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呵呵。”馬道婆重新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趙姨娘說笑了,老婆子一個,能知道誰擋了誰的路?聽不懂呢,姨娘還是把話說清楚些的好。”
趙姨娘聽出她語氣鬆動,心中高興,卻又不敢太急。
她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一副更爲哀切的神情:“乾孃您是不知道,妾身在這府裏頭,過得是什麼日子。
上頭有太太壓着,下頭連個丫鬟都能給妾身臉色看。
環哥兒雖是老爺的兒子,可在這府裏頭,連個正經的兄弟都算不上!”
她說着說着,聲音便哽咽起來,眼淚在眼眶裏打着轉,卻恰到好處地沒有落下,顯現出了經年功夫。
“妾身不求別的,只求能有個盼頭。
若是有些人沒了,環哥兒興許就能有出頭之日了。”
這番話她說得極爲隱晦,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賈政現在總共就兩個兒子,一個寶玉,一個叫賈環。
擋路的是誰,不言而喻。
馬道婆眯起眼,卻還裝着糊塗:“姨娘說的‘有些人’,總不會是榮禧堂......”
趙姨娘連忙搖頭,嚇得差點跳起來。
馬道婆觀察着她的反應,又慢悠悠地問:“那就是二太太了?”
趙姨娘只是眼圈更紅了幾分,不說話。
馬道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姨娘既然信不過老婆子,那這樁事便就此作罷。”她作勢要起身,“這銀子和香油錢,姨娘還是留着給環哥兒買些好喫的罷。”
趙姨娘頓時急了。
若是讓馬道婆就這麼走了,自己便再難找到第二個願意接這樁活的人。
那些正經的道觀寺廟,絕不可能替她做這種陰私勾當;而那些敢做的,又未必有馬道婆這般本事,她更接觸不到。
更別說自己已經透露了意思,若是馬道婆不接,反正給她舉報了,她可怎麼活?
“乾孃且慢!”趙姨娘一把拉住馬道婆的袖子,聲音裏帶着急切,“是......是寶二爺。”
這三個字說出口,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微微發顫。
不得不說,趙姨娘真是個天生的演員,或許是長年累月討好人所修煉出來的演技,總之,誰都看得出她心中複雜和糾結。
馬道婆也是戲精上身,跟着飆戲,壓低了聲音:“你可知說的是誰?”
“妾身知道。”趙姨娘的聲音堅定,既然說出口,那就沒有回頭餘地了。
馬道婆貌似謹慎地又勸了一句。
“寶玉可是二房的嫡孫,是太太的心頭肉。更是老太太的心肝寶貝。
“若是他出了事,這府裏上上下下都要翻個底朝天。”
趙姨娘咬着脣:“妾身自然想過。正因爲他是二房嫡孫、是太太的心頭肉,環哥兒才永無出頭之日!”
她說這句話時,心裏其實是虛的。
這事兇險,趙姨娘自然明白。
可孤注一擲的念頭一旦起了,便很難壓下去。
況且她已經在馬道婆面前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若半途而廢,反倒更加被動。
馬道婆重新坐回了椅子裏,捻了好一會兒佛珠。
“若只是叫寶玉受些苦楚,倒也罷了。
可若是要寶玉這樣的人物意外......
他可是我看着長大的乾兒子!
得加錢!”
趙姨娘一聽,心中又驚又喜。
“乾孃請說,要是不夠,欠條也給你打上,以後得了是慢慢還可行?!”趙姨娘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馬道婆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兩。這是起價。
若事成之後無風無浪,再添二百兩!
一共五百兩!
香油錢另算,每年三回,每回一百兩!
少一個子兒,就等着來生再算吧!”
趙姨娘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遍。
她自己的體己加上賈環那十兩,總共也就二百六十多兩,離五百兩還差得遠,更別說每年還要再給香油錢了。
但也沒有猶豫太久,開弓沒有回頭箭!
爲了這偌大的榮府,爲了他們母子今後的榮華富貴,她自然要博到底了!
“妾身答應乾孃!
只是妾身手頭暫時湊不齊這麼多銀子。
可否......先付一半,餘下的,等事成之後再補上?”
馬道婆想了想,緩緩點頭:“可以。但要立個字據,免得姨娘事後不認賬。”
趙姨娘面色微變。她本能地覺得立字據不妥,一旦留下把柄,將來便是天大的隱患。
甚至想過耍小聰明,等到事成之後再賴賬。
到時候即便馬道婆爆出來,那也已經木已成舟,自己還能反咬她是誣告自己。
但現在嘛......還是先把事情談妥再說。
而且若是不立字據,馬道婆又如何信得過她?
