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都怪那些萬惡的資本家!
艾蒂安顯然是看出了,米歇爾對船上的這一切都感到新奇。
而他大概算得上是這趟航線的常客了,知道的見聞頗爲不少。
於是,他開始饒有興致地向米歇爾介紹起這艘船上的種種趣聞。
“說起來,船上的位置也是大有講究的。”
“我們選的位置是最好的,因爲離輪子夠遠。”
艾蒂安指了指遠處那不斷翻滾的巨大明輪。
“靠近那裏的位置千萬不能選,那裏的坐位永遠都是溼漉漉的,噪音能把人的耳朵震聾。”
“而且最要命的是,風向一但不對,滿身都是煤煙......”
說着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繼續說道。
“說起煤煙,這艘‘彩虹號’今年首航時,就鬧出過一個大笑話。”
“當時它的煙囪設計有點問題,結果航行到一半,濃煙全都倒灌進了頭等艙。”
“那些盛裝出行的貴族小姐們,下船的時候一個個都變了樣。”
“白色的裙子被燻成了灰色,精心燙卷的頭髮被水汽弄得筆直,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剛從煙囪裏鑽出來。”
“據說當時碼頭上迎接她們的紳士們都看傻了,好幾位小姐當場就崩潰大哭了。”
“第二天倫敦的報紙頭條就是《蒸汽惡魔把淑女變成黑奴》。”
“這件事在倫敦和巴黎都傳爲了笑談。”
米歇爾聽着,不禁莞爾。
這是全部變成挖煤的嗎?
他對這件事情還有些印象。
在如今注重體面的時代,鬧出這樣的事情,那確實足夠崩潰的。
隨後,艾蒂安又指了指明輪的方向,表情則嚴肅了一些。
“至於那個大傢伙,最好不要靠近。”
“風浪大的時候,明輪濺起的水花力量大得驚人,能把人捲進去。
前幾年就有個倒黴的紳士,非要探頭去看輪子是怎麼轉的,結果一個浪打過來,半個身子都被絞了進去,當場就沒了。”
“從那以後,所有的船上都貼了大字的警告:禁止靠近明輪!違者罰款,還會被船員趕走!”
米歇爾他們乘坐的自然是頭等艙。
船票的價格着實不菲,一張票就要十五先令。
這幾乎接近一個熟練工人一週多的工資了。
說起來,如今跨國旅行確實對錢包的要求不少。
即便是二等艙,也需要五個先令。
完全不是能夠隨便拿得出來的。
票價差距這麼大,待遇當然也截然不同。
甚至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頭等艙的座位是包裹着軟皮的扶手椅,椅背還可以向後調節,能夠坐的舒服些。
面前還有一張小桌子,可以用來放書或者望遠鏡。
船員也會爲乘客提供免費的茶、咖啡和餅乾。
邭夂玫脑挘會有一些冷切肉。
即便如此,這趟旅程也稱不上多麼愉快。
和後世的鋼鐵巨輪不同,如今的蒸汽輪船算得上原始了。
其中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揮之不去的煤煙味以及巨大的噪音。
海風從甲板的縫隙吹進來,帶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但依然吹不散那股濃郁的煤煙味。
而整艘船從啓航開始,就一直被巨大的噪音和持續的震動所包裹。
等於是時刻掛着兩層嗅覺和聽覺上的debuff.......
至於二等艙,那裏的環境就更是惡劣了。
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大通艙,裏面擺着幾排硬邦邦的長凳。
人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
腳臭、汗味以及嘔吐物的酸腐味和煤煙味混合在一起。
那種酸爽,誰去誰知道。
那裏沒有餐食供應,所有人都得自備乾糧,通常是硬麪包、奶酪和冷肉。
連喝的水也需要自己帶。
不過,對於米歇爾而言,最要命的還是後面這一點。
那裏是暈船的重災區。
放眼望去,永遠有人在嘔吐。
所以地板上永遠都是黏糊糊的一片。
米歇爾只能慶幸自己如今還算是富有。
不然這個船真的非坐不可嗎?
