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三先令。
米歇爾快速在腦子裏換算:一先令等於十二便士,三先令就是三十六便士。而他欠房東太太的房租是一英鎊,也就是二百四十便士。
這點錢連房租的零頭都不夠。
米歇爾心中彷彿被潑了一盆冰水,他還以爲稿費能解決燃眉之急,沒想到差距居然這麼大。
“不過……”邁克爾話鋒一轉,“這是針對普通稿件的價格,你這篇不一樣。”
又是一個不過,米歇爾抬起頭,覺得自己心臟病都要被邁克爾整出來了,編輯你能不能一次說完啊。
“這篇故事的質量,完全可以作爲我們報紙的特稿。”
“按照這個標準可以給你每千字五先令。”
三千字也就是十五先令。雖然還是不夠欠下的房租,但也能覆蓋大部分了。
算了,至少能先拿到一部分,剩下的再想辦法。
米歇爾在心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接受這個稿酬。”
“等等。”邁克爾擺了擺手。
“我話還沒說完。”
米歇爾疑惑地看着他。
“我個人非常看好這篇作品。”邁克爾站直身體,認真地說:“所以我願意動用我的權限,給你開一個特殊價格——每千字十先令。”
米歇爾猛地站起來。
十先令一千字,三千字就是三十先令!
三十先令等於三百六十便士!
不僅能還清房租,還能剩下一百多便士!
“您確定?”米歇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確定。”邁克爾笑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米歇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準備聽聽邁克爾的條件。
“什麼條件?”
“條件很簡單。”邁克爾笑着說道。
“我希望你能繼續爲《倫敦快訊》供稿。不需要太頻繁,一個月一篇就行。但是必須是這種質量的作品。”
一個月一篇?米歇爾腦子飛快轉動。他前世讀過的短篇小說不少,歐亨利、莫泊桑、契訶夫……隨便拿出來幾篇都夠用了。
“可以。”他幾乎是立刻答應。
“太好了!”邁克爾興奮地搓了搓手。
“那我們現在就籤合同。
“哦,對了,你這篇稿子估計這幾天就能夠刊登。至於稿酬,會在文章刊登後一星期內結算。”
也就是說,還得一個多星期才能收到稿費嗎?應該趕得上房東太太的最後通牒......
米歇爾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邁克爾從抽屜裏翻出一份合同,快速填寫好內容,然後遞給米歇爾。
“你看看,沒問題的話簽字就行。”
米歇爾接過合同仔細看了一遍。條款很簡單,就是約定供稿頻率、稿酬標準,以及版權歸屬。
讀完合同,米歇爾微微皺了皺眉。
按照合同,文章的版權歸《倫敦快訊》所有,米歇爾只保留署名權。這意味着如果以後要結集出版,還得跟報社談。
不過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不接受這份合同,自己連房租都交不起。
更何況,這年頭的版權也遠遠沒有後世那麼值錢。
米歇爾拿起羽毛筆,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郵寄地址。
“好極了!”邁克爾收起合同放進了抽屜,同時將另外一份合同交給了米歇爾。
“那麼祝我們合作愉快!”兩隻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塊兒。

(1836年,1先令硬幣,米歇爾拿到的就是這種)
第5章 “這叫做投資”
“這位米歇爾先生,經濟情況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好啊。”
倫敦快訊編輯部的窗邊,邁克爾盯着米歇爾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米歇爾穿着的羊毛外套和皮鞋已經是他最體面的一身衣服了,但邁克爾依然一眼看出了他窘迫的處境。
他微微沉思了一會兒後,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錢袋,仔細點出了三十先令。
“羅伯特,幫我個忙。我一會兒還有個會,走不開身。”
“當然沒問題,邁克爾。”一邊的年輕編輯一口答應了下來。
“剛剛那位米歇爾先生,經濟情況似乎不是特別好,等會兒你把這三十先令送過去,就說是預付的稿酬。”
“啊?預付稿酬?”
年輕編輯愣在原地:“咱們報社從來沒有這個情況啊,老闆那邊肯定不會同意的。”
“我個人掏腰包先墊着,不走報社裏的賬目。”
“哦哦。”
年輕編輯撓了撓後腦:“那就沒事了,只是邁克爾你怎麼突然發善心了,不光稿費標準給的大方,還自掏腰包預支稿酬。這稿酬早點給晚點給都是一樣的。”
“不是善心,這叫投資。”
“羅伯特,你覺得咱們報紙這一行,現在什麼最重要?”
邁克爾反而拋出一個問題。
“名氣?”
邁克爾微微點頭又搖了搖頭:“名氣確實重要,但在我看來,現在是好的作者最重要。光是今年,倫敦就多了幾十家報紙,咱們靠什麼要脫穎而出?必然是好的內容,而好的內容必須要好的作者。”
“在我看來,米歇爾先生有成爲下一個‘狄更斯’的可能性。收下稿子只是交情,但能夠雪中送炭就是恩情了。哪怕米歇爾只有狄更斯先生的十分之一,那我這份投資也是賺了。”
“我明白了邁克爾。”
年輕編輯羅伯特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這個米歇爾有成爲第二個狄更斯的潛質,所以你才願意投資他。”
邁克爾點了點頭,談話間已經走到自己桌前,低聲囑咐道:“我從事這行也有十幾年了,看人還是比較準的,所以才結個善緣。對我來說,幾十先令還是不缺的。”
“這點錢,就算丟了也不可惜。”
“但收穫一位潛力巨大的作者的情誼,那就是大賺特賺。”
“就算沒有回報也無所謂。我們編輯這行,人脈很重要,把朋友搞多,把敵人搞少,總不是壞事。不然同樣的稿酬下,作者憑什麼選你呢?”
