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當文豪 第2章

作者:小颗栗子

  (1890年的艦隊街,背景是聖保羅大教堂,路上還有一輛滿員的公共馬車)

  1836年對英國報業來說是一個特殊的年份。

  就在今年,實行了一百多年的的知識稅終於再度改革,由原先的四便士降爲一便士,足足降低了四分之三!

  這項政策一經推出就引爆了整個報紙行業,諸多報紙紛紛降價,讀者範圍也大大擴張。

  報業迎來了爆發式增長,大部分的報紙都迎來了銷量翻倍。可以說,這是報業飛速發展的一年。

  要知道,在之前的倫敦,一份報紙的售價高達七便士,遠遠不是市民階層能夠負擔,讀者也多以上層人士居多,內容也多是嚴肅新聞商業評論。事實上,這正是一種隱形的知識壟斷。上層人壟斷了知識與信息。

  但人類對於信息的渴望是攔不住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所以還是有人卡bug。法律規定,只有定期發行的報紙需要繳納知識稅,所以有不少非法報紙,就把自己包裝成不定時發行的‘小冊子’‘評論集’,售價僅僅一個便士,在倫敦市民中頗有市場。

  可以說,知識稅的大幅降低和氾濫的‘非法報紙’不無關聯......

  報紙銷量大增了,自然對於內容的需求量也大大增加,一篇好的作品往往能夠極大地提高報紙的銷量。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狄更斯的連載《匹克威克外傳》正是乘着這股東風,單本爆賣了四萬冊,大大賺了一筆。

  米歇爾站在艦隊街,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若有所思。

  如今,自己同樣也站在這個風口上,未必不能趁機也賺上一筆。

  畢竟站在風口上,豬也能夠飛起來。

  不過這都是後續的計劃,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見到教授約的編輯,用自己的稿子征服他,拿到第一筆稿費,好讓自己不至於凍死在街頭。

  米歇爾收起思緒,快步穿行在艦隊街的建築羣中,尋找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倫敦快訊。

  和艦隊街標誌性的《泰晤士報》的光鮮亮麗相比,《倫敦快訊》就要寒酸破舊不少了。僅僅租用了一棟新古典主義風格建築的三層小樓用於辦公,鄰近的街道上還有股揮之不去的尿騷味。

  米歇爾掏出懷裏還帶着體溫的推薦信,遞給了門房,在確認好身份後,他被放進了這棟樓裏。

  “邁克爾主編在二樓左手第三個房間,已經在等你了。”門房說道。

  在點頭致謝後,米歇爾邁進了這棟建築。

  報社裏面也是一樣的擁擠雜亂,地上堆積着一摞摞高高的稿紙、報紙,米歇爾小心地跨過這些障礙,來到了二樓左手邊第三間房間。

  房間門口掛着主編室的字樣,但字樣已經有些褪色看不清了。

  他正要敲門,卻聽見裏面傳來了對話聲。

  “邁克爾,一會兒要不去喝一杯咖啡?”

  “不了,我還約了個作者,就在十點鐘。”

  “還是約瑟夫教授推薦的學生嘛?”

  “是啊,好像叫米歇爾來着,哎,這個名字一看就有法國佬的血統,法國人嘛,除了吹牛逼還會幹嘛,他們真的會寫東西嘛?除了那該死的‘法國病’。哦天吶,還是個大學生,那就更完蛋了......”

  “所以,我這是遇到了19世紀的‘種族歧視’了?”

  米歇爾正準備敲門的手頓時僵住了。

  是的,米歇爾這個名字在法國常見,而在英國則相當少見。前身的祖父是 17世紀法國胡格諾派難民,1685年法國廢除《南特敕令》後,大量胡格諾派新教徒逃到英國安家,米歇爾的祖父就是其中一員.......

  雖然已經完全是英國人的形狀了,但家裏還是保留了具有法語特色的名字。

  這也讓米歇爾成長過程中,沒少收到另類的眼光.......

  他等了一會兒,才輕輕敲響了房間的大門。

  沒多久,一個年輕編輯抱着一疊稿紙打開了房門。

  米歇爾輕聲問道:“請問邁克爾主編在嗎?”