很幸撸裉旌I系奶鞖庀喈敳诲e,風平浪靜。
船隻平穩地行駛在海面上。
就在米歇爾開始有些習慣這種節奏的時候。準備閉目養神的時候
他喫驚地發現,船身兩側那巨大的轟鳴聲和震動感,居然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蒸汽機停了。
我去,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自己的大好的事業纔剛剛開始啊。
自己爲了安全起見,已經選擇最好的輪船了。
不會這還能碰到問題吧?
緊接着,他就看到幾名船員費力地升起了巨大的帆布。
“彩虹號”慢了下來,幾乎是悄無聲息地,依靠風力在海面上滑行。
“順風了。”
艾蒂安喝了一口熱茶,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
“現在的煤價高得嚇人,一噸煤的價格,差不多是一個普通工人三個月的薪水。所以只要風向合適,船長都會立刻下令關掉蒸汽機,全靠風帆航行。能省一點是一點。”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接着說道。
“大家也早就習慣了。前半小時還在濃煙滾滾的快速前進,後半小時突然就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動帆布的嘩啦聲,感覺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大航海時代。”
米歇爾這才放心了下來。
都怪萬惡的資本家!
可以說,這趟旅程,對米歇爾而言,既新奇又有些難受。
幾個小時之後,就在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要被顛散架的時候,艾蒂安指向遠方。
“看,到了。”
米歇爾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海與天的交界處,一片模糊的海岸線漸漸清晰起來。
一座高聳的燈塔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那是圖爾迪蓋燈塔。
這座建於13世紀的建築,也是加來港口的最高的建築
看到它就意味着距離法蘭西的土地不遠了。
甲板上開始騷動起來。
那些剛纔還因爲暈船而臉色發青、東倒西歪的乘客們,此刻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們紛紛站起身,整理起自己的衣服和頭髮,似乎之前的狼狽模樣從未存在過。
女士們拿出小鏡子補妝,男士們則仔細地撣掉禮帽上的灰塵。
伴隨着一聲長長的汽笛,巨大的明輪再次開始轉動。
“彩虹號”緩緩向着法蘭西的港口駛去。
至於加來港口的碼頭,則比米歇爾想象中還要混亂得多。
剛一踏上陸地,一股混雜着魚腥味、潮溼木頭味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還有人來人往的喧囂聲湧過來。
搬吖兛缸糯蟠笮⌒〉男欣睿趽頂D的人羣中橫衝直撞。
嘴裏還用法語大聲吆喝着。
而穿着不同制服的官員,正對着下船的旅客盤問,檢查着他們的證件。
艾蒂安顯然對這套流程駕輕就熟。
他領着米歇爾,避開了一個差點撞上來的行李車。
熟練地用法語和海關官員交涉了幾句,並遞上了兩人的護照。
在塞過去幾張硬幣後,官員臉上的不耐煩立刻消失,大筆一揮便蓋上了印章。
“歡迎來到法蘭西,我的合夥人。”
艾蒂安笑着從官員手中取回護照,遞給米歇爾。
他們很快在碼頭附近找到了提供驛馬車服務的站點。
花了一筆不小的價錢,包下了一輛直達巴黎的郵政馬車。
從加來到巴黎,還有一段相當漫長的路要走。
馬車在石子路上顛簸前行。
車廂裏,艾蒂安的情緒明顯比在船上時更加高漲。
他打開了車窗,讓法蘭西鄉間的空氣吹了進來。
春天的風不冷不熱,帶着田野草木的清香,吹着讓人頗爲舒服。
“迪塔克那個老傢伙,現在一定還矇在鼓裏。”
艾蒂安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快意。
“他肯定以爲我們已經彈盡糧絕,正等着看《小巴黎人》的笑話。”
“他絕對想不到,您,米歇爾先生,已經親自來到了巴黎!”
他轉向米歇爾,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我們確實不能掉以輕心。《瑪戈王后》的影響力比我信裏寫的還要大。大仲馬這一次,幾乎是調動起了整個巴黎的情緒。”
“巴黎的沙龍里,咖啡館裏,所有人都在討論瓦盧瓦王朝的祕史,討論那個美麗又危險的王后。”
“伯爵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而我們的福爾摩斯先生,在他們看來,終究是個英國人.......”
米歇爾安靜地聽着,一邊看着窗外不斷流過的風景。
馬車外的景色飛速倒退,放眼望去是連綿的田野和古樸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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