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當文豪 第206章

作者:小颗栗子

  即便米歇爾已經對作品進行了大刀闊斧的修改,加強了故事性和節奏。

  但它終究是一部需要思考的作品,不是那種無腦爽的作品。

  當中蘊含的思想遠遠不是大兴茌p易理解的。

  對於倫敦市民而言,作品中大段音樂、哲學情節,他們沒興趣也看不懂。

  更多的是當做“一個外國天才音樂家的傳奇故事”在看,像看歌劇或是獵奇故事......

  但一個作家總要書寫有深度的作品。

  更何況,米歇爾的初衷就是想用書中強烈的人道主義精神感染這個時代。

  畢竟,這個時代很爛,並且後面的時代只會更爛。

  戰爭、疾病、貧窮與壓迫從來沒有遠離過。

  如果這篇作品當中的精神能夠感染到一部分人,就已經足夠了。

  世界正是被這些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理想主義者所改變的。

  想到這,米歇爾又輕笑了一聲。

  這才哪跟哪啊?

  要是搬邅怼蹲窇浰扑耆A》或者是《尤利西斯》,那倫敦的讀者豈不是要看天書了?

  聽到這,狄更斯則搖了搖頭。

  “你總是這麼有恃無恐。”

  “不過,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

  他指了指報紙上的一則預告。

  “看到沒?弗朗西斯.傑弗裏下週要在《愛丁堡評論》上發表一篇關於《約翰.克里斯朵夫》的長篇評論。”

  聽到這個名字,米歇爾喝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弗朗西斯.傑弗裏。

  這位可是當今英國文壇最負盛名,也是最嚴苛的批評家。

  他本人以學識淵博、觀點犀利、言辭刻薄而著稱。

  被他批評到體無完膚的作家,能從倫敦排到愛丁堡。

  他曾是《愛丁堡評論》的創始人兼主編,現在從政,不僅當選了議員還獲封了勳爵,如今更是蘇格蘭地區最高的司法長官。

  不僅是文學評論界的大佬,還是司法界的大佬,可以說是地位極爲顯赫了。

  也因此,傑弗裏的評論從來無所顧忌。

  不得不說,此人既是文壇伯樂,也是文壇殺手。

  他既捧紅了名家,也罵廢過天才......

  當初,他力挺司各特,把他的作品抬進了主流文壇。

  稱司各特爲“當世最偉大的作家”、“蘇格蘭的莎士比亞”。

  甚至這樣評價:

  “司各特的小說,剋制而不冷漠,深情而不氾濫,華麗而不浮誇;語言典雅莊重,結構嚴謹有序,完全符合古典文學的節制與莊重。”

  但也狠踩過濟慈、雪萊和拜倫還有華茲華斯。

  他評論濟慈的作品“粗俗、不懂古典”,雪萊的作品“虛無、危險”,至於拜倫的作品嘛“頹廢、煽動叛逆”。

  “詩歌和宗教一樣,標準早已由古人定下;如今很多人自稱虔眨瑓s拿不出半點像樣的作品。”

  哪怕是對於華茲華斯,如今的詩壇大佬,當初他是這樣評價的:

  “這套理論決心把詩歌拉回到嬰兒牙牙學語的階段......成年人的心智爲何要沉浸在這種幼稚瑣碎裏?”

  “他偶爾能寫出溫柔、純淨、剋制、不煽情的詩句,情感內斂而有力量——這纔是詩的正道。但他多數時候故意寫得粗鄙、幼稚、故作天真,把天賦浪費在反古典、反節制的歪路上。”

  很顯然,傑弗裏這樣的毒舌性格,是不太受歡迎的,甚至還給自己招來了決鬥。

  1806年,他痛批愛爾蘭詩人托馬斯.摩爾的詩“色情、不道德”,摩爾怒而挑戰決鬥。

  地點選在了倫敦查克農場。

  然而最神的是兩人都根本不會開槍,傑弗裏的手槍裏甚至沒裝子彈。

  這場決鬥自然是以鬧劇收場了。

  兩人也不打不相識,後來成爲了好友。

  摩爾還給《愛丁堡評論》投稿,傑弗裏公開道歉並盛讚摩爾代表作《拉拉.魯克》。

  現在,這位文壇的最高法官,要親自審判《約翰.克里斯朵夫》了。

  “這下有好戲看了。”狄更斯笑得更開心了。

  “如果連傑弗裏都說你的作品不好,那倫敦的讀者們,恐怕就要把書架上的《克里斯朵夫》當成墊桌腳的工具了。”

  整個倫敦的文化圈,都在等待着傑弗裏的判決。

  這篇評論,將直接決定《約翰.克里斯朵夫》的輿論走向。

  是就此被定義爲一部故作高深、華而不實的失敗之作,還是被加冕爲一部引領時代的偉大經典?

