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那是他的帕子。
她攥著它,像是在攥著什麼東西。那不是依靠,是底氣。
他一個人在努力。可她不能讓他一個人。
她是長樂公主。她也有她能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口氣穩穩地壓在胸口。
回宮之後,她要去見母后。
不是去哭,不是去鬧,是去讓母后知道:她的女兒心裡有一個人,那個人值得。
馬車在暮色裡越走越遠。長安城的燈火,在官道盡頭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
貞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清晨。
天還沒完全亮透,王知還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而是因為院子裡靜得像沉在水底,連蛐蛐都叫累了,只剩遠處田埂上偶爾冒出一兩聲蛙鳴,悶悶的,像是從泥裡擠出來的。
他躺在竹蓆上,盯著頭頂的房梁,一動不動。
灰灰蜷在枕邊,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輕輕掃著。
阿黃趴在床尾,下巴擱在他腳背上,呼嚕打得比程咬金在酒桌上拍桌子還響。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從昨天就開始想、翻來覆去想了不下百遍的事。
他要向陛下求親。
從長樂在棗樹下輕輕點頭的那一刻,這個念頭就種下了。
從她說“我記著了”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開始生根,往骨頭縫裡扎,往心窩子裡鑽,再也壓不住了。
但他不是那種會衝動行事的人。
他做事,向來是想清楚了再做。種地是這樣,釀酒是這樣,行醫是這樣。求親,更應該是這樣。
這是在跟天底下最大的規矩較勁,一步踏錯,可就不是他一個人之事。
整個莊子,小滿、鐵蛋、半夏、大郎、老張頭,這些人的命都拴在他這條船上。
他閉上眼,在心裡把所有的籌碼過了一遍。
新稻。畝產四百五十斤。這個數字,房玄齡親手算過,李世民親手稱過。
這不是虛報,不是僥倖,而是實打實的功勞,是能讓關中多養活幾十萬人的東西。
醫術。皇后的氣疾,太醫院束手無策,是他把皇后娘娘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
救命之恩,李世民肯定記著。
這份恩情重,但也無比危險。
挾恩圖報是大忌,歷史上這種教訓比比皆是,這個分寸他得捏得死死的。
釀酒。松醪、雲門春、天祿,已經打入了長安權貴圈。
那烈酒能洗傷口、防潰爛,對軍中有大用。
程咬金為什麼那麼護著他?不光是情誼,更是因為這酒真能在戰場上救命。
人脈。程處默兩兄弟是死黨,程咬金愛屋及烏,房玄齡親眼看過新稻後已經認可了他,尉遲恭、秦叔寶都是他的客戶。
這些人不會明著幫他說話,但只要他們“在場”,就是一種無形的分量。
這些夠不夠?
不夠。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
梁上有一隻蜘蛛在結網,絲拉得極細極慢,一圈一圈,不急不躁。
他需要更多籌碼。
需要那種讓李世民無法拒絕的籌碼。
當然,不是施捨,不是請求,而是讓一個帝王覺得:這個人,有用,我得留住了。
他調出了功德系統面板。
功德值餘額:20240。
他愣了一下。前幾天看還是二百多,怎麼突然躥出這麼多?
他翻了翻系統記錄。有一條是幾天前的。
自從莊上越來越熱鬧,他就關了系統提示音,當時沒注意。
“【系統提示】:宿主所育新稻畝產四百五十斤,為大唐前所未有之豐產,惠及萬民,功在社稷。房玄齡親歷見證,此功將載入國史。功德值+20000。”
兩萬。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新稻的功德,系統給了兩萬。
他種了幾畝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稻種一旦推出去,能養活的人不是幾百、幾千,而是幾百萬、幾千萬。
系統認的不是他做了什麼,而是他做的事能影響多少人。
他翻開兌換列表,找到農業工具那一欄,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第三頁,手指停住了。
“曲轅犁圖紙及全套製作工藝。兌換價格:18000功德值。”
不需要考慮,直接兌換。剩餘2240。
他點開說明,一行一行地看。
曲轅犁比當前通用的直轅犁輕便靈活,轉彎半徑小,深耕省力。
犁壁可翻土碎土,效果遠優於舊式犁。一牛即可拉動,無需兩牛並耕。
適配各種土質,旱地水田皆可。適用於大唐當前農業水平,可大規模推廣。
他看了很久。
一牛即可拉動。無需兩牛。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關中的農戶。養得起兩頭牛的有多少?不多。養得起一頭牛的呢?多得多。
如果每家農戶都能用一頭牛耕完自家的地,那省下來的不只是一頭牛,而是人命。
是冬天不用賣兒賣女換糧的命,是青黃不接時不用去啃樹皮的命。
