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太太也時常摸着他的頭說“好生讀書,將來有你的前程”。
那時候他覺得,這世上最好的事,就是永遠這樣過下去。
可如今呢?
老祖宗雖然還疼他,可他到底還是長大了,沒了以前那般親近。
大姐姐回了家,第一件事是操心家計,第二件事是教訓他讀書,第三件事是替他向賈苮賠禮。
而林妹妹......林妹妹已經許了別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隻掛在廊下的鳥唬醋艧狒[,其實裏頭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寶玉?寶玉?”襲人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帶着幾分擔憂,“你喝得有些多了,我扶你回去歇一歇吧?”
賈寶玉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酒杯,酒液已經灑了大半在衣襟上。
“不喝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平靜了許多,“我想出去走走。”
襲人猶豫了一下,想要跟上去,卻被賈寶玉抬手攔住了。
“就我一個人。”他說,“我就在園子裏轉轉,不出門”
襲人看了看他,見他神色雖有些頹唐,卻不似方纔那般激動,便點了點頭:“那二爺早些回來,衣裳也換一件,仔細着涼。”
襲人最後也去了宴席之上,將此事彙報給了元春。
反正今天這事兒她們是不敢先彙報給老太太跟太太,不然早就已經鬧騰起來了。
賈寶玉沒有答話,只轉身往園子深處走去。
襲人望着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總覺得被訓斥了一通之後,寶玉彷彿換了個人似的。
“要是真被說了一頓,能夠振作起來,也不是一件壞事......”襲人如此想到。
......
七月午後的大觀園,熱風裹着蟬鳴,把人蒸得昏昏沉沉。
賈寶玉沿着沁芳閘一路往東走,沒有什麼目的,只是不想停下來。
他不想回怡紅院,不想看見那些丫鬟們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也不想再回到宴席上去,不想再看見賈苮那張從容不迫的臉。
雖然沒有表露,但他能夠感覺到賈苮深藏在表面下的得意。
可走着走着,他發現自己竟走到了櫳翠庵的山門前。
那扇半舊的門扉虛掩着,檐角掛着鐵馬,在熱風裏叮噹作響,倒比別處多出幾分清涼意。
賈寶玉站在門前,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庵中比園子裏涼快許多,濃蔭匝地,藤蘿垂落,石階上落着幾片葉子,更顯得此地清靜。
正殿裏傳來極輕的誦經聲,平緩又清冷,像是山澗裏的流水,不急不緩地淌着。
他順着聲音走到殿前,便看見妙玉正坐在蒲團上,手裏捻着佛珠,面前攤着一卷經書。
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她素白的衣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映得那眉眼愈發清冷疏淡。
她大約是聽見了腳步聲,卻沒有抬頭,只聲音平平地問了一句:“誰?”
“是我。”賈寶玉站在門檻外,有些侷促,“妙玉師傅,我......我能進來坐坐麼?”
妙玉這才抬眼看了看他。
一眼就看出賈寶玉今日不同往時。
平日裏的寶玉,哪怕心裏頭再煩悶,見了她也會先笑一笑,說幾句俏皮話,再嘆兩聲世道無常。
可今日他站在那兒,眉眼耷拉着,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瘦瘦地立着,透着一股子沒處着落的茫然。
妙玉沒有多問,只放下佛珠,起身走到茶案邊,提起那把紫砂小壺,慢條斯理地沏了一盞茶。
“進來坐吧。”她說,“茶剛沏好。”
賈寶玉應聲跨過門檻,在蒲團上坐了下來。
他端起那盞茶,卻沒有喝,只拿在手裏出神。
妙玉也不催他,只重新捻起佛珠,繼續念那捲經。
殿裏安靜了好一陣,經文的聲音流轉,讓人心思空靈。
“妙玉師傅,”賈寶玉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你說,人活着是爲了什麼?”
妙玉捻佛珠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語氣依舊淡淡的:“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就是......”賈寶玉低下頭,想到沒了林妹妹,“......就是覺着有些沒意思。”
妙玉沒有急着接話。
她打量了賈寶玉片刻。
見他眉眼間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鬱氣。
這不是平日裏那故作無病呻吟的閒愁,而是真真切切地撞了南牆。
“你今日去赴宴了?”她問。
賈元春也給她送來了請帖,並沒有漏了她,只是妙玉自己沒去。
賈寶玉點點頭:“去了。”
“被說了?”
“嗯。”
妙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
她向來不好打聽別人的私事,也不想摻和這府裏那些彎彎繞繞的恩怨。
只是見賈寶玉這副模樣,到底還是多問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麼辦?”