  主編室和外面一樣雜亂擁擠,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菸草味道。

  聽到自己的名字,一位中年男子從稿紙堆疊的桌上探出了腦袋。

  他方臉絡腮鬍,相貌只能算是周正,最引人注意的是一雙明亮銳利的眼睛,但此刻他眼眶中卻有些濃重的血絲。

  “你就是約瑟夫教授推薦的學生吧,稿子呢?”

  邁克爾一眼掃了過去,這個年輕人長得倒是不賴,身材高大,面容俊朗柔和,還有一雙栗色的眼睛和捲髮。他文學上的天賦暫時還看不出來,但他完全有當演員的天賦。

  不過這裏是報社,不是劇院,這裏終究還是作品說話。

  邁克爾漫不經心地伸出手,連米歇爾的簡單介紹都不需要,顯然不指望一個法國移民的大學生能寫出什麼好的稿子。要不是約瑟夫教授的面子,他甚至不會浪費時間和米歇爾見一面。

  他甚至連之後的劇情都想好了,簡單掃幾眼稿子後,說上一句你的作品基本功還可以,但是劇情太老套了完全不能看,回去再好好寫寫吧年輕人。畢竟,年輕人總是自視甚高,約瑟夫教授之前推薦的那幾位穿的光鮮亮麗,自信滿滿,但稿子卻是依託......

  米歇爾收起心裏不滿的情緒,將懷中疊放的整整齊齊的稿紙遞給了邁克爾。

  邁克爾單手接住稿子,隨意翻開,一邊嘟囔着:“醜話先說在前面,我只是看在你老師的面子上幫忙看看,不保證你能夠發表.......”

  “唔,這手字倒是賞心悅目,有點像意大利斜體,但又有些不同,雖然少了一絲優雅,但更加工整清晰,既方便大量書寫又清晰易讀......”

  就衝這手好字,就值得我就多看幾眼

  一翻開稿紙,看到字跡,邁克爾的臉上多了一絲讚賞,也對稿件多了一絲興趣。

  其實是高考作文練‘衡水體’練出來的.......那時候老師老是說一手好字至少加十分,自己也就苦練出來了。

  米歇爾笑了笑但沒有解釋,邁克爾也就繼續開始看起來了內容。

  最後一片葉子,別是一篇描寫自然景色的散文吧?剛剛看到標題,邁克爾就皺起了眉頭。

  他本想一目十行的讀完這篇故事,但是接下來的內容卻讓他忍不住沉迷了進去.......

第3章 比狄更斯更加感人

  “南華克區的街道分佈得亂七八糟,每條街道又狹又長,稱做“衚衕”。這些衚衕形成奇特的角度和弧線,一條衚衕可以同自身交叉一次或兩次。有一次一位藝術家發現這種衚衕頗有利用的價值。比方說,一個商人帶着買顏料、紙張、畫布的帳單來這裏收帳,在這一帶轉來轉去,突然又走上了回頭路,連一分錢都沒有收到。

  因此,不久搞藝術的朋友就悄悄來到南華克區租房子,專找有北窗的,有山牆的,有荷蘭式頂樓的,和租金低廉的。然後他們從街上買來一些大口水杯,一兩隻火鍋,這裏就變成他們的“聚居地”了。”

  “在一所矮墩墩的三層樓的頂樓,蘇艾和瓊珊設下了她倆的畫室。她們倆一個來自德文郡的鄉村,一個是倫敦郊區小職員的女兒,因在美術學院的素描課上相識,又因同樣窘迫的境況合租在此,順便充當畫室。”

  哦謝天謝地不是一篇散文,開頭就直接點出人物地點了嗎,不過這和葉子有什麼關係?

