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是的,從某種意義上王位也是故事的產物。”
“像您,當然是真實存在的。您會餓,會困,會高興,也會生氣難過......”
“.......”
不是,怎麼前面還挺正常,到自己這裏突然就變成會餓會困了?不過感謝米歇爾勳爵,沒有說上一些更冒犯的.......
維多利亞忍住心裏想吐槽的衝動,繼續聽了下去。
“王位本身當然是極有力量的,但這來自於千百萬人共同相信的秩序。王冠本身沒有命令人的能力,而是人們相信王冠代表着秩序與力量。”
此刻,聽着米歇爾的解釋,維多利亞19年來第一次以一種奇怪的角度來理解自己的身份。
維多利亞那是她自己,而女王這個身份則是一個故事,一個千百萬人共同承認的故事。而正是這個故事,讓她擁有了遠超普通19歲少女的力量。
說起來,維多利亞甚至覺得有些奇怪。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身上那個女王的身份,突然被抽離了出來,仔細地剖析了一遍。
不過,她也敬佩米歇爾勳爵的膽量,畢竟如今在白金漢宮之中,當着英國女王的面來討論英國女王究竟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怎麼想,膽子都大得很。
不過,就是她對此並不介意就是了。
想到這,她忍不住打趣道米歇爾。
“老師,上一次來到白金漢宮,您說的話尺度還沒有那麼大......”
“或許是因爲大半年過去了,我的膽子也長大了變得肥嘟嘟的?”
維多利亞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讓原本有些沉悶的氛圍變得活潑起來了。
在聽完米歇爾勳爵這些觀點之後,她又想到自己最開始的那個疑惑。
如今這個疑惑似乎已經有了一種答案。
“這麼說,湯姆叔叔的小屋這部作品同樣也是一個故事,一個讓大家信服的故事。”
“雖然大家明明知道它不存在,但還是相信它。”
米歇爾笑了笑,繼續解釋道。
“陛下,故事要影響現實,並不一定要要求人們相信故事真的發生過。只要他們相信故事所表達的東西就行了。”
“所以人們不是相信湯姆真的存在,而是相信世界上有無數人和湯姆經歷着同樣的苦難?”
維多利亞似乎若有所思。
米歇爾點了點頭,表示對維多利亞的認可。
“是這樣的,所以湯姆叔叔只是給了那些原本遙遠抽象,不能被看見的痛苦一張面孔......”
聽到這,維多利亞忽然明白了米歇爾想表達的意思。
無論是美利堅還是西印度羣島都很遙遠,奴隸制度本身也很複雜,無論是學徒制種植園,還是那些議會的法案、殖民地的利益,對於大部分的倫敦讀者來說,都太過遙遠了。
可湯姆叔叔不一樣,他有血有肉,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讀者希望他能夠活下去。所以在這個故事當中,這個複雜的問題變成了一個普通人也能夠理解的事情.......
湯姆叔叔的小屋這部作品只是讓更多的人開始相信這件事情和自己有關。
“陛下,您現在終於理解故事真正的力量了。”
可以說,米歇爾這節課提出的觀點,讓維多利亞簡直是醍醐灌頂。讓她重新審視自己這熟悉的一切。以及前所未有的重視起了故事的力量。
如果說國家能夠讓千萬互不相識的人相信自己屬於同一個共同體,法律能夠讓無數的陌生人按照相同的規則行動,而故事則有更強的力量。
它可以讓無數從未見過湯姆叔叔的人,爲着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物而流淚,然後站起來去改變真實的世界.......
維多利亞忽然覺得自己真正理解了米歇爾勳爵這大半年的所作所爲。
原來自己的這位老師謩澗尤蝗绱说纳钸h!
爲什麼他如此的執着於寫小說?爲什麼辦報紙、寫歷史?爲什麼花這麼大的力氣製作那些周邊產品,將虛擬世界中的偵探、動物和女孩搬到現實世界當中?爲什麼去開設世界劇院和偵探莊園?
從獅子王一直到如今的湯姆叔叔的小屋,每一次看來,米歇爾勳爵都是寫了一個又一個的有趣的故事。然後他的超級工廠將這些故事做成了周邊。變成了商品。
她原本以爲米歇爾勳爵只是喜歡寫故事而已。而現在看來,自己的這位老師一直在製造一種更爲強大的東西。那就是共識,或者說相信的力量。
畢竟如果僅僅只是一個作家,爲什麼需要工廠呢?而一個工廠主又爲什麼需要報紙呢?如果只是爲了賺錢而已,那爲什麼又總是主動介入社會議題?
