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在中國，某種意義上，和“大河小說”也大差不差。
茅盾的《子夜》、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都算得上這類作品。
伴隨着閱讀進度的不斷提高，默裏也漸漸看到了主人公克里斯朵夫的成長。
他看到了一個敏感、驕傲、又帶着些許笨拙的孩童，如何在父親的功利期望和祖父的藝術薰陶中，一邊掙扎一邊成長。
他看到了克里斯朵夫第一次創作時的狂喜，也看到了他面對世俗誤解時的孤獨與憤怒。
客觀來說，這並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主角。
克里斯朵夫固執衝動，不懂人情世故，有時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但這個人物又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鮮活。
如此的富有魅力。
克里斯朵夫的每一次心跳與呼吸，似乎透過紙面，與他產生了共鳴。
就這樣，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默裏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的情緒，隨着克里斯朵夫的命叨粩嗥鸱�
當讀到少年克里斯朵夫爲了反抗庸俗的宮廷音樂，當兴簹ё约旱臉纷V時。
默裏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加速了許多。
而當讀到克里斯朵夫在祖父的墓前，立下要用音樂征服世界的誓言時。
默裏又感到一陣熱血沸騰。
毫無疑問，這又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閱讀體驗。
在米歇爾的作品中，默裏已經感受到了太多的驚喜。
《基督山伯爵》讓他感受到了復仇的快意。
《了不起的蓋茨比》讓他體會到了時代的悲涼和夢想的幻滅。
而這部《約翰.克里斯朵夫》，則和米歇爾的其他作品都不一樣。
它讓默裏真的感覺，自己好像親身經歷了一位天才波瀾壯闊的一生。
讓他直面了一個高貴不屈的靈魂。
感受到了那種與整個世界爲敵的，對峙命叩模欠N極具悲壯的崇高感。
這正是米歇爾與透納探討過的，那種超越了美的，能夠震撼靈魂的力量。
浪漫主義的靈魂，崇高感。
也是米歇爾想搬哌@部作品的原動力。
嚴格意義上來說，《約翰.克里斯朵夫》是一部批判現實主義的小說。
但這並不妨礙它有着一顆浪漫主義的心臟。
事實上，這本書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就是貫穿全書強烈的理想主義和人道主義的精神！
如果說，浪漫主義是人類靈魂所能企及的最爲崇高的高光華彩。
那麼人道主義就是人類在最爲慘淡時候的溫柔底線......
人道主義的概念，其實出現的很早。
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就是它的前身。
但正式出現，則是在法國的啓蒙邉訒r期了。
那些啓蒙思想家，真正把它變成一個思想體系。
自由、平等、博愛、反對壓迫以及同情弱者。
不過，在米歇爾所在的後世，現代意義上的人道主義則更強調博愛。
反對戰爭、反對暴力、關注底層。
毫無疑問，從誕生開始，人道主義就成爲了文學裏的核心精神。
從文藝復興到現在，無論古今中外，幾乎所有偉大的小說、詩歌、戲劇。
都繞不開“關心人、尊重人、同情弱者”，這條人道主義的底線。
所以，雨果書寫底層苦難，托爾斯泰書寫寬恕與博愛，羅曼.羅蘭書寫英雄與靈魂......
甚至可以說，人道主義就是近代文學的基本價值觀。
現實主義文學、浪漫主義文學、存在主義文學......
不管什麼流派，只要是寫“人”的文學，基本都帶有人道主義的內核。
舉個例子。
批判現實主義批判社會，是爲了拯救人。
浪漫主義歌頌自由，是爲了尊重人。
哪怕是荒誕派文學寫世界的荒謬，同樣也是爲了呼喚人性的溫暖。
而放到《約翰.克利斯朵夫》中。
這本書的不朽核心就是它從頭到尾都在堅決地貫徹人道主義。
尊重個體生命，反抗虛僞與庸俗。
同情苦難，追求愛與和平、精神上的自由。
所以《約翰.克利斯朵夫》，才能成爲人道主義文學的巔峯之一。
事實上，羅曼羅蘭本人就是人道主義最出名的代表之一。
他的一生也頗有意思。
在羅曼羅蘭22歲的時候，他特別崇拜莎士比亞、貝多芬和托爾斯泰。
結果托爾斯泰在書裏罵莎士比亞是四流作家、貝多芬是肉慾引誘者。
年輕的羅曼羅蘭，不出意外的心態崩了......
