭另備兩百支,用油布裹了防潮。
糧草方面,盛京糧倉開窖出糧,粟米、炒麪、乾肉條、奶豆腐、鹽塊按十五日程配足,另備五日應急口糧。輜重車隊排成長龍,牛車四百輛、馬車兩百輛,車上蒙着厚厚的氈布,車轍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印子,一直延伸到城門口。每輛輜重車上都插着旗色的標記,按旗分編,誰丟了輜重誰擔責。
出征主力湊了三萬人馬:兩黃旗精銳一萬,兩紅旗一萬人馬,皇太極御駕親征,往西到十方寺堡與杜度所部一萬人會合,總兵力壓過多爾袞一頭,以壓倒性優勢解決科爾沁內亂。
將帥安排裏,藏着帝王的權衡與派系的心思,彎彎繞繞,全是帝王心術。
兩紅旗那頭,代善以大貝勒身份隨軍參議,實際兵權盡數交予兒子滿達海。臨行前夜代善把兒子叫到寢帳,炭火噼啪響,映得父子倆臉上明暗不定。他反覆叮囑,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牆根的親兵聽了去:“硬仗讓兩黃旗先衝,咱們跟在後面收殘局。保全實力爲上,別把兩紅旗的家底拼在科爾沁。打贏了,功勞少不了咱們的;打輸了,自有兩黃旗頂在前頭。記住,留着人,就有一切。”
滿達海連連點頭,把父親的話嚼得稀碎,牢牢記在心裏,指尖攥得指節發白。
阿巴泰是戴罪立功的身份,領正黃旗五千偏師爲中路先鋒,硬仗衝在前。打贏了,可折岫巖堡的敗績;打輸了,罪責自擔。皇太極既用他的沙場經驗,又留着懲戒的後手,贏輸都不喫虧。阿巴泰自己也心知肚明,接令時重重抱拳,甲葉子撞得叮鈴響,沒半句廢話——他得靠這一仗,把丟了的臉面掙回來。
拜音圖率鑲黃旗五千人馬爲左翼先鋒,負責清掃斥候、探路奪隘,是兩黃旗的嫡系刀鋒,銳得像出鞘的刀。他是伊爾德的舊部,憋着一口氣要給故主報仇,接令時刀鞘“鏘”地一聲,眼尾都帶着殺氣。
糧道護衛從各旗雜湊千餘牛錄兵,專門護衛糧道輜重,提防輕騎襲擾,不求殲敵,只求糧道不斷。都是各旗湊的雜牌兵,損了也不心疼。
祭旗當日,號角吹徹盛京城頭,吹得城頭的積雪簌簌往下掉,碎雪混着風沫打在人臉上,涼得刺骨。三萬大軍踏碎殘雪向西開拔,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發顫,旌旗遮天蔽日,像一片移動的黑林。
行軍隊列排得極講究:前鋒是拜音圖的鑲黃旗五千人,分成三隊,每隊之間間隔五里,呈品字形推進,搜索範圍覆蓋大軍前方三十里。中軍是皇太極御營,兩黃旗精銳六千人護衛,另有親軍巴牙喇一千二百人貼身扈從,圍着御帳結成三重哨圈。左翼是滿達海率兩紅旗一萬人,右翼是阿巴泰率正黃旗五千人,兩翼各派出遊騎十隊,每隊三十人,在主力兩側二十里範圍內來回巡弋,防止伏擊。後衛是輜重車隊,千餘糧道護衛兵前後押撸犖策�留了兩千人斷後,隨時準備應對追擊。
整個大軍拉成一條長蛇,首尾綿延近二十里,馬蹄踏雪的聲音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響,像遠方滾來的悶雷。
皇太極坐在高頭大馬上,一身明黃鎧甲,在隊伍裏格外顯眼。他望着西邊連綿的雪原,眉頭擰成疙瘩,鬍梢上都沾着霜氣。他心裏算得清楚:這一仗,必須趕在遼南新式火炮佈設完成之前擊潰多爾袞主力,速戰速決班師回防。遲則生變。
風捲着雪沫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他也渾然不覺。眼裏只有西邊的天際,像一張拉滿的弓,弓弦繃得緊緊的,就等松弦的那一刻.
