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他引以爲傲的理論,在米歇爾的話語面前,似乎變得千瘡百孔。
“我......我需要消化一下。”
萊爾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不是那種死鴨子嘴硬的人。
恰恰相反,他一生都信奉眼見爲實,信奉從證據到結論的實證主義。
米歇爾提出的這些,雖然聽上去像是天方夜譚,卻詭異地能和他自己觀測到的許多證據相互印證。
難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真的說對了?
難道自己的理論真的錯了?
這無疑讓他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米歇爾看出了他的掙扎,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並不想徹底摧毀這位科學巨人的信念,那太過殘忍,也毫無必要。
他要做的,是引導,是補全。
“萊爾先生,我完全認同您的均變論。”
米歇爾的語氣緩和下來,充滿了尊重。
“地球的大部分地貌,毫無疑問正是由自然力量,在漫長的時光裏緩慢塑造而成的。在這一點上,您是正確的。”
這番話總算讓萊爾的臉色好看了一些。
“但是。”米歇爾繼續說道。
“就像一個人,他的一生大多是平穩度過的,喫飯、睡覺、工作。可他偶爾也會遭遇一些意外變故。這些意外或許不會改變他一生的基本軌跡,卻會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地球也是一樣。”
“均變是常態,是它平穩的日常生活。而我所說的超級大災變,就是地球漫長曆史中的意外事故。
米歇爾提出的這個比喻,萊爾聽懂了。
米歇爾說的推測,是對自己理論的一種補充,而不是全盤否定。
這無疑讓他心裏好受了許多。
但他記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說過,他有三個疑惑。
前兩個都如此炸裂了,那第三個還得了?
“冷卻、撞擊.......那第三個疑惑是什麼?”
米歇爾笑了笑。
他知道,真正的重頭戲要來了。
如果說前兩個問題是動搖了萊爾的理論根基,那麼接下來的這個,可能將會直接撕裂他的世界觀。
米歇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他從旁邊的餐桌上拿起一張乾淨的餐布,又拿起自己的酒杯,用手指蘸了一點杯中殷紅的葡萄酒。
在周圍貴族們好奇的注視下,米歇爾在雪白的餐布上,開始畫起來了。
米歇爾先生這是在幹嘛?
周圍的貴族都有些大眼瞪小眼。
這看起來怎麼這麼像小孩塗鴉?
不可能,米歇爾先生一定另有深意。
不得不說,米歇爾的天才與魅力已經征服了不少人。
讓他們陷入到了迪化腦補的境地。
事實上,米歇爾之所以敢到處出擊,顯露知識。
不害怕被抓起來切片研究。
還得感謝已經半入土的浪漫主義。
在浪漫主義的薰陶下,整個歐洲乃至於英國社會都是有一種對英雄或者說天才的極端崇拜心理。
這種崇拜甚至已經到了一種狂熱的程度。
就拿已經去世的倫敦老炮王拜倫舉例。
雖然他在1824年去世,但在現在崇拜達到了頂峯。
甚至有貴婦、少女偷藏拜倫的頭髮、書信、甚至用過的杯子,當作聖物膜拜。
有狂熱粉絲偷偷去希臘拜倫墓地,試圖挖墓取骸骨、頭髮。
被守衛抓住還振振有詞:“天才的骨頭能帶來靈感!”。
拜倫:我謝謝你了.......
甚至將來的思想領袖卡萊爾還提出了“英雄崇拜”。
他認爲天才是“宇宙的代言人”、“時代的先知”,不應該受世俗道德與規則的約束。
總之,現在無疑是英國歷史上對天才崇拜最爲瘋狂荒誕、最浪漫、最功利的黃金時代。
天才嘛,做出什麼也很正常,都能夠被原諒。
所以,只要米歇爾,能夠一直成功下去。
估計他的牢粉絲會越來越多.......
米歇爾繼續畫着。
很快,兩個歪歪扭扭、但輪廓分明的圖案就出現在了餐布上。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清米歇爾到底在畫些什麼。
“這是.......”
