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因爲米歇爾是這棟樓裏唯一的大學生,威廉對他格外尊敬。有幾次還像他請教一些讀寫上的問題。
威廉也喜歡寫些東西,但都是些描繪田園風光的詩歌,和他那份在工廠裏的工作並不搭邊。米歇爾讀過他的文字,語言雖然質樸,但很有靈氣。
米歇爾擠到門口,朝裏面看了一眼。
房間裏一片狼藉,但能夠看到一個人躺在牀上,身上還蓋着髒兮兮的被子。
那股揮之不去的臭味,無聲的訴說着這場悲劇。
“真是晦氣!死在我家對面,這讓我們以後怎麼生活?”
人羣中,一個醉醺醺的聲音響了起來。是艾米麗的父親,住在對面的格林先生,他看起來還沒從酒醉中清醒過來。
他剛說完,幾道冰冷的視線就投向了他。
格林先生縮了縮脖子,輕聲嘟囔了幾句後,好像意識到了什麼,也沉默了。
他自己也是工廠的工人,雖然工種不太危險,但看到威廉的下場,一種兔死狐悲的寒意還是從心底冒了出來。
“讓一讓,我來看看。”
一個堅定有力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人羣自動分開了一條路,住在一樓的漢森先生走了過來。這位先生據說曾經是名醫生,後來不知爲何寓居在此。他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是這棟公寓裏最受人尊敬的住戶。
漢森先生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進了散發着惡臭的屋子。
過了幾分鐘,他才面色凝重地走出來,對着驚魂未定的房東太太和腥藝@了口氣。
“不用叫警察了。”
他緩緩開口:“威廉是自己死的。”
“自己死的?”房東太太顫抖着問。
“嗯。”漢森先生點了點頭。
“是過度勞累,加上舊疾復發。你們聞到的這股味道,不僅僅是屍體腐爛的氣味,還有他肺裏咳出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周圍的鄰居,緩緩開口。
“有人知道威廉先生在哪所工廠工作嗎?”
“好像是閃電街紡織廠,我之前聽威廉講,他在那地方工作有十年了。”
人羣中,一位住戶回憶起來。
“那就對上了。”漢森先生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你們知道嗎?棉紡織廠那種地方,棉絮滿天飛,就像下着一場永不停歇的雪。絕大部分工廠不會有任何的防護措施,工人在裏面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吸進去的棉塵比喫下去的麪包還多。”
“久而久之,那些棉絮就會堵死他的肺,我們稱之爲‘棉塵肺’。得了這種病的人,最後都會像他這樣,活活憋死。”
“一開始只是咳嗽,後來會胸悶,喘不上氣,最後整個肺都會爛掉,咳出來的都是帶血的膿痰.......”
“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工廠一點一點殺死的。”
漢森先生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砸在腥说男纳稀�
米歇爾也感到一種濃郁的窒息感和無力感。
他之前從書本上知道維多利亞時代的黑暗,知道那些血肉工廠是如何吞噬工人的生命,知道這個時代工人的平均壽命只有20歲。
但那些知識,都僅僅是書籍上冰冷的一行文字。
直到此刻,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曾與他交談過,曾與他分享過夢想的年輕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了自己樓下。
原本那些抽象的遙遠的黑暗,在這一刻,具象成了牀上那具失去生命的身軀,和空氣中那股難以驅散的惡臭。
帝國的偉大由這些工人鑄造,帝國的榮光與這些工人無關。
時代沒有分享絲毫紅利給他們,但時代的一粒灰塵,砸在他們身上卻沉重如山嶽。
不一會兒,就有專門來的收屍人過來拉走了屍體。
威廉在倫敦沒有親屬。
還得感謝這個年代沒有器官買賣,不然威廉八成會變成英雄碎片。
米歇爾知道,不出意外,威廉的身體會被拉走集中處理,當成垃圾一樣被焚燒掉。一部分飄蕩在泰晤士河上,一部分化作煙塵融入倫敦的濃霧中。
流動在紡織廠那些工人的咳嗽中,也流動在那些紳士們的華麗衣衫中。
隨後,威廉房間裏一些值點錢的被房東太太收起來,充當房租和打掃費用。
最後只剩下一個寫着筆記的本子,房東太太掃了一眼後,就扔在了地上。
一個工人的手稿,毫無價值。
等到看熱鬧的人羣漸漸離去,米歇爾才上前,輕輕撿起了那本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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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回到了自己的閣樓。
他關上門,將樓下的嘈雜和那股惡臭隔絕開。
但有些東西是門板隔絕不了的,在他腦海裏,總是浮現出威廉那張比年輕卻蒼老的的臉,還有漢森先生那平靜卻字字誅心的話。
“他是被工廠一點一點殺死的。”
在這個時代,像威廉這樣的人,還有多少呢?
