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等作品在倫敦大獲成功,再考慮歐洲的推廣也不遲。”
這無疑是最穩妥,也是最理智的選擇。
但默裏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沉默地看着桌上那一堆充滿了質疑和困難的信件。
渾濁的眼睛裏,卻閃爍着某種興奮的光。
困難?這恰恰是樂趣所在。
如果一切都順風順水,那還有什麼意思?
他拿起那封來自柏林的信,又看了一遍。
片刻之後,他忽然笑了起來。
“雷克拉姆......這個貪婪的傢伙,他既是我們的敵人,也可以成爲我們最強大的盟友。”
助手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老闆的意思。
“給他寫一封信。”默裏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老稚钏愕膭蓬^。
“就說,我,約翰.默裏,願意將《約翰.克里斯朵夫》在整個德語區的獨家、正版授權,交給他來發行。”
“什麼?!”助手驚得差點跳起來。“先生,您瘋了嗎?那是雷克拉姆!是我們的敵人!”
“不,他不是敵人,他只是個商人。”默裏擺了擺手,示意他冷靜。
“告訴他,我不要一分錢的授權費。我只有一個條件。”
默裏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一隻算計得逞的老狐狸。
“他必須保證,在指定的日期,讓德文版的《約翰.克里斯朵夫》,與倫敦的英文版,在同一天上市。一分鐘都不能差。”
助手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老闆,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將正版授權白送給最大的盜版商?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操作。
“這......他會同意嗎?”
“他會的。”默裏篤定地說道。
“因爲這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筆生意。這是他洗白自己名聲的最好機會。”
“一個海盜,搖身一變成了歐洲最偉大作品的正統發行人之一。這個誘惑,他無法拒絕。”
默裏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一旦我們拿下了德國,巴黎的阿歇特先生,也就沒有理由再推脫了。告訴他,如果他做不到,我就把法國的授權交給他的死對頭列維兄弟。”
一連串的指令從默裏口中發出,精準而狠辣。
每一個都正中要害。
完全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
他用金錢、名譽、甚至威脅,將這些遠在歐洲大陸的出版商們,一個個地捆綁在了自己的戰車上。
這就是他,約翰.默裏,在出版界屹立半個世紀的真正實力。
.......
與此同時,在布魯姆斯伯裏區的公寓裏。
米歇爾正悠閒地和狄更斯和邁克爾玩着桌遊。
他對默裏那邊正在進行的,足以攪動整個歐洲出版界的風暴,一無所知。
“說真的,米歇爾,你那個獵犬的故事,快把倫敦人逼瘋了。”
狄更斯移動着自己的棋子,笑着抱怨道。
“我聽說,現在晚上連狗都不敢出門了。”
米歇爾聳了聳肩,臉上掛着無辜的表情。
“這可不能怪我。恐懼是最好的調味料,不是嗎?”
他看着窗外,覺得今天的天氣不錯,或許可以去泰晤士河邊散散步。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另一部作品。
正在一個老人的瘋狂計劃下。
即將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在這個時代面世。
......
默裏的計劃,以一種驚人的效率推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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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比錫的盜版頭子雷克拉姆在收到信件後,僅僅猶豫了三天,就派來了最信任的使者。
帶着親筆簽名的合約,飛速趕到了倫敦。
正如默裏所料。
對於這位渴望躋身上流社會的德意志商人而言,名譽的誘惑遠遠超過了金錢。
能夠與約翰.默裏這樣的人物合作,成爲一部註定名留青史的鉅著的官方發行人,這份榮耀,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的。
德意志地區被攻克的消息,像一顆炸彈,在歐洲各大出版商之間引爆。
巴黎的阿歇特先生不再猶豫,立刻回信表示,他將調動印刷廠的一切資源,確保法文版能夠準時完成。
維也納和羅馬的合作方也紛紛掃清了障礙,加入了這場瘋狂的出版計劃當中。
一時間,從倫敦到巴黎,從柏林到維也納,無數的翻譯家、排版工人和印刷匠,都在爲了同一部作品而日夜不休地忙碌着。
整個歐洲的出版界,都被默裏攪動得天翻地覆。
默裏的辦公室內,氣氛也從最初的凝重,轉爲了一種壓抑的興奮。
助手的臉上不再有憂慮,取而代之的是對老闆近乎崇拜的敬畏。
他親眼見證了,這位老人是如何憑藉自己的人脈與智慧,將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一步步地變成了現實。
“先生,所有合作方的進度都已經確認。我們可以在十五號,準時在歐洲十個國家、十座主要城市,同時發售《約翰.克里斯朵夫》!”