伊芙娜也忍不住走近了幾步,好奇地看着那兩個紅色的圖案。
米歇爾將畫好的餐布,輕輕放在萊爾面前的桌子上。
“萊爾先生,您是全世界遊歷最廣的學者之一。您能認出這是哪裏嗎?”
萊爾眯起他那雙深度近視的眼睛,湊近了仔細端詳。
幾秒鐘後,他的身體突然巨震。
太熟了!
他當然能夠認得出來!
左邊那個,是南美洲的東海岸輪廓!
右邊那個,是非洲的西海岸輪廓!
雖然畫得比較簡單,但那標誌性的凸起和凹陷,他絕不會認錯!
“你畫這個做什麼?”萊爾不解地問道。
米歇爾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將畫着非洲輪廓的半邊餐布,緩緩地向着南美洲那半邊推了過去。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奇蹟發生了。
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輪廓,居然在米歇爾的手下,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非洲西海岸那個巨大的、向內凹陷的幾內亞灣,對準了南美洲東海岸那個向外凸出的尖角!
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這.......”
大廳裏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的上帝啊!
即便是那些平日裏只關心舞會和時裝的貴婦們,此刻也感受到了來自地理學最爲直觀的震撼!
至於萊爾,更是像是被閃電擊中了一般。
他呆呆地看着那張拼接在一起的餐布,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萊爾先生。”
米歇爾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如同惡魔的低語。
“這難道只是一個巧合嗎?”
“如果大陸從創世之初就固定不動,那麼造物主,又何必多此一舉,畫出兩套完全能夠契合的海岸線呢?”
這不是猜想,而是肉眼可見的幾何證據。
它就擺在世界地圖上,已經有幾百年了。
只是從未有人像這樣,將它們拼在一起看一看。
萊爾的呼吸變得無比沉重。
作爲一個頂尖地質學家,他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南美洲和非洲,在遙遠的過去,曾經是連接在一起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畢竟在他的理論下,大陸和海洋那是固定不變的。
可現在,大陸居然會移動?!
這遠遠比天體撞擊,還要更加荒謬一百倍!
“不......這不可能!”萊爾下意識地搖頭,聲音嘶啞。
“陸地是如此龐大,如此沉重,要依靠什麼力量才能移動?”
他的反應正在米歇爾的預料之中。
顯然,對於一個生活在19世紀的人來說,“大陸漂移”這個概念,確實太過超前。
歷史上,正式的大陸漂移學說也要在一百年後,由魏格納提出。
米歇爾還記得,前世小學的課本上,就出現過魏格納住院然後發現地圖輪廓不對勁,最後發現大陸漂移的故事......
不過這個故事也是半真半假。
事實上,魏格納自己的手稿、書信、自傳里根本就沒有“住院無聊看地圖頓悟”的戲劇化情節。
他是在多年研究古生物化石、地層、冰川遺蹟後,慢慢拼湊出這個猜想得。
所以這個病牀上的靈感的情節,八成是後來科普作家爲了講故事,加工放大的雞湯橋段。
“萊爾先生,您的問題問得非常好。陸地靠什麼力量移動呢?”
米歇爾重複了一遍萊爾的問題,臉上卻帶着讚許的微笑。
“我也沒有一個完整的答案。”
“但就像是幾百年前的學者,看到火山噴發,他們也會問,‘靠什麼力量把滾燙的岩漿從地底深處推上來?’在當時,他們同樣無法理解。”
“現象,總是先於原理而被發現。我們先是看到了閃電,然後才慢慢理解了什麼是電。”
米歇爾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張餐布上。
“現在,地圖上的證據就擺在眼前。我們或許暫時還無法解釋驅動它的力量,但這並不能否定這個現象本身的存在。”
“更何況,證據不止於此。”
米歇爾的聲音拉長,成功地將萊爾和周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萊爾先生,您走遍歐洲進行地層考察,您在南美洲南部的古生代岩層和煤層中,發現的走向,是否和您在非洲西南部看到的,幾乎完全一致?”
萊爾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是的!
他當然記得!
兩片大陸隔着浩瀚的海洋,地質結構卻有着驚人的一致性。
這個問題曾困擾他許久,他最終只能將其歸結爲某種普遍的地質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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