第五八〇章 帳中定策,分兵遲滯
皇太極的大軍還在慢慢往西挪,多爾袞的刀子,已經先拔出來了。
消息傳到多爾袞大帳時,帳裏的炭火正噼啪作響,火星濺出來,落在炭灰裏,很快就滅了,像極了此刻的局勢。
多爾袞心裏門兒清,這是到了死局邊緣:南線杜度一萬人堵死南退之路,卻也擋不住皇太極三萬主力壓過來;東面皇太極親率三萬主力壓過來,兵鋒正盛;西面察哈爾林丹汗首鼠兩端,靠不住,不背後捅刀子就不錯了;北面是索倫部廣袤苦寒山林,路險糧少,卻是唯一的退路。麾下兩白旗殘部、鑲藍旗主力加上收攏的草原附庸部落,滿打滿算兩萬出頭,附庸部落軍心浮動,真跟三萬八旗主力硬碰硬,必敗無疑。
早在月前,他便暗中派心腹攜厚禮走嫩江流域,聯絡索倫赤喇等部族,以鐵器、鹽巴、茶葉爲條件,換取出借道與臨時駐牧權,約定沿途部族按市價供給糧草。不是臨時起意,是早留好的後路。真到了撐不住的那天,沿科爾沁北部山地輾轉北撤,逐步退入嫩江流域索倫部地界,依託山林河谷跟皇太極長期相持。
帳內袑⒊吵梢粓F,像炸了鍋的粥,鍋蓋都掀飛了。
阿敏性子最剛烈,“啪”地拍着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茶水濺了半桌。他臉上那道刀疤擰着,像條蜈蚣,看着就兇:“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列陣跟他拼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真當我鑲藍旗的刀是喫素的?大不了魚死網破!”
多鐸也摩拳擦掌,往前湊了湊,腰間佩劍撞得叮噹作響,少年氣盛:“十四哥,趁他立足未穩,先打他一傢伙!他遠來疲敝,咱們以逸待勞,先挫挫他的銳氣再說!打贏了,看皇太極還敢不敢小瞧咱們!”.
各臺吉首領各說各話,吵得臉紅脖子粗,有人說守,有人說戰,有人說往北撤,人心浮動得很,帳裏的炭火都跟着人聲晃。
多爾袞一抬手,枯瘦的手懸在半空,帳內瞬間靜了下來,連炭火噼啪聲都顯得格外響。他眼神掃過腥耍樕蠜]什麼表情,臉色蒼白,卻眼神銳利,聲音卻像淬了冰:“不決戰。保全核心實力爲第一。地盤可以丟,人馬不能丟。”
他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嘈雜,像塊冰扔進沸水裏,瞬間熄了鍋。
他走到輿圖前,拿起一根細長的馬鞭,鞭梢點在科爾沁南部的丘陵地帶上,又移到北面的索倫山林,最後停在嫩江拐彎處的一片河谷上。他的手指沿着這三個點畫了一條弧線,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皇太極三路來攻,兵力壓過咱們一頭。硬拼,咱們輸定了。”他聲音平穩,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咱們有兩條他比不了的長處——科爾沁的地形咱們比誰都熟,每一條溝壑、每一片葦塘、每一個可以藏人的土坡,咱們的牧民從小跑到大,閉着眼都不會迷路。他皇太極的兵再精銳,到了這片地界,就是睜眼瞎。”
他頓了頓,鞭梢重重戳在輿圖上:“第二條——咱們是退,他是追。退的人永遠比追的人從容。他每前進一步,糧道就長一截,輜重就多一分累贅。咱們每退一步,離索倫部就近一步,離補給點就近一步。此消彼長,拖下去,先撐不住的未必是咱們。”
他當即分兵三路,用空間換時間,用偏師換主力,算盤打得噼啪響,每一步都算準了代價:
遲滯線:收編的草原小部落附庸兵千人,沿南部丘陵層層佈防,打了就撤,用性命拖慢金軍推進的腳步。這些人本就不是心腹,用來擋第一波,損耗也不心疼。能拖一刻是一刻,多拖一天,主力就多一分安全。
多爾袞親自把附庸兵的臺吉們叫到跟前,一個一個拍着肩膀許下重諾——戰後每人賞銀五兩、馬一匹、牛兩頭。臺吉們眼睛亮了,拍着胸脯保證死戰到底。多爾袞心裏冷笑:死的是你們的人,我的嫡系一兵不動。