這個犁,比新稻更直接。新稻改變的是產量,而這個犁改變的是耕作的根基。
一道溫熱的暖流湧入腦海,不是洪水,而是細水長流。
圖紙、尺寸、角度、材質要求、組裝順序、使用要點,所有的資訊在他意識裡鋪展開來,清清楚楚,每一處細節都像是刻進去的,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他閉上眼,在腦子裡把圖紙過了一遍。
犁底、犁梢、犁床、犁轅、犁箭、犁評、犁壁、犁鑱,每一個部件的形狀、尺寸、榫卯位置,都像一幅工筆畫掛在眼前。
然後他睜開眼,翻身下床。
灰灰被他驚醒,不滿地“喵”了一聲,把腦袋埋進被子裡,只露出兩隻耳朵尖。
阿黃從床尾跳下來,搖著尾巴跟在他腳後跟,一路跟到井臺邊。
他舀了瓢水洗臉。井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人也徹底清醒了。
灶房裡已經亮著燈。小滿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臉頰紅撲撲的。
鐵蛋蹲在井臺邊磨鐮刀。他不是有活幹,而是每天早上都要磨,說磨刀能練手勁,將來好給莊主當親衛。
周夏在棗樹下翻曬藥材,茯苓片鋪了一竹匾,他一片一片地翻,手法還有些生澀,但已經比剛來時穩當多了。
王知還走進灶房,在案板上鋪開一張桑皮紙,從灶膛裡抽出一根燒了一半的木炭,蹲下來,開始畫。
曲轅犁。
他畫得很慢。不是畫不出來,而是要把腦子裡那個立體的東西變成紙上平面的線條,每一根線的位置、長度、角度,都不能差一絲。
犁底,多長,多厚,什麼角度。
犁梢,多高,扶手的位置在哪裡。
犁床,和犁底的角度是多少。
犁轅,彎度多大才最省力又不折。
犁壁,弧線怎麼畫才能把土翻得最乾淨又不卡泥。
他畫一筆,停下來想一想,再畫一筆。
炭條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吃葉,細碎而綿長。
小滿端著粥碗從灶房出來,看見他蹲在地上畫東西,沒敢打擾。
她把粥碗輕輕放在石桌上,又回去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莊主畫東西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那樣子讓她想起廟裡的畫師。
鐵蛋磨完鐮刀,湊過來看了一眼,撓了撓頭:“莊主,這畫的是啥?看著像個大板凳。”
王知還沒抬頭:“犁。”
“犁?”鐵蛋又看了一眼,“不像啊,咱家那犁不是這樣的。”
“這是新犁。”
鐵蛋看不懂,但他覺得莊主畫的東西肯定有道理。
他也不問了,蹲在旁邊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周夏翻完藥材走過來,蹲在另一邊看。
他才來了一個多月,認藥材的眼力已經有些長進,但這圖紙他實在看不懂。
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麼。
“師父,這個犁壁是不是能把土翻過來?”
王知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懂?”
“看不懂全部。”周夏老老實實地說,“但這個弧線,看著像是能把土掀起來。舊犁沒有這個。”
王知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小子,來了才一個月,能從一道弧線裡看出功能,這份悟性倒是難得。
畫了將近一個時辰,圖紙終於畫完了。不是一張,是五張。整體結構一張,部件分解四張。
每一張都標了尺寸,標了角度,標了榫卯的位置。線條幹淨利落,資料密密麻麻,像一份軍報。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膝蓋咯吱響了一聲,像是老門軸在轉。
“半夏,把大郎叫來。”
大郎正在後院劈柴,聽見周夏喊他,放下斧頭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珠,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胳膊。
“大郎,你爹教過你木工,對吧?”
大郎點頭:“會一點。桌椅板凳能做,榫卯還不太精。”
“你看看這個。”王知還把圖紙遞過去,“能看懂嗎?”
大郎接過圖紙,蹲下來,一張一張地看。
他看得很慢,眉頭越皺越緊,又漸漸鬆開,又皺起來。
他看圖紙的時候嘴會翕動,像是在心裡算尺寸,手指在紙面上比劃著,憑空描摹那些線條。
“這個犁轅是彎的?”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不確定,“咱家那犁是直的。”
“直的犁轅轉彎費勁,地頭調頭要抬起來,牛得硬拽,人得硬扛。彎的犁轅轉彎靈便,牛走著就轉過來了,省一道力氣。”
大郎又低頭看,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犁轅的弧線,嘴唇翕動得更快了。
“這個榫卯,也就是犁底和犁梢的介面,用的是透榫還是半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