於是,在維多利亞腦海當中,浮現出了一個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米歇爾大戰略。
小說是創造故事,而報紙則是讓幾十萬互不相識的人同時看見這個故事。超級工廠,是將各故事以驚人的速度進行復制。至於周邊嘛,則是將故事帶進現實之中。偵探莊園和世界劇院也同樣如此,它們讓原本只存在於紙張上的世界變成讀者真正能走進去的地方......
自己的這位老師,根本就不是在寫小說、賣小說,他是在製造共識!
“老師,您不會一開始就在做實驗吧?”
啊?不是,你在想什麼呀?
米歇爾覺得維多利亞看着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很明顯,這位女王又開始迪化了。
“陛下,我覺得您可能想多了......”
雖然米歇爾在盡力解釋,但看維多利亞那敬佩的眼神,似乎他的解釋確實作用不大......
老師,您不用解釋,我都懂。
不,你根本沒懂!
天地良心,自己真的只是想多賺點錢,多給如今的倫敦市民一些震撼罷了......
別吧,搞不好自己在維多利亞心裏的形象就要從天才睿智的作家變成躲在倫敦的幕後操縱人類共識的邪惡存在了......
接下來,維多利亞則問出了今天最後一個問題。
“老師,按照您的說法,故事既然有着這麼強大的力量,能夠讓這麼多人的合作,也能夠讓那麼多人改變自己的想法。那麼故事一定是好的嗎?”
聽到維多利亞的問題,米歇爾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在他看來,這是維多利亞今天問出的最好問題。
“陛下,當然不是。故事本身並沒有善惡之分,一個故事可以告訴人們,陌生人也是自己的同胞,也可以告訴人們,某些人生來就比另一些人低賤。它可以讓人相信一條法律值得遵守,也可以替不公正的法律尋找理由。”
說到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湯姆叔叔的小屋》。
“甚至有時候,故事越動人,有時候反而越危險。”
“啊?爲什麼呀?”
“因爲一個拙劣的謊言很容易被識破,而一個足夠動人的故事卻會讓人忘記它是不是真實的.......”
“這也是女王陛下,您應該學會判別的。”
說實話,米歇爾也是有感而發。因爲在後世,這種危險的事情相當得多。就比如說小鬍子的宣傳.......在這些宣傳當中,就製造了一套極其危險的敘事。將所謂的民族共同體定義成了一個需要保持純潔,受到內外敵人威脅的共同體。然後再不斷通過宣傳進行強化。
“雖然這個陌生人什麼都沒有對你做,但他不是我們的一員,而且我們的一切不幸都是他們造成的。”
即便在之前的法國大革命當中,在越來越激進之後,對陰峙淹揭约皟炔繑橙说目謶忠苍诓粩嗟卦鲩L,最後形成了相當危險的敘事。
對於維多利亞而言,這纔是第三節課對一個君主真正乾貨所在。
過了半晌,維多利亞才輕聲地說道。
“所以,一個好的君主不僅應該知道怎樣講故事,還應該知道什麼時候不要相信故事。”
窗外,六月的陽光透過白金漢宮的窗戶落了進來。
但對於19歲的維多利亞而言,如今的世界和之前似乎有些不同了。她看待世界的的方式已經有了一些不同。
“老師,如果您真的能夠讓這麼多人相信同一個故事,那你想讓英國人相信什麼?”
在陽光下,維多利亞如此問道。
啊?希望英國人相信什麼?
米歇爾聽到這個問題,也第一次呆住了。
說實話,他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想了半天,他只是說出了這樣一段話。
“如果說非要讓英國人相信什麼的話,我希望是相信明天比今天更好一點吧。”
“就這些?”
“不然呢?讓所有英國人都相信我是救世主?那我可不幹,太累了。”
維多利亞不禁笑了起來。
給維多利亞女王的第三節課程就這樣結束了。可當米歇爾離開之後。
維多利亞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桌上擺放着新紀元報紙,窗外則是白金漢宮的宮殿羣。如果再往遠處看去,則是這座龐大的倫敦城。
數百萬人就在這裏生活着。
“相信明天應該比今天更好一點。”
維多利亞喃喃自語着。她當然知道這句話本身也是一個故事。
在現在,這個故事當然還不是真實的。倫敦依然有骯髒的街道,工廠裏依然有工人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泰晤士河依然在發臭,這個國家也有着數不清的問題......