  一週的等待,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終於,刊登着傑弗裏評論文章的那一期《愛丁堡評論》,被送到了倫敦的千家萬戶。

  無數人第一時間翻到了文學評論版。

  那篇長文的標題,簡單而直接。

  《一部德意志式的精神史詩,與英格蘭的格格不入》。

  光是這個標題,就讓默裏的心沉了下去。

  傑弗裏的評論文章,頓時激起了滔天巨浪。

  文章的開篇,他倒是沒有吝嗇讚美之詞。

  他承認米歇爾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也肯定了這部作品在藝術追求上的高度。

  “.......米歇爾先生試圖用文字捕捉一個天才靈魂從誕生到成長的全部軌跡,這種雄心令人敬佩。”

  “其文字的密度與情感的深度,在當今的英國文壇無人能及。”

  然而,話鋒一轉,傑弗裏露出了他那鋒利的獠牙。

  “但是,我必須指出,這是一部徹頭徹尾的‘非英格蘭’的作品。”

  “它身上流淌着的是萊茵河的血液,而不是泰晤士河的。”

  “書中那種過於氾濫的個人情感,那種近乎病態的敏感與掙扎,那種對整個世界發出不平咆哮的姿態,都帶着濃厚的德意志浪漫主義的烙印。”

  “它沉悶、冗長,缺乏我們英格蘭文學所崇尚的理智、剋制與幽默感。”

  “克里斯朵夫這個人物,與其說是一個英雄,不如說是一個被內心風暴折磨的病人。”

  “讓讀者去共情這樣一個角色,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負擔。”

  文章的結尾,傑弗裏給出了他的最終判決。

  “總而言之,《約翰.克里斯朵夫》是一次值得尊敬,但終究是誤入歧途的文學實驗。”

  “它或許能在歐洲大陸的沙龍里贏得一些喝彩,但它永遠無法真正觸動一個純正英格蘭讀者的心靈。”

  “我更願意將它看作一部哲學著作,而非一部小說。”

  這篇評論,就像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澆在了所有爲《克里斯朵夫》而激動的人們頭上。

  傑弗裏的權威性太高了。

  他的話,幾乎就是文壇的金科玉律。

  事實上,傑弗裏之所以如此抗拒《約翰.克里斯朵夫》,也和他的成長經歷不無關係。

  他8歲喪母,12歲喪父,是由姨媽撫養長大的。從小敏感內斂、害怕失控。

  他一生厭惡激情、推崇剋制、害怕極端情緒。

  這也是他討厭《克里斯朵夫》那種“狂熱天才”的深層原因.......

  一時間,輿論風向急轉直下。

  之前那些對作品感到困惑的讀者,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原來不是我沒看懂,是這書本來就有問題!”

  “傑弗裏先生說得太對了,德意志式的沉悶!就是這個詞!”

  俱樂部裏,紳士們紛紛點頭,慶幸自己沒有在這本“哲學著作”上浪費更多的時間。

  默裏書局的門口,甚至出現了幾位要求退書的讀者。

  默裏的辦公室裏,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先生,我們該怎麼辦?”助手的聲音裏充滿了焦慮。

  “要不要.......我們請幾位和我們關係好的評論家,寫幾篇文章反駁一下?”

  默裏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他只是反覆看着那篇評論,臉色陰沉。

  他知道,傑弗裏的評論是致命的。

  他不是在攻擊作品的質量,而是在否定它的文化根基。

  這是一種釜底抽薪式的批評,很難正面反駁。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大局已定的時候,誰也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三天後,同樣是評論界大佬的托馬斯.卡萊爾發表了一篇評論文章。

  是的,就是米歇爾在伯爵夫人沙龍上見到的那位。

  這篇文章的標題,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喚醒沉睡的英格蘭靈魂》。

  在這篇評論裏,卡萊爾充滿激情的寫到:

  “傑弗裏先生指責《克里斯朵夫》是非英格蘭的,我恰恰認爲,它比當今任何一部作品都更能切中我們時代的弊病!”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將理智與剋制當作了精神麻木的藉口?將幽默感當作了逃避深刻的擋箭牌?”

  “我們的文學,充斥着對鄉村莊園的田園牧歌,對上流社會的風花雪月,卻唯獨不敢直面一個高貴靈魂在庸俗世界裏的痛苦掙扎!”

  “克里斯朵夫的痛苦,難道不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所有不願同流合污的年輕人的痛苦嗎?”

  “傑弗裏先生認爲這本書是寫給德國人看的,我卻認爲,它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英格蘭精神世界的貧瘠與怯懦!”

  “我們需要這樣的作品,來打破我們自以爲是的優雅,來重新點燃我們內心那早已熄滅的英雄主義火焰!”

  這篇文章,文筆犀利,情感充沛,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附和傑弗裏的人的臉上。

  緊接着,彷彿是約定好了一般。

  倫敦的文藝界,突然冒出了無數爲《約翰.克里斯朵夫》辯護的聲音。

  一些年輕的詩人、畫家、音樂家,紛紛在各種沙龍和報刊上發表自己的看法。

  他們稱讚這部作品打破了傳統小說的窠臼,將音樂的律動和哲學的思辨完美地融入了文學。

  他們將克里斯朵夫視爲自己的精神偶像,一個反抗世俗、追求藝術獨立的先驅。

  一場圍繞着《約翰.克里斯朵夫》的文學論戰,就這樣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一方是以傑弗裏爲首的傳統派,他們堅守着英格蘭文學的“純正性”,認爲文學應當是理性的、節制的、具有教化意義的。

  另一方,則是以卡萊爾爲代表的新銳派,他們渴望變革,呼喚情感的解放和精神的自由,認爲文學應該直面靈魂的真實。

  《泰晤士報》的讀者來信版,成了雙方交火的主戰場。

  每天都有無數封信件寄到報社,言辭激烈,互不相讓。

  整個倫敦的文化圈,都被這場論戰攪動得沸沸揚揚。

  《約翰.克里斯朵夫》這本書,也從一本單純的小說,變成了一個文化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