他又細細分派了遲滯線的戰術:第一道防線設在科爾沁南緣的黃土坡一帶,三道土坎層層設伏,每道土坎後面挖了湝希T兵藏在溝裏,等金軍衝到三十步內才放箭,射完一輪立刻翻身上馬從側面的溝渠撤走。第二道防線設在葦塘邊緣,利用枯葦做掩護,佈置了十幾處暗哨,專射金軍的斥候和傳令兵。第三道防線是丘陵盡頭的一片碎石灘,提前在碎石下面埋了削尖的木樁,上面薄薄覆一層浮土,等金軍騎兵踩上去,馬腿一陷一個窟窿。
遊擊線:多鐸領五千精銳輕騎,在科爾沁南部黃土丘陵、葦沼地帶打游擊。敵進我擾,敵駐我襲,敵追我走,專燒糧草、殺斥候、劫糧隊,絕不跟主力硬拼。把皇太極大軍的行軍速度拖下來,就是勝利。
多爾袞把多鐸單獨留下,壓低聲音交代了游擊戰術的細則:每隊輕騎五十人,配雙馬,一人騎一匹、牽一匹,馬背上馱着乾糧、箭矢和火摺子。白天藏在丘陵背面的窪地裏,馬嘴套上活^防嘶鳴,人裹着灰白色的氈衣趴在枯草裏,跟地形融爲一體。等到天黑,分成十股,每股五十騎,從不同方向摸近金軍營地,挑最外圍的帳篷放火箭,專燒糧草車和草料堆。放完火就跑,絕不戀戰,跑出五里換馬再跑,金軍追都追不上。
“記住,”多爾袞盯着多鐸的眼睛,“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放火的。燒他一頂帳篷就跑,殺他一個哨兵就走。讓他睡不安穩、喫不踏實,夜夜驚弓、日日提防。十天半個月下來,他的兵就疲了,將帥就慌了。”
多鐸聽完,眼睛亮得像兩團火,抱拳領命時手指都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主力北撤:多爾袞親領一萬餘核心精銳,裹挾部小⑤w重、家屬,緩緩向北移動,陣型嚴整,首尾相顧,隨時可戰可走。目標是逐步撤入索倫部山林,依託地形跟皇太極長期相持。
主力北撤的路線,多爾袞早在半月前就派斥候踩好了。沿科爾沁北部的山前緩坡地帶一路向北,避開低窪沼澤和密林深谷——沼澤地馬蹄容易陷進去,密林裏騎兵展不開。走山前緩坡,地勢開闊,視野好,一旦發現追兵可以迅速變陣迎戰。每日行軍不超過三十里,保證輜重車隊和家眷隊伍跟得上。每走五里設一處暗哨,每十里留一隊斷後精騎,層層設防,步步爲營。
輜重車隊走在隊伍中間,前後各有兩千精騎護衛。家屬和老弱走在最裏面,用牛車圍成圓陣,外圍再套一層木柵欄,夜間紮營時圓陣一收,就是天然的防禦工事。
同時暗派使者攜厚禮去見察哈爾林丹汗,許以鹽池互市、鐵器優先之利,求他派輕騎襲擾皇太極糧道。不求他死戰,只求他隔三差五搶一把,拖慢進軍腳步就行。
多爾袞盯着輿圖最北邊的索倫地界,指尖敲了敲,指節泛白,像釘在地圖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皇太極想一口吞了咱們,沒那麼容易。”
帳內腥丝醋潘偠ǖ哪樱陝拥男囊矟u漸穩了下來。阿敏雖然還是不服氣,卻也沒再嚷嚷——他再渾,也知道真硬拼喫虧的是自己。
使者連夜帶着厚禮往西去了,馬背上裹着厚厚的毛皮,懷裏揣着盟書,消失在夜色裏。馬蹄聲很快被風聲吞沒,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裏,漣漪很快散了。
當夜,多爾袞的大營開始分批拔帳。先走的是家眷和輜重,趁着夜色掩護向北開拔,馬蹄裹布,車軸塗油,儘可能不發出聲響。後走的是斷後精騎,一直等到輜重隊伍走出二十里外,才緩緩收攏陣型,踩着最後一批腳印跟上。到天亮時分,大營已經空了,只剩幾頂破帳篷和燒剩的炭灰,在寒風裏冒着最後一縷青煙。
皇太極大軍剛踏入科爾沁南部丘陵地帶,就被多鐸的輕騎纏上了,像一羣圍着野牛打轉的狼羣,打不着、趕不走,嗡嗡地鬧得人心煩。
這一帶丘陵溝壑縱橫,黃土坡一道接着一道,溝里長滿了枯葦,風一吹嘩啦啦響,藏個千八百人根本看不出來。多鐸根本不打正面仗,把五千輕騎分成數股,晝夜輪番襲擾。
夜裏摸近營寨,搭弓就射火箭,燒外圍的帳篷和糧草車,火借風勢,一下子就竄起老高。等盛京金軍披甲提刀衝出來,人早就策馬跑遠了,馬蹄聲遠了還留下一串嘲諷的吆喝,順着風飄進營裏,氣得守夜的兵卒直跳腳。
白天趁盛京金軍拔營整隊的空當,突然從丘陵後衝出來,砍掉隊尾的糧車,殺幾個散兵,搶幾袋糧食,等盛京金軍整隊衝過來,早就策馬跑遠了,只留下滿地狼藉,還有散落的碎糧袋子,像是故意羞辱人。
盛京金軍要是分兵追,追深了就中埋伏.