但他是個有勇氣的人，他直接寫了一封長信向托爾斯泰傾訴自己的困惑。
本來以爲這封信會石沉大海，渺無音訊。
沒想到，托爾斯泰居然真的看了，還親自回信了。
托爾斯泰用法語寫了足足38頁的回信，開頭就叫羅曼羅蘭“親愛的兄弟”。
這誰頂得住啊。
因此羅曼羅蘭後來一輩子都記着：“藝術要爲全人類，不是爲藝術本身。”
這也直接影響了《約翰·克利斯朵夫》的人道主義內核。
作爲一名人道主義者，羅蘭的反戰主義觀點，更讓他兩頭捱罵。
1914年一戰爆發，羅蘭發表了《超越混戰之上》。
在這篇文章裏，他寫道：“你們互相殘殺，都是傻瓜！人類纔是一家人。”
但這種時候，你搞反戰，希望和平，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法國舉國罵他是“賣國佟薄暗聡貏铡保踔镣诳嗨麪憽叭斩�.羅蘭”。
就連親友都和他絕交、還遭受到了死亡威脅。
德國也罵他“法奸、破壞士氣”。
真是兩頭受氣兩頭不討好，最後他只能躲在瑞士.......
這就非常“克里斯朵夫”了.......
當然，羅曼羅蘭最大的爭議還是在於1935年他的蘇聯之行。
不然他真沒啥好黑的，感情簡單，淡泊名利，甚至諾獎的獎金都全部捐給了紅十字會.......
簡單來說，就是訪問蘇聯以後，羅曼羅蘭明知真相卻長期沉默、變相爲斯大林體制辯護。
1935年，羅蘭應高爾基之邀訪問蘇聯。
在這裏，他見到了特權階層奢靡的生活、民械呢毨А�
還有高壓的政治環境與極端的個人崇拜。
在私人的《莫斯科日記》裏，他明確批評了大清洗與祕密審判、對斯大林的盲目崇拜。
他甚至還在私下爲受迫害者（如維克多.謝爾蓋、布哈林）求情。
在日記裏，羅曼羅蘭這樣寫道：
“上層布爾什維克過着帝王般的生活，而人民仍在爲基本的生存而掙扎，這一切的發生是爲了證明革命的勝利，而革命的首要目的卻是確立勞動者的平等。”
“在金碧輝煌的別墅裏，爲高爾基服務的有 40—50人之多，每天有親朋食客數十人。”
“我看到的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國家：一方面是前所未有的建設熱情……另一方面是無處不在的恐懼，任何不同的聲音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對被審判者的謾罵和侮辱，使我感到極端厭惡和心灰意冷……對斯大林的崇拜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
“當暴力波及無辜的孩子，當純真被恐懼吞噬，這已不是革命，而是野蠻。”
但最關鍵的轉折來了，羅蘭最後選擇了封存日記、繼續公開讚美蘇聯。
只是要求自己的日記死後50年才能發表。
回到法國後，他繼續公開歌頌蘇聯、爲斯大林辯護。
選擇對自己看到的一切，保持了沉默。
“我絲毫不懷疑，世界更美好的未來是與蘇聯連在一起的。”
對此，他給出的理由是：“如果當時我把這一切都說出來，那麼我所反對的一切（法西斯）就會因此受益。”
在這個比爛的世界裏，蘇聯已經是相對好些的了。
因此，他也被批評爲“理想的懦夫”。
左翼作家維克多.謝爾蓋更是對羅曼羅蘭一陣痛批。
嗯，就是羅蘭爲他求情的那位。
“70歲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作者，讓自己沾滿了暴政的鮮血，成了它忠實的奉承者。”
很難說，老年的羅曼羅蘭是不是和故事裏克里斯朵夫晚年一樣，失去了曾經的那股銳氣......
活成了他年輕時候最討厭的樣子......
他寫《約翰·克利斯朵夫》時，歌頌的是一種哪怕全世界反對，也要忠於內心、大聲說真話的精神。
結果他自己晚年，明明知道真相，卻爲了政治立場，選擇了閉嘴裝瞎子。
這也是許多讀者無法接受的原因。
約翰.克利斯朵夫的晚年，是英雄遲暮。
而羅曼.羅蘭的晚年，是英雄自己背叛了自己。
他親手毀掉了自己創造的那個精神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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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默裏讀完了他手中的第一卷的手稿。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好似要將胸中積蓄的所有震撼都宣泄出來。
“米歇爾先生.......”
默裏艱難地開口。
“這部作品.......”
他想了半天，卻始終無法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感受。
最後，默裏只能用一句最直白的話，來形容自己內心的驚濤駭浪。
“它不屬於這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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