明天究竟會不會比今天更好?這是一個沒有人能夠保證的問題。
但假如沒有人相信。城市能夠變得更加的乾淨,沒有人相信工人的生活可以有所改善,沒有人相信那些延續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問題能夠被改變.......
那麼或許這些問題就永遠不會改變了。
所以,米歇爾勳爵提出了一個美好的故事。而她作爲女王,真正要做的,是讓米歇爾勳爵這個故事一點點地變成現實。或者說,將這個故事變成她自己的故事。
陽光落在桌上的新紀元報紙上,維多利亞將這份報紙輕輕合了起來。
“會的。”
她輕聲說道,似乎在回答着窗外這個龐大的帝國。
? 第345章 大西方號上的神祕箱子
大西方號已經離開英國布里斯托爾三天了,但好在上帝保佑,天氣還算是不錯。
至少對於北大西洋來說,還算是不錯。
雖然冬季最爲兇惡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但這片大洋依然陰晴不定,算不上溫柔。
雖然沒有天天暴風,但是這片海域天氣變化極快,風浪頻繁,而且陰冷潮溼。最要命的是,不同海區之間差異巨大。上午可能陽光還不錯,但睡上一覺起來,天空便已經被鉛灰的雲層厚厚遮住,風也大了起來。
有不少老水手都會笑稱,北大西洋就像是女人的心。變幻莫測,捉摸不透。
對於那些依靠風帆橫渡大西洋的船隻來說,這種天氣尤其令人頭疼。畢竟順風的時候,什麼都好說。但一旦風向不對,船長便只能調整風帆,改變航向,想辦法與風向做鬥爭。
但大部分時候,用處不大。畢竟,什麼時候抵達?能不能安全抵達?船長說了可不算。
但好在大西方號和過往那些船隻完全不同。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不用看老天爺的臉色。因爲它是如今專門爲了跨大西洋航行設計的蒸汽輪船!
這一點,從那頗具野心的名字中,就可以看出來。這艘船的外表似乎也配得上這個名字。這艘船的船身長達230多英尺,身軀更是重達2000多噸。
就在一個多月前,大西方號從英國布里斯托爾出發,花了15天半的時間就抵達了紐約。對於後世的人而言,15天的時間當然是慢得令人髮指,但對於如今的交通來說,已經足夠令人驚歎了。可以說,這就是如今最爲先進的遠洋輪船。
當然,這也並不意味着大西方號能夠無視北大西洋的風浪。只是在大部分情況下,風浪過去之後,鍋爐和活塞依舊,這艘船隻依然向着目的地不斷前進。
這對於托馬斯·布里格斯來說,這大概是這艘輪船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他今年42歲,已經是個老水手了,14歲的時候就第一次上船。長期的海上生涯,讓他的臉被海風和烈日吹得像一塊舊皮革一般......
雖然這艘大西方號和他之前跑過的船都完全不同,但托馬斯卻越來越喜歡這個冒着黑煙的怪物了。畢竟在過去跑帆船的時候,遇上逆風船長要看風向,遇上無風所有人只能等待。可在大西方號,事實上,事情變得簡單多了。
風不對,燒煤就好了。風太小了,繼續燒煤。沒有風?還是燒煤。
不過這幾天托馬斯則更關心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一個特別的箱子。
這個箱子是離開布里斯托爾的時候被送上船的。
箱子的體積並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小。和貨艙當中那些成箱的布匹、機器相比,簡直輕得過分。
但這個箱子得到的待遇卻高得離譜。
這艘箱子送上船的時候,托馬斯正好在場。他是親眼看到兩個衣着體面的紳士護送着箱子來到碼頭的。其中一個人拿着文件,找到對接的並不是普通水手,而是船上的大副。而大副在看完文件之後,又叫來了事務長,最後甚至連船長都過來看了一眼。
最後,這個看上去不起眼的小箱子,並沒有放在普通貨艙,而是被單獨安置在了一個乾燥且安全的位置。
更爲奇特的是,事務長每天都會過來看上一眼。
總而言之,托馬斯幹了28年水手了,他見過那些貴重的貨物,也見過成箱的黃金珠寶,可真沒有見過這麼特別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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