這筆買賣是見不得光的,雙方都得拿些把柄在對方手裏,纔敢安心合作。
第216章 繭中定暗計,仙途刮骨刀
“乾孃稍等。”趙姨娘懷着激動又複雜的心情起身,“妾身這就去拿紙筆。”
她徑直來到賈環的房間,在他懵逼的眼神當中,將平時抄罰經書的紙和筆取走。
“媽媽這是談妥了?”賈環忍不住問了一句。
而趙姨娘只是拿着東西就走,根本沒理會。
回到屋中又將門關上,鋪開紙,又磨了墨。
提着毛筆,猶豫了會,卻還是落下了一行字。
【借銀二百六十兩,續給二百五十兩,餘者事成續還。】
未提任何關於寶玉的事,甚至借給誰,誰借的都沒有寫明。
就算有人拿到了這張借條,也不能就一口咬定是她們。
這玩意兒也就趙姨娘跟馬道婆才明白是有什麼用,真爆雷了,才能用得上。
當然,如果遇到不講道理和證據,就直接定罪或者出手懲罰的,那要不要這字據也就無所謂了。
馬道婆看了看字據,也不點破,只摺好收入袖中。
隨後她也寫了,一句【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被趙姨娘收好。
兩人拿着對方把柄,這才放心了些。
而且一起商量辦同一件事,兩人的關係總會不知不覺間親近一些。
馬道婆想到今天來一趟榮府,就能額外進賬,心情舒暢。
“姨娘放心,老婆子既然收了你的錢,自然會替你辦妥,只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乾孃請說。”
“這樁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畢竟漏了風聲,隔壁那位爺可放不過我。”
馬道婆盯着趙姨娘的眼睛,語氣凝重。
“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老婆子固然討不了好,你也難逃干係。
姨娘是個聰明人,應當明白這個道理。”
趙姨娘忙不迭地點了點頭:“妾身省得。”
她其實也忘了,隔壁還有一個神通廣大的賈家新秀。
心中有些害怕,自己做的這些事情不會早被對方算到了吧?
但轉念一想,既然馬道婆都敢接這個差事,那就說明應該沒有問題。
聽到趙姨娘的保證,馬道婆這才露出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只是或許是修煉了邪法,她不僅長相越發陰森,氣質越發陰沉,就連發自內心的笑容在光影交錯之下也看着瘮人。
“既如此,便先替環哥兒把拜乾孃的禮辦了吧,旁的......”馬道婆頓了頓,“過幾日,我準備些許趁手的寶貝,再尋個由頭來一趟。到時候,自然有法子讓那位爺喫些苦頭。”
趙姨娘連聲稱謝,親自將馬道婆送到院門口。
下午的風從外吹來,吹得院中花木沙沙作響。
趙姨娘望着馬道婆佝僂的背影消失,心中既有大功告成的亢奮,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後怕。
是龍是蟲就看這一回了。
她反正是將一切都壓了上去,只爲母子倆今後的榮華富貴。
如果失敗,想必榮府也不敢大肆宣揚,只會暗中處理她。
畢竟巫蠱之禍,被朝廷悉知,那就是牽連全族的禍事。
至於自己死後,賈環會怎樣......那管他呢!
我死後,管他洪水滔天!
自個兒爲這兒子做到了這個地步,難道還不夠嗎?
趙姨娘懷着複雜心情,關好院門,回到屋中。
外邊被特意遣開的丫鬟們又重新回來,伺候着。
望了一眼隔壁緊閉的房門,趙姨娘輕輕嘆了口氣:“環兒,你以後可得爭氣啊......娘這回可是把命都押上去了。”
知了聲依舊。
賈環從頭到尾都沒有收到母親的通知,自然沒有出來。
他還待在房中,琢磨着彩霞會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好弄到手,討她歡心呢。
......
與趙姨娘院中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感和充斥着陰衷幱嫷纳畛翚夥詹煌曋楦@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後院的內書房中,教導香菱修仙入定無果的賈苮,已經自個兒打坐完了一輪,緩緩睜開眼睛:“沒問題啊~”
“香菱啊,打坐歌要求靜心無爲,你確實能夠心無旁颉�
不過怎麼老惦記着什麼詩啊詞的?
說白了,你也沒靜下心來啊。”
賈苮有些無奈的對香菱說道。
他修行了一遍打坐歌,發覺確實沒有問題,應當不是自己教導出了錯。
隨後他根據自己的體悟,便說了這番話。
香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對着手指:“大爺天縱奇才,奴婢哪能比得了,而且......而且不想着詩詞就靜不下心,怎麼也達不到大爺說的那空靈境界。”
“嘖,那你不想詩詞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你可以先忘掉詩詞,想點平常想的,然後再把平常想的忘掉,或許就進入空靈狀態,能夠入定了。”
“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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