第五八一章 丘陵遊鬥,京城觀局
阿巴泰最先沉不住氣。他急於戴罪立功,見小股遊騎又來營門口晃悠,人還沒到,箭先射過來了,插在營門的木樁上,箭尾還晃悠。他怒而派麾下兩千兵馬分三路追擊,揚言要把遊騎盡數殲滅。
“追!給我追!殺光這幫鼠輩!”他揮着刀,臉漲得通紅,帶頭就衝了出去。
結果一頭鑽進多鐸設好的伏擊圈。丘陵兩側箭如雨下,箭頭像蝗蟲似的撲過來,滾木礌石順着坡滾,“轟隆隆”響,塵土飛揚。金軍擠在溝裏,躲都沒地方躲,死傷三百餘人,折了一個牛錄章京,阿巴泰自己胳膊都中了一箭,狼狽逃回大營。
回來的時候,阿巴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盔歪甲斜,箭桿還插在胳膊上,血浸透了半邊甲葉子,狼狽不堪。他躲在帳裏讓軍醫拔箭換藥,疼得齜牙咧嘴,還特意吩咐親兵別聲張,怕被其他旗的人看見笑話——戴罪之身,再丟了人,更抬不起頭。
皇太極震怒,當着袑⒌拿嬗柍獍吞曇衾涞孟癖业冒吞┨Р黄痤^:“匹夫之勇!壞朕大事!罰俸半年,戴罪圖功,再敢冒進,軍法從事!”
阿巴泰低着頭,血順着胳膊往下滴,滴在金磚似的雪地上,砸出小小的血坑,半句不敢辯解。
代善趁機出列,捻着鬍鬚,慢悠悠的,話裏藏着話:“大汗,大軍深入草原,糧道綿長,沿途屢遭襲擾,行軍遲緩。再拖下去,糧草不濟,且遼南方向防務穩固,明軍也掀不起風浪,老臣以爲,不宜久耗。”
嘴上說的是爲大軍着想,心裏打的是保存兩紅旗實力的算盤——耗得越久,兩黃旗折損越多,他越樂意。最好趕緊班師,大家都別損耗,回去各守各的地盤.