助手的聲音充滿了激動。
默裏點了點頭,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放下心來。
他看着地圖上那些被連成一片的城市,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做到了。
他即將完成一件前無古人的壯舉。
榮耀屬於默裏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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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飛逝,轉眼就到了《約翰.克里斯朵夫》正式發售的日子。
倫敦,阿爾伯馬爾街,默裏書局的總部所在。
清晨的濃霧還沒有完全散盡,還帶着泰晤士河的溼冷氣息。
但默裏書局總部的門口,早已排起了一條令人咋舌的長龍。
作爲米歇爾和默裏書局的主場,倫敦的讀者們早已經對米歇爾的新作翹首以盼。
隊伍從書局的橡木大門前開始,沿着人行道一路蜿蜒,繞過街角,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深處,根本看不到盡頭。
這支隊伍的人員構成就更是奇特了。
這裏面有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裝,頭戴高頂禮帽,手裏還拄着文明杖的老派紳士。
他們神情倨傲,卻又難掩眼中的期待。
也有受僱於貴族府邸,行色匆匆的管家。
他們一邊焦急地看着懷錶,一邊不住地整理着自己一絲不苟的領結,生怕耽誤了主人的吩咐。
更多的,是那些普通的市民、工人。
他們或許衣着樸素,但手中緊緊握住的先令和臉上的神情,都在說明他們對米歇爾作品的熱愛同樣熱烈。
在書局二樓的窗戶後面,默裏靜靜地注視着樓下這條壯觀的隊伍。
雖然他早已經看過不知多少次的發售了,但這一次還是讓他頗爲激動。
書局的門臉上方,懸掛着一條巨大的橫幅,簡單而醒目。
“《約翰.克里斯朵夫》:一部關於靈魂的英雄史詩,今日與全歐洲同步。”
沒有多餘的宣傳語,沒有華麗的辭藻。
“與全歐洲同步”,這五個字本身,就是最震撼、最狂妄的宣言。
這是一件前無古人的出版壯舉!
當時針指向九點整,書局厚重的橡木門被緩緩推開。
人羣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但秩序卻出奇地好。
人們魚貫而入。
一位年輕的上議院議員,在拿到那本裝幀典雅厚重的典藏本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衝回了自己的馬車。
他剛坐下,就立刻翻開了書頁。
一旁與他同行的朋友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着《巴斯克維爾的獵犬》裏那隻神出鬼沒的魔犬,猜測着福爾摩斯將如何揭開謎底。
“天哪,我昨晚又夢到那隻狗了,渾身冒着綠火......”
然而,那位議員卻完全沒有聽進去。
他的視線凝固在了扉頁那兩行字上。
“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獻給所有的受苦、奮鬥、而必戰勝的自由靈魂。”
馬車裏的光線有些昏暗,但這兩行字卻彷彿自帶光芒,刺得他眼睛微微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對朋友輕聲說道:
“我想,米歇爾這次拋棄了那種通俗的趣味......”
他撫摸着書頁,感受着那細膩的紙張質感。
“他不再滿足於給我們講一個好故事了。他在寫我們這個時代的脊樑。”
旁邊排隊的讀者中,也爆發出陣陣小聲的議論。
“你們聽說了嗎?巴黎、柏林、還有維也納的人,現在也在買這本書?和我們一模一樣的!”
“上帝啊,這怎麼可能?默裏先生是怎麼做到的?”
“我們全歐洲的人,在同一時間讀同一本書。”
一個學究模樣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說。
“這不是出版,這簡直是奇蹟。”
是的,奇蹟。
一個由無數人日夜不休的努力共同鑄就的奇蹟。
.......
而在英吉利海峽的另一邊,巴黎的清晨,正上演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狂熱。
巴黎,意大利大道,阿歇特書店。
如果說倫敦的氛圍是壓抑下的期待,那麼巴黎的節奏,從一開始就直接進入了狂熱的頂點。
《基督山伯爵》的餘威還未散盡。
米歇爾這個名字,在巴黎文壇的號召力,絲毫不遜色於雨果和巴爾扎克這些本土的文學巨匠。
巴黎人早已將這個遠在倫敦的年輕人,視作自己精神上的同路人。
尤其是聽說這位英國作家,身體還流淌着法蘭西的高貴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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