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當文豪 第142章

作者:小颗栗子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維多利亞公主準時出現在二樓的小書房門口,兩名女侍跟在身後。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質連衣裙,頭髮用緞帶簡單扎着,看起來樸素得完全不像英國王位的唯一繼承人。

  這當然不是她的選擇。

  哪個姑娘不愛美呢?

  而是維多利亞公主的母親肯特公爵夫人認爲,過於華麗的打扮會助長公主的虛榮心。

  康羅伊爵士更是直截了當地說過:

  “公主殿下還沒有資格穿得像個女王。”

  還沒有資格。

  維多利亞在心裏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她已經把這句話在心裏翻來覆去唸叨了幾百遍。

  每唸叨一遍,她的牙齒就咬得更緊一些。

  事實上,維多利亞公主與康羅伊爵士的矛盾早已經白熱化了。

  在兩年前,也就是維多利亞公主剛剛16歲的時候,她染上了嚴重的傷寒,高燒不退,甚至到了昏迷、說胡話的程度。

  康羅伊爵士一開始完全不相信她真病,公開說維多利亞是“任性、裝病”。

  他拒絕請醫生,態度還極端的冷漠嘲諷,這無疑讓維多利亞在高燒中更加痛苦。

  等維多利亞燒到意識模糊的時候,康羅伊更是幹了一件不當人的事情.....

  他和公爵夫人一起衝進病房,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文件。

  要求維多利亞公主立刻任命康羅伊爲她的私人祕書、首席顧問,讓他未來掌控王權。

  康羅伊甚至硬生生把筆塞進她發燒顫抖的手裏,逼迫她簽字。

  母親肯特公爵夫人也在一旁哭求、施壓.......

  不得不說,維多利亞還是很有韌性的。

  哪怕燒到神志模糊、渾身無力,維多利亞死也不簽字。

  絕不把權力給康羅伊!

  她後來在日記裏這樣寫道。

  “我當時病得快死了,但我知道絕不能籤。”

  最後,康羅伊爵士和公爵夫人的目的還是落空了。

  但這也讓他們深深知道,這個小女孩已經不是他們能夠輕鬆控制的了。

  不過對於維多利亞的控制反而更加的嚴苛。

  後面一直跟隨着的女侍正是公爵夫人和康羅伊的眼線。

  “公主殿下,萊岑男爵夫人已經在裏面等您了。”

  女侍推開了書房的門。

  維多利亞走進去,隨手帶上了門。

  那兩名女侍照例留在了外面。

  這是萊岑費了很大力氣爭取來的。

  她以“德語課需要安靜、不受打擾的教學環境”爲由,讓康羅伊同意授課期間,侍從留在門外。

  當然,門還是不能上鎖的。

  康羅伊的人隨時可能推門進來“巡查”。

  這已經是極限了。

  房間裏,萊岑男爵夫人已經端坐在書桌前了。

  她四十多歲,身材瘦削,面容嚴肅,看起來就是一個刻板的家庭教師。

  但當書房的門關上後,她臉上那副嚴厲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

  “今天康羅伊在嗎?”維多利亞壓低了聲音。

  “在的,不過他要去見公爵夫人,商量事情。”

  萊岑一邊回答,一邊從隨身帶來的一摞課本底下,抽出了幾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維多利亞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那幾張紙被夾在一本厚厚的聖經註釋裏。

  從外面看,就是普通的課堂教材。

  但紙上印着的內容,和上帝沒有半點關係......

  那是《新紀元》上《基督山伯爵》的連載。

  是的,她的家庭教師男爵夫人萊岑,正是維多利亞唯一真心信任、偷偷護着她的人。

  歷史上,這位男爵夫人,私下就長期幫維多利亞藏祕密日記、瞞報情緒、對抗肯辛頓體系。

  而如今,萊岑更是悄悄幫維多利亞公主攜帶米歇爾的連載。

  萊岑不敢把整份報紙帶進來。

  太厚了,根本藏不住。

  萬一被搜出來,她和維多利亞都會陷入極大的麻煩之中。

  所以她每次都是自己先看完,然後用最小的字跡,把內容抄寫在薄薄的信紙上。抄完後,信紙折起來夾進課本,帶進書房。

  自然,內容也十分有限。

  維多利亞看完後,萊岑當場收走,回到自己的房間撕碎燒掉。

  整個過程不留下任何痕跡。

  這套流程,她們已經執行了好幾個月。

  “今天有多少?”

  維多利亞公主接過了那幾張紙。

  “幾千字,我攢了兩天。”萊岑輕聲回答。

  “不過您只有十五分鐘,三點之前必須收走。”

  維多利亞點了點頭,立刻低頭看了起來。

  她的閱讀速度很快。

  在肯辛頓體系下長大的孩子,什麼都得快。

  喫飯要快,說話要快。

  因爲你永遠不知道,屬於自己的那一小段自由時間,會在什麼時候被突然打斷。

  只能說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紙上的內容是唐泰斯在伊夫堡監獄中的章節。

  法里亞神甫正在祕密地教唐泰斯學習各種知識。

  在那個暗無天日的牢房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年輕人,正在用知識武裝自己。

  這無疑引發了維多利亞極大的共鳴........

  唐泰斯被關在伊夫堡。

  她被關在肯辛頓宮。

  唐泰斯有法里亞神甫。

  她有萊岑夫人。

  唐泰斯用知識作爲武器,等待着屬於他的那一天。

  而她......

  想到這,維多利亞抬頭看了萊岑一眼。

  “萊岑,你覺得唐泰斯最後能逃出去嗎?”

  萊岑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殿下,按照米歇爾先生的寫法,唐泰斯一定能出去。”

  “我不是問米歇爾先生怎麼寫。”維多利亞的聲音很輕。

  “我是問你怎麼想。”

  萊岑沉默了幾秒。

  “我覺得,一個在絕境中仍然沒有放棄學習和思考的人,遲早會找到出路。”

  維多利亞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看。

  她翻到了下一段。

  這一段的內容不是《基督山伯爵》,而是米歇爾之前發表的那篇《象棋的故事》。

  萊岑特意抄錄下來留給她的。

  維多利亞之前已經讀過一遍了。

  但她要求萊岑再抄一遍。

  因爲那個故事,她反覆思考了很多天,始終覺得不夠。

  B博士被關在酒店的房間裏,沒有書籍,沒有紙筆,沒有任何人可以交談。

  極端的孤立和感官剝奪,幾乎把他逼瘋。

  但他偷到了一本棋譜,靠着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棋局,保住了自己的理智。

  維多利亞讀到這裏的時候,眼眶發酸。

  她太理解了。

  從記事起,她就沒有玩伴。

  因爲康羅伊不允許。

  她每天晚上必須和母親睡在同一張牀上。

  十七歲了,還是一樣沒有絲毫隱私可言。

  她的日記每天都會被檢查。

  她走下樓梯的時候,必須有人攙扶。

  不是因爲她走不穩,而是因爲康羅伊要確保她時時刻刻處於監控之下。

  連走路的自由都沒有。

  但是B博士證明了一件事。

  哪怕他們能控制你的一切,但有一樣東西,他們永遠拿不走。

  那就是思想。

  人永遠有選擇的權力!

  這是維多利亞從《象棋的故事》裏讀到的最重要的東西。

  和那些倫敦的普通讀者不同。

  維多利亞讀到的,則是活下去的方法。

  她把最後一頁看完,將信紙遞還給了萊岑。

  萊岑麻利地將紙張銷燬。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顯然已經練習過無數次。

  “《項鍊》您聽說了嗎?”萊岑一邊收拾一邊隨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