  在將前面這部分看完後,邁克爾已經微微點了點頭。貧窮的兩位年輕畫家,一個不幸感染了肺炎,另外一個在盡心照顧,很暖心的一個故事。

  據他所知,在南華克區附近,確實有不少所謂年輕藝術家聚居着。至於肺炎,也是冬季的常客了,每年的冬天都要帶走倫敦的不少人。

  他繼續看了下去,隨着閱讀的深入,之前的疑問也得到了解答。

  “蘇艾關心地瞧向窗外,窗外有什麼可數的?看到的不過是一個光禿禿、冷清清的院子,和一株年代久遠的長春藤,根部節節疤疤,已經枯萎,寒冷的秋風幾乎剝光了藤葉。

  “怎麼回事,親愛的?”蘇艾問道。

  “六,”瓊珊的聲音幾乎是耳語,

  “現在掉得更快了。三天前差不多有上百片,叫我數起來頭疼。而現在簡單了。又掉下一片,現在只剩五片了。”

  “五片什麼,親愛的,告訴你的蘇艾。”

  “葉子,長春藤上的。等到最後一片掉下來,我也得走了。”

  原來這葉子象徵着這個年輕畫家的生命,等到最後一片葉子掉落,就是她求生意志的終結。

  後續的劇情驗證了邁克爾的猜想,患上肺炎的瓊珊的求生欲越來越弱,朋友只能想盡辦法激起她的求生欲,可都沒有效果。她數着窗外常春藤的葉子,像是爲自己的生命數着倒計時。

  她們樓下住着一位年近六十的老畫家貝爾曼,他性格暴躁,酗酒成性,一輩子都夢想着畫一幅“傑作”,卻始終沒有動筆。聽到瓊珊的想法,連這位老畫家都覺得愚蠢。

  老畫家說的對,你怎麼可以如此愚蠢,如此輕易地放棄生命,你得支棱起來啊,邁克爾這時不免爲瓊珊着急,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已經沉浸在這個故事中......

  新人能夠寫的這麼流暢細膩,這已經讓他大喫一驚。如果後面寫的不是太差的話,他甚至覺得這篇稿子有發表的機會。

  約瑟夫這次倒是推薦了一部還不錯的作品。一篇溫情的小說,不驚豔但也不難看。對於新人來說已經足夠好了。邁克爾讀到這裏已經下了定論。

  出於對故事完整性的尊重,他繼續看了下去,但看着看着,他那張本來古井無波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了詫異的神色,以至於讓他的臉龐有些變形。

  “第二天天色剛亮,狠心的瓊珊又吩咐把窗簾拉起來。藤葉依舊貼着牆壁。”

  “瓊珊躺在牀上,對它看了很長時間,後來她喊蘇艾了,蘇艾正在煤氣爐上替她熬雞湯。

  “我是一個壞女孩,蘇迪,”瓊珊說,“天叫那片最後的藤葉留在那兒,來讓我知道我多壞,不想活下去是個罪過。”

  下午大夫來了。當他離開的時候蘇艾找了藉口跟到過道里。

  “希望有五成了,”大夫握住蘇艾瘦瘦的手說,“好好照料她,你會成功的。

  現在我得下樓去瞧另一個病號,姓貝爾曼,據我所知,好像也算是個畫家。也是患的肺炎。他年老體弱,病勢來得兇,沒有什麼指望了。”

  第二天大夫告訴蘇艾:“她已脫離危險,你成功啦。現在只需要營養和好好照料了。”

  “當天下午瓊珊靠在牀頭,這時蘇艾走到牀邊,將瓊珊連枕頭一把抱住說: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小丫頭,貝爾曼先生生肺炎今天死在醫院裏。他才病了兩天,頭一天早上看門人發現他在他樓下房間裏痛苦得要命,他的衣服和鞋襪透溼,冰冷。誰也猜不出這麼糟糕的夜裏他跑到哪裏去了。

  後來他們找到一盞燈,還亮着,還有從哪裏拖來的一把梯子,散在一地的幾支畫筆,還有塊調色板,調和着綠色和黃色顏料。還有——瞧瞧窗外吧,親愛的,瞧着牆上的最後一片藤葉。你難道不覺得奇怪,颳風的時候它怎麼不飄不動。啊,親愛的,它是貝爾曼的傑作——那天夜裏最後的一片藤葉落下時他將它畫在牆上。