滿達海趁着亂,偷偷讓親兵把前哨搶來的好皮毛、好馬往自己隊伍裏挪,嘴裏還小聲唸叨:“本來就是咱們兩紅旗衝在前頭,這點東西算賞錢。”邊說邊往人堆裏塞,生怕被皇太極看見。
接下來的日子,多鐸的襲擾愈發變本加厲,花樣翻新,幾乎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
第三天夜裏,多鐸親率三百精騎,趁着月黑風高,摸到了金軍輜重隊的外圍。哨兵剛發現動靜,火箭已經鋪天蓋地射了過來,十幾輛糧車同時起火,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輜重隊的雜牌護衛兵本來就不是精銳,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亂了陣型,丟下糧車四散奔逃。多鐸的人也不貪功,燒了糧車就撤,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等金軍大營的援兵趕到,只看見滿地焦黑的車板和飄散的糧灰。
第五天,多鐸換了打法。他不再燒糧車,而是專殺斥候。金軍每日派出的前探斥候,出去十隊,回來不到七隊。有三隊斥候在丘陵溝壑間搜索時,突然從枯葦叢中冒出十幾個騎手,彎弓就射,射完就跑。斥候們連敵人的臉都沒看清,就折了七八個人。剩下的斥候嚇得不敢深入,只敢在大隊前方五六里的範圍內轉悠,搜索距離縮短了一大半。
皇太極的眉頭越擰越緊。他召集袑⒆h事,帳中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拜音圖率先開口,聲音沉悶:“大汗,斥候回報,前方三十里外的葦塘一帶發現大量馬蹄印,方向朝北。多爾袞的主力正在北撤,輜重車轍印至少有數百輛。”
皇太極盯着輿圖上那片葦塘,指尖在上面來回劃了幾遍,沉聲道:“葦塘地帶不適合大軍展開,騎兵進去就散了陣型。多爾袞這是拿地形喫我。”
代善在一旁不緊不慢地接話:“大汗明鑑。這一帶溝壑縱橫,大軍施展不開,反倒被小股遊騎牽着鼻子走。依老臣之見,不如收縮陣型,穩紮穩打,步步爲營向北推進,不給他可乘之機。”
話說得好聽,皇太極心裏卻跟明鏡似的——代善這是不想讓兩紅旗深入險地。收縮陣型、步步爲營,聽起來穩妥,實際上就是把行軍速度再砍一半。等穩步推進到多爾袞跟前,人家早就鑽進索倫部的山林裏了。
可不這麼做又能怎樣?分兵追擊,阿巴泰的教訓就在眼前。不追,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多爾袞一天天往北溜。
他最終咬了咬牙,下了令:“全軍收縮,輜重居中,兩翼遊騎收攏到十里之內。日行十五里,不得冒進。拜音圖的前鋒探路距離縮短到二十里,遇到伏擊立刻後撤,不許戀戰。”
這道命令一下,大軍行軍速度從原來的日行三十里直接砍半。每天天不亮拔營,走半天歇半天,夜裏紮營還要加固營寨、深挖壕溝、加設鹿角,把營地修得跟鐵桶似的,生怕多鐸再來摸營。
多鐸的輕騎卻像一羣甩不掉的蒼蠅,你紮營他騷擾,你拔營他尾隨,你休息他放箭。金軍將士白天趕路累得半死,夜裏還得輪番值守,人人眼底青黑,士氣一天比一天低落。
仗剛開打,就陷入了膠着。多鐸的輕騎像一羣蚊子,圍着大軍嗡嗡轉,打不着、趕不走,硬生生把三萬大軍的行軍速度拖慢了一半。
皇太極的眉頭,擰得一天比一天緊,像打了個死結。
塘報一封接一封遞到京城協理府,像雪片似的摞在案上。皇太極親征、科爾沁開戰、阿巴泰失利、多爾袞北撤,消息越來越細,連阿巴泰被罰俸半年、胳膊中箭的細節都摸得清清楚楚。驛卒換馬的功夫,就把塘報遞到了,墨香混着馬汗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協理府議事廳裏,兵部侍郎、京營將領圍着桌案,跟朱由樺對着輿圖議邊事。祖大壽、朱梅等邊將雖未回京,也早快馬遞來了條陳,各陳守禦方略。