米歇爾翻開威廉那本筆記,筆記本是新買的,記錄的內容並不多。
但從那些記錄的文字中依稀能看出,威廉對於生活的熱愛。
在筆記的最後,威廉潦草的寫下了幾句詩,字跡上還有些顫抖,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止不住的咳嗽。
“早晨起來,肺像炸裂一樣疼”
“這是大機器的額外饋贈”
“不是鋼鐵的錯,是我老了脆弱不堪”
“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它堅硬,玄黑”
“工廠裏飄滿了雪花,我們像霜一樣鋪在大地上”
“有幾片雪就鑲嵌在我身體裏”
“成爲了北斗七星”
詩歌的語言樸實無華,但又充滿了感染力,就好像是威廉在用他的生命在書寫。
工廠裏那鋪天蓋地的棉絮,居然成了威廉筆下的雪花。那存在於他肺中奪命的‘棉塵’,也變化成了夜空中的星辰。
再低微的骨頭裏,也流動着江河滔滔。
這樣的詩句,這樣的生命力,這樣的超越苦難的詩意,如何不動人呢?
米歇爾想起了曾經讀過的一段話。
文學不是照亮現實的燈火,而是照亮心靈幽暗處的光。它不迴避苦難,反而直面苦難的本質,引導人在絕望中尋找生命的意義。
一股莫名卻充沛的情感在他心中不斷激盪着,讓他久久不能釋懷。
有一股強烈的創作衝動,在他心中醞釀着,不吐不快。
忽然間,他想起了俄國那位偉大的短篇小說巨匠,以及他的一篇傳世名作。
一個念頭,在米歇爾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他要用筆,爲威廉,寫一點東西。
米歇爾深吸一口氣,胸中的鬱結與迷茫一掃而空,精神變得異常亢奮。
“畢竟,來到這個世界,總要改變些什麼吧?”
第20章 勒布朗一家
與此同時,就在米歇爾受到威廉之死觸動,開始緊鑼密鼓的創作的時候。那封他從從倫敦寄回家的信,在經歷了近一個星期的漫長路程後,總算送到他的家人手上。
德比郡,峯區南部,維爾克斯沃思小鎮。
這裏與倫敦的陰霾和喧囂截然不同,石灰岩山丘環繞着古老的鎮子,空氣清新,風景秀麗。
早在羅馬人征服這片土地的時候,這個小鎮的歷史便已經開始。
然而,勒布朗家的氣氛卻和這秀麗的風景格格不入。
自從家庭作坊破產之後,這個曾經在鎮上算得上體面的中產家庭,就徹底跌入了谷底。
家裏的幾間商鋪早已經抵押給了債主。而米歇爾的父親,查理·勒布朗,在鎮上曾經風光一時的工坊主,現如今也只能在鎮公所裏找了份抄寫文員的工作。不光眼睛視力飛速下降,拿到手的那點微薄的薪水,在堆積如山的債務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時不時上門催債的債主,更是攪得這個家不得安寧。
短短一個月,米歇爾的父親查理.勒布朗就好像蒼老了十歲。
“砰砰砰!”
又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讓正在廚房準備午餐的貝拉·勒布朗心頭一緊,手裏的土豆差點脫手落地。
貝拉是一位神情憔悴的中年婦人,儘管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太多痕跡,但依稀可見年輕時候的美貌。
“又是催債的那些人嗎?”
她緊張地看向自己的女兒安娜。
安娜正值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紀,和米歇爾一樣,她身材高挑,有着一雙湛藍的眼睛,一頭如絲綢般順滑的長髮。但因爲家裏最近的情況,她美好的臉龐愁容暗藏,倒有股憂鬱美人的味道。
安娜眉頭緊皺,她悄悄走到門口,從門縫裏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是郵差先生!或許是米歇爾的來信!”
她連忙打開門,在付過郵費之後,從郵差手中接過一封沉甸甸的郵件。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正是來自弟弟米歇爾。
聽到是兒子米歇爾的來信,貝拉也連忙丟下手裏的土豆。匆匆擦了擦手,就快步走了過來,她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快打開看看!他怎麼樣了?在倫敦有沒有受苦?”
安娜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當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信紙上的文字時,臉上的表情在幾分鐘之內就變換了數次。
從一開始的期待與擔憂,再到一種近乎不敢置信的驚愕。
“怎麼了?安娜?信上寫了什麼?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看到女兒的表情,貝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和自己一樣,若非萬不得已,他絕不會讓家人擔心。
安娜抬起頭,嘴脣微微顫抖,但那張愁容深鎖的臉上似乎重新煥發出了光彩。
信裏的內容,太過驚人,以至於她需要組織下語言,纔好向母親貝拉陳述。
“母親......弟弟米歇爾他......”
“他怎麼了?你倒是快說啊!”貝拉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弟弟他,堅決反對那樁婚事。”
“他說,我不需要爲任何人犧牲自己的幸福。”
安娜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說完,她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展現出了一絲本應屬於她這個年紀少女的明媚。
貝拉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和苦澀。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他根本不可能答應這種事情。
安娜繼續說,聲音裏帶着一絲激動。
“弟弟說,他已經在爲《倫敦快訊》撰稿了!”
“什麼?撰稿?”
“給報社寫東西?他一個學文法的大學生,怎麼會寫作……”
貝拉被這個消息驚到了,有些不敢相信。
“他說收入還很不錯,讓我們不要爲家裏的債務擔心,他會想辦法的!並且......”
安娜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將信紙翻過來,小心翼翼地從裏面倒出一堆硬幣。
“叮叮~”
銀光閃閃的先令落在桌面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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