  我的上帝啊。

  邁克爾感受着這個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結局,等到驚異的心情過去後,一股濃濃的感動便瀰漫在他的心間,一時間他竟然說不出一句話出來,反覆品味着這股在心間迴盪着的感動。

  這個故事是如此的簡短,但卻足夠的打動人心。邁克爾能夠看出,這篇作品的內核中是如此的溫暖,彷彿在倫敦這個寒冷的冬天裏,注入了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難怪這片葉子始終沒有掉落,因爲這正是老畫家貝爾曼用生命畫下的傑作。

  這樣純粹的溫情和善良又怎能打動不了人呢?

  “這比狄更斯今年的《匹克威克外傳》還要感人。”

  邁克爾在心中下了最終的結論,然後拿出手帕,默默擦拭着眼角的淚水。不知何時,他的眼眶中已經蓄滿了淚水。

  緊接着,他目光看向米歇爾,和最初的輕視不同,變得狂熱且躁動。

第4章 救命的稿酬

  米歇爾被邁克爾突然的眼神變化嚇了一跳。

  剛纔還滿不在乎的中年編輯,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自己這輩子的相貌還算英俊,這個編輯別是沒看上稿子,只看上自己的人了吧。畢竟這也是大英傳統了.......畢竟‘腐國’嘛,懂得都懂......

  “咳咳。”

  邁克爾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專業冷靜一些,但聲音裏掩飾不住的激動還是泄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米歇爾先生,你這篇稿子真的是.......”

  他停頓了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最重要的是看完讓我心生感動,這篇故事真的很好。”

  米歇爾聽到後,微微一笑。

  世界三大短篇小說之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門絕技。而自己之所以選擇歐亨利的這篇作品進行魔改,正是因爲看中了他招牌性的歐亨利結局。

  這種結尾模式是做好鋪墊,埋下伏筆,前面的描述看似平鋪直敘,但是到結尾的時候卻又筆鋒一轉,結尾讓人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放在這個時代,絕對是獨一檔。

  “不過......”

  邁克爾接着說道。

  米歇爾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心裏咯噔一下:“故事很好,不過?”

  這種措辭他太熟悉了.......前世導師評價論文的時候,也總是先說“寫得不錯”,然後接上一句‘不過’,最後就是一堆修改意見。前面的誇獎都當不得真,後續的意見纔是重點。

  米歇爾的心猛地一沉,生出了一絲無奈:“歐亨利的代表作放在這個時代,也不行嗎?”

  “不過.......我想知道,這是你的原創嗎?”邁克爾突然站起身,繞過堆滿稿紙的桌子,走到米歇爾面前,“這個故事的構思,情節的設計,還有那個結局——老天,那個結局簡直完美得讓人難以置信。”

  米歇爾先是愣了愣,隨後懸起來的心終於落在了地上。

  這是在質疑他抄襲?在這個時空,他絕對是百分百的原創。

  “當然是原創,我可以對天發誓。”米歇爾笑着說道。

  歐亨利的《最後一片葉子》要到1907年纔會發表,現在是1836年,還早着七十多年呢。

  邁克爾盯着米歇爾看了好一會兒,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要把他看穿。

  許久後,他突然也笑了起來。

  “很好,非常好!”邁克爾用力拍了拍米歇爾的肩膀,“約瑟夫教授這次可是給我推薦了個寶貝。說實話,我原本以爲又是那種自以爲是的大學生,寫些不痛不癢的東西。”

  米歇爾嘴角抽了抽,所以剛纔在門外聽到的那些話,果然是邁克爾的心裏話。

  “來來來,坐下說。”邁克爾招呼米歇爾坐到椅子上,自己則靠在桌沿,手裏還拿着那沓稿紙,“這個故事我要了,《倫敦快訊》願意刊登。”

  成了?真的成了?米歇爾的心跳瞬間加快。

  “至於稿酬的話……”

  邁克爾沉吟片刻:“按照我們報社的標準,一般新人的稿酬是每千字一先令。你這篇大概三千字左右,也就是三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