有主張趁草原內亂,命邊軍小規模襲擾佔便宜的,也有說穩守防線、先把新炮練熟的,各說各話,聲音不大,卻句句都落在實處。
有人摸着輿圖道:“皇太極敢親征西征,全仗着遼南防線穩。德格類守着連山關、魂陽堡一線,阿濟格、阿拜坐鎮遼陽腹地,各堡兵馬分毫未動,墩臺火器齊備,咱們沒多少便宜可撿。貿然出擊,反倒容易中了誘敵的圈套。”
也有人接話:“正是。祖帥總領連山關—魂陽堡防務,朱帥總領遼陽腹地,兩道防線層層疊疊,犯不着拿弟兄們的性命去碰硬釘子。”
朱由樺對着輿圖看了半宿,指尖在“連山關”“遼陽”幾個字上來回劃,炭筆在旁邊畫了好幾道槓,最終一錘定音,指尖重重按在“穩”字上:“不冒進。不摻和草原內亂,先把自己的籬笆扎牢。”
他要的不是一時的城池得失,是長遠的佈局。撿便宜容易,真中了埋伏折了兵,反倒得不償失。皇太極既然敢留重兵守南線,就說明早有防備。真以爲人家空虛,一頭撞過去,喫虧的是自己。
當即定下四條部署,條理分明,像四道釘子,把防線釘得死死的:
?正面穩防:祖大壽坐鎮連山關—魂陽堡一線,全線加固防務,斥候前推三十里,嚴密監視金軍動向。金軍若有西調跡象,就小規模襲擾牽制,不許大舉深入。就跟他耗,不真打。他要快,咱們偏慢,拖得越久,皇太極越慌。
?東線牽制:毛文龍加強東線襲擾,小鷹船頻繁出擊遼陽沿岸墩臺,虛張聲勢,做出要大舉進攻的樣子,牽制金軍注意力,讓皇太極不敢全力西顧。雷聲大雨點小,造勢就行,真打犯不上。
?火器趕裝:首批拋射臼炮優先咄熬�要塞,炮手日夜操練,趕在三月底前完成佈防,形成實戰能力。炮架、駐鋤、引信都得練熟,別到時候用不了。等炮都架穩了,纔是說話的時候。
?草原添亂:傳信宣府,讓袞布趁機收攏部校u擾察哈爾邊境,給林丹汗添點亂,讓草原這潭水更渾。不用打大仗,小打小鬧不斷就行,攪得林丹汗分心,沒心思幫皇太極,也沒心思落井下石就行。
王懷安蹲在旁邊整理塘報,手裏炭筆歪歪扭扭,把“索倫部”寫成了“鎖輪部”,還在旁邊畫了個木輪子,嘴裏嘀嘀咕咕:“這地方名字真怪,難道還鎖着輪子不成?”
剛嘀咕完,就被沈毅斜眼瞪了一下,他趕緊抬手蹭掉,蹭得紙都黑了一片,忙不迭把本子合起來揣懷裏,假裝沒事人。
朱由樺指尖在輿圖上的科爾沁位置輕輕點了點,嘴角帶着點淡笑,像個觀棋的人:“他們打他們的,咱們練咱們的。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咱們再出手撿便宜。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新炮練熟、把屯墾穩住、把防線夯實。”.
第五八二章 銜尾窮追,谷口斷鋒殞將
皇太極咬着牙催兵北進的第三日,大軍的前哨便咬上了多爾袞的後衛。
說是追擊,實則步步都被多鐸的輕騎牽着鼻子走。多鐸壓根不跟主力硬拼,只帶着輕騎晝伏夜出,隔着火射程就摸營放箭,點着外圍糧草垛就跑,等金軍整隊追出來,早沒了人影。連着燒了三日後,多鐸便收了遊騎,沿着草谷往北撤,沿路故意丟些破爛旗幟、折了箭的弓、翻倒的空糧車,甚至丟下幾匹一瘸一拐的傷馬,雪泥裏踩出亂糟糟的馬蹄印,活像倉皇逃命的潰兵。每次後衛金軍追近了,多鐸便回馬打上幾合,箭射完就跑,跑遠了還扯着嗓子喊:“有種便追上來!”聲音順着風飄回來,帶着幾分倉皇,幾分色厲內荏,聽在金軍耳朵裏,活脫脫就是撐不住了的模樣。
阿巴泰率五千正黃旗先鋒走在最前頭,眼睛都追紅了。
前番岫巖戰敗丟了臉面,回盛京又被當辛P俸訓斥,這趟戴罪立功,他比誰都急。看着地上散落的輜重、道旁歪倒的傷馬,他只當多爾袞已是強弩之末,就等着咬一口肥肉挽回顏面。胳膊上岫巖留下的舊箭傷還在隱隱作痛,甲葉子磨着傷口的布料早被血浸透了,他也渾然不覺,只揮着帶血的刀,聲音喊得震天響:“加快腳步!追上去斬了多爾袞,功勞人人有份!回了盛京,本貝勒替你們請功!”