“更何況,不賭雖然不會輸,但也絕對不會贏。有時候,梭哈也是一種智慧。”
看到羅伯特若有所思的神情,顯然是聽進去了,邁克爾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羅伯特是他的遠房親戚,這也是爲什麼他願意把話說透提點下的原因。
“哦,對了——”
“等會你去送稿費的時候,注意語氣,千萬別給人一種施捨的感覺,否則那就不是恩情了反而是仇怨......”
“放心吧邁克爾,交給我!”羅伯特打了包票,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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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羅伯特站在科恩街這棟三層公寓樓下,他終於明白了,爲什麼邁克爾說這位米歇爾先生的經濟狀況不太好。
他家境還算殷實,住的也是倫敦西區的地段。所以這一路上對他來說,簡直是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佈滿着馬糞和尿騷味的骯髒街道,衣衫襤褸麻木的人羣,空氣中還有化工廠排放的刺鼻氣味.......
在公寓樓下,羅伯特遇到了一位工人打扮,準備上班的中年男子。
“請問米歇爾.勒布朗先生是住在這裏嗎?”
“米歇爾先生啊,他就住在這棟公寓的三樓。我領着你去吧。”
說完,他就帶着羅伯特走進了公寓樓。
羅伯特順着狹窄的樓梯爬上了三樓,這棟公寓的樓齡已經頗有些年頭,每一腳踩上去都會有吱吱呀呀的聲響。
“米歇爾先生,有人找你。”
不久後,羅伯特終於見到了那位米歇爾先生。
而被叫醒的米歇爾剛打開房門,就看見兩個年輕人,此時正站在門前,其中一個在笑着向他問好。
這兩個人,他都認識。
一個是公寓裏的鄰居,威廉先生,住在二樓的小隔間。算上年齡,他比米歇爾還小上幾歲。他是紡織廠的高級技術工人,收入還可以,但因爲在工廠工作久了,整個人看上去十分蒼老。二十歲的年齡,看上去居然和三十歲差不多。
威廉平時還挺熱心的,誰家有事都願意搭把手,還喜歡文學和詩歌。因爲米歇爾是公寓裏唯一的大學生,還來請教過幾次。
而另外一個年輕人,似乎是上午跟在邁克爾旁邊的年輕編輯?他的來意是?不過來者是客,還是先進房間再說。
威廉好像身體不太好,咳嗽的厲害,見已經帶到了,他打了個招呼就先走了。他還要去趕紡織廠的工期。
“請進吧。”米歇爾將羅伯特請了進來。
“小心!”
羅伯特一進屋,就差點一頭撞在牆上。米歇爾居住的閣樓,斜頂壓得極低,必須得弓着背行進。
屋子裏的陳設更是簡陋,一眼望去,除了一張牀和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幾乎沒有多餘的物件。房間唯一的窗戶被封得死死的,全靠桌上那盞牛油燈微弱的燈光照明。
能寫出《最後一片葉子》這樣傑作的作者,居然居住在這種地方?
羅伯特心裏掀起一陣波瀾,他原本以爲作者就算不富裕,至少也該有個像樣的書房。
“抱歉,地方有點簡陋。”米歇爾隨手將牀上堆着的幾本書挪開,騰出一塊可以落座的地方。
羅伯特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從小在倫敦西區長大,雖然家裏不算大富大貴,這種生活顯然是他從未經歷的。簡直難以想象,那樣一個溫暖動人的故事,居然誕生在在這樣一個陰冷壓抑的閣樓裏。
“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東區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人寫出那樣的故事?”米歇爾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說。
羅伯特臉上微微一紅,有些尷尬地點頭承認。
“其實一點也不奇怪。”米歇爾解釋道:“舉個例子,你來的時候,應該看到街邊的那些小商販了吧”
“看到了,他們看起來很辛苦勞累。”
“是很辛苦。”米歇爾說,“但你不知道的是,賣麪包的,會把烤糊的麪包邊角留給隔壁的小女孩。修鞋的,也會免費幫馬車伕釘上鬆動的鞋跟。”
“在這裏,每個人都在艱難的活着,但正因爲生活艱難,大家才更懂得抱團取暖。”
“因爲寒冷,才顯出溫暖的可貴,不是嗎?”
米歇爾的語氣平和,像是在敘述着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羅伯特卻聽得入了神。他忽然想到,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邁克爾送來這三十先令,又何嘗不是一片畫在牆上的“葉子”呢?
而米歇爾先生,正是因爲身處這樣的環境,親眼見過無數這樣的人和事,才能寫出這樣一個飽含着純粹善意和犧牲精神的故事。
他的才華,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中盛開出了玫瑰。
“我明白了。”
羅伯特站起身,鄭重地向米歇爾鞠了一躬:“米歇爾先生,謝謝你今天你告訴我的這些。”
他覺得自己今天學到的東西,比在編輯部一年還要多得多。
“對了,和您說的太入迷了,差點都忘了正事了。”
羅伯特有點懊惱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從懷裏掏出一個布袋,雙手遞上。
“這是?”
米歇爾接過布袋,袋子沉甸甸的,隱約間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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