賈寶玉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熱風吹得微微顫動的竹影,想起了瀟湘館的竹子。
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想......要不出家,隨妙玉師傅修行?”
第224章 臨淵生退意,無能堪第一
賈寶玉是什麼人?
“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
父親賈政嫌他不務正業。
母親王夫人稱他“混世魔王”。
寶釵也曾戲稱他“無事忙”。
如此人物,突然說出要隨人出家修行,豈不可笑?
關鍵是如果真找了寺廟當中的大師,主持剃度也就罷了,算你有幾分招摹�
偏偏找的卻是一個帶髮修行、貌美如花又知性美麗的妙齡女尼。
嘿。
這話放在別人眼中,就和那些貴族找來女道女尼養在家中褻玩,有何區別?
當然這些賈寶玉自己是意識不到的。
他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可又覺得,這話說出來之後,心裏頭反倒鬆快了些。
而且越想越覺得這真是一個忘卻煩惱的好辦法。
咚的一聲,敲擊木魚的聲音停止。
妙玉捻佛珠的手也停了下來。
她轉眸看着賈寶玉,那目光裏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嘲笑,只帶着一點極淡的審視。
同時也有一些隱藏極深的厭惡。
賈寶玉這話讓她想起了在蘇州時,也曾有一些覬覦她的權貴子弟說過同樣的話,用這話來調戲逗弄她,意圖接近。
至於賈寶玉是不是也有這種意思,無論是有心還是無心,妙玉終究是有了些影響。
“你想出家?”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你可知出家意味着什麼?”
“知道。”賈寶玉迅速接話,語氣同樣恢復了幾分意氣,“要守戒律,要放下塵緣,要青燈古佛過一輩子。”
“你放得下?”
“這有什麼不......”
這一問,還真就是問住了他。
放得下嗎?
受了委屈,想要逃避,所以想着出家,青燈古佛,沒有煩惱。
然而稍稍冷靜一下,仔細一想。
他放不下老祖宗和太太無微不至的寵愛,放不下園子裏的姐妹們,放不下那些花花草草、詩酒唱和。
這紅塵裏的許多許多,有太多是他突然間發現自己割捨不了的。
可一想到林妹妹已經訂婚,將來要嫁作他人婦,他又覺得這紅塵裏好像也沒有太多屬於他的東西了。
此刻賈寶玉心中既想着避世離塵,免受這些煩惱;又割捨不下紅塵中的榮華富貴、柔情蜜意與關心愛護,糾結不已。
“我......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我不知道。”
妙玉看了他許久,心中有了點定論。
賈寶玉對她倒是沒有其他權貴子弟那般淫邪的想法。
但也確實是個優柔寡斷,無用無能的世家公子哥。
這般人物身份雖然是夠了,但她心裏卻並不喜。
那麼想必自己師傅臨終前說的“結果”,應該不會是賈寶玉了。
畢竟自己都不喜歡他,又怎麼會有結果呢。
唔,那總不會真是賈苮吧?
想到那天大雨,櫳翠庵聯句,妙玉也有些心神不寧了。
兩人沉默半天之後,纔回神過來,強作鎮定。
重新捻起佛珠,撥了一粒,又撥了一粒,直到那串珠子在她指尖轉過一圈,纔開口:“寶二爺,你今日心裏頭亂,說出來的話,未必是真的。”
賈寶玉抬起頭看她。
好像在等對方給他想一個藉口。
因爲在剛剛的沉默當中,他也隱隱間有那麼一些後悔,粗茶淡飯,無人相伴,是他這富貴閒人能忍受得了的嗎?
“你若真想出家,不必來問我。”
妙玉的聲音淡淡的,隱約多了點疏離,不過卻也正是因爲這一份疏離感,讓她在賈寶玉面前更多了一點世外高人出塵之意。
“你該去問你父親,問你祖母,問你那些捨不得你的人。
他們若是不捨得你,你便是剃了頭,也還是放不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若只是想躲清靜,那倒不必出家。
大觀園中有玉皇廟,達摩院,櫳翠庵,皆爲榮府產業,你何處不能去?總有能讓你心神沉靜的。”
賈寶玉怔怔地看了妙玉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出來,那笑容有些澀:“妙玉師傅,你說話真有意思。”
在外,賈寶玉或許不懂人情世故,但在和一些美女們聊天,那他可就敏銳得多了。
他自然察覺到了妙玉細微的變化和語氣。
不過對方沒有順勢接受,他還悄悄鬆了口氣。
真要是自己一時賭氣,在這裏剃了頭......
讓父親和母親知道了,恐怕一個要被氣得再把自己揪出來打一頓,另一個怕要氣出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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