他不是沒看出山谷地形詭異,只是戴罪之身,不立奇功難以翻身。多鐸的潰退演得太真——連隨軍的家眷包袱、散兵丟棄的甲片都沿路扔着,怎麼看都是主力潰敗的模樣。他賭多爾袞新敗之後兵力不足,無力設伏;賭贏了,一雪前恥;賭輸了,大不了把命折在這。橫豎都是絕境裏的賭一把,總比回盛京繼續受冷眼強。
滿達海率三千兩紅旗爲側翼,越走越覺得不對。兩側山高林密,中間穀道越收越窄,道旁的枯葦半人多高,風一吹嘩啦啦亂響,像藏了千軍萬馬。他勒住馬繮繩,馬打着響鼻人立起來,濺起的泥點糊了半褲腿。他心裏門兒清:多爾袞最善打埋伏,當年廣寧外一戰,就是用誘敵深入的法子啃了明軍一萬多人。如今這一路丟盔棄甲的模樣,演得也太像了。
他連忙派親兵打馬趕去前鋒處勸阿巴泰:“貝勒,地形詭異,谷深林密,不如等主力跟上再進,免得中了奸計。”
親兵打馬跑到前鋒處,話音剛落,阿巴泰嗤笑一聲,抹了把臉上的血沫,唾沫星子噴了親兵一臉:“滿達海貝勒要是怕了,只管在後頭撿戰利品。某家率本部追上去,斬了多爾袞的首級,功勞分你一半!”他打心裏看不起兩紅旗避戰保存實力的做派,只當對方是怕搶功,怕擔了兩紅旗的家底。當即揮刀喝令:“兒郎們,加速追!拿下多爾袞,回盛京人人升官賞銀!”
五千正黃旗騎兵揚鞭催馬,順着穀道猛衝進去,馬蹄踏得塵土飛揚,遮天蔽日,像一股黃塵捲進山谷.
滿達海咬了咬牙,既怕他真中了埋伏全軍覆沒,又怕他真立了頭功自己落個畏戰不前的罪名,只能率本部兩紅旗人馬跟着推進,同時派親兵快馬飛報皇太極主力,言明前鋒深入、恐有埋伏,請大軍速速接應。
他心裏也打着小算盤:救是必須救的,阿巴泰是奉旨先鋒,見死不救回去要擔“畏敵失機”的重罪,正好被皇太極抓兩紅旗的把柄。但不能硬拼,只帶精銳衝谷口,留兩千人守外陣接應,能救多少是多少。真救不出來,也怪不到自己頭上。
穀道越往裏越窄,兩側山坡上的枯草越密,風捲着草屑打在人臉上,帶着點不祥的腥氣。沒人知道,山坡背風處的枯草堆後,早就伏滿了兩白旗的刀手,箭在弦上,刀出鞘,就等獵物鑽進口袋。
等前鋒全數鑽進草谷腹地,忽聽得山頂一聲號炮響,像驚雷炸在頭頂。
霎時間,兩側山坡上伏兵齊起,滾木礌石順着坡轟隆隆往下滾,砸得谷中兵馬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嘶聲混着巨石滾動的悶響,震得山谷嗡嗡響。碗口粗的圓木裹着雪塊從坡上滾下來,撞上人羣便是一片血霧,連人帶馬砸成肉泥。箭雨鋪天蓋地潑下來,帶着凌厲的風嘯,前排騎兵成片栽倒,血濺在枯草上,紅得刺眼。
谷口處,阿敏率六千鑲藍旗精兵橫衝出來,長刀閃閃,直接封死了退路,把金軍前鋒牢牢鎖在了谷中。
伏兵合計一萬三千人:多鐸五千輕騎專司誘敵,阿敏六千鑲藍旗分伏兩側山坡,另調兩千弓弩手、滾木手據守谷口。依託狹窄穀道地形,先以滾石箭雨切割陣型,再以火攻亂其軍心,把金軍騎兵死死困在谷中,使其騎兵衝陣優勢徹底失效。
“中計了!”阿巴泰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渾身冰涼,像被人當頭澆了盆冰水。
他想下令回撤,可穀道狹窄,人馬擠成一團,前面的被滾木砸得往後退,後面的還在往前衝,人擠人馬擠馬,根本轉不開身。多爾袞的伏兵從兩側山坡往下衝,個個都是長刀短斧,藉着地形往下壓,把金軍隊伍切割成一截一截的。騎兵在狹窄谷地裏施展不開衝鋒,只能下馬步戰,可八旗騎兵最擅長的是馬上衝陣,步戰哪裏是常年在山林裏摸爬滾打的兩白旗對手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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