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東廂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鋪是新絮的棉花被,陽光曬過,蓬鬆柔軟。桌上放著茶壺茶碗,壺裡沏著熱茶。
“二位請歇息。”周夏把行囊放在床頭,“灶上正在做飯,好了我來叫二位。”
趙有田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被褥。軟和,乾爽。
“這莊主,是個細緻人。”他對王老梗說。
王老梗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棗樹、石桌、貓狗,還有蹲在鵝欄邊餵鵝的半大小子。
“嗯,是個細緻人。”他說。
趙有田站起來,走到窗前,和王老梗並肩站著。
院子裡,鐵蛋正把剁碎的草料撒進鵝欄,大鵝們撲稜著翅膀爭搶,嘎嘎的叫聲熱鬧得很。
灶房那邊,小滿端著一盆淘米水出來,潑在棗樹根下。
阿黃跟在她腳後跟轉了兩圈,沒要到吃的,又趴回石凳底下去了。
兩個老農官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小院裡的煙火日常。
“老趙。”王老梗忽然開口。
“嗯?”
“你說,這新稻,真能畝產三石?”
趙有田沉默了片刻。
“陛下親眼看過。”他說,“房相也信了。咱們來了,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窗外,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
再過幾天,就該開鐮了。
第118章 開鐮
貞觀九年,七月二十。
天還不太亮,帶點黑,王知還就醒了。
他是自己醒的,像是身子裡頭有個什麼東西,到了時辰就把他叫醒了。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習慣成自然。
他躺在竹蓆上,盯著頭頂的房梁,一動不動。
灰灰照例蜷在枕邊,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輕輕掃著。
阿黃趴在床尾,下巴擱在他腳背上,呼嚕打得比打雷還響。
這倆貨就相當於王知還的哼哈二將。不管有多沒用,但最起碼一點,每當王知還心情不好之時,看到它倆,心情自然就會慢慢舒緩。
今天,是開鐮的日子,等這一天,他已等了許久。
他在黑暗裡躺了片刻,然後輕輕把灰灰的尾巴從手腕上拿開,翻身下床。
灶房裡已經亮著燈了。
小滿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
自從小滿過來之後,每天不管王知還起得有多早,一起床,她永遠都是在廚房。
鐵蛋蹲在井臺邊磨鐮刀,霍霍的聲響在清晨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給這個日子打著節拍。
大郎站在棗樹下,手裡捧著那本《三字經》,但眼睛一直往院外頭瞟,書頁半天沒翻動一頁。
王知還走到井臺邊,舀了瓢水洗臉。井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人也徹底精神了。
“鐵蛋,鐮刀磨快了嗎?”
“放心,您瞧好了。”鐵蛋舉起一把對著晨光看了看刃口,又放在拇指上試了試,鋒刃在指腹上擦過,帶著一股冷意,“莊主,夠快了吧!”
“光快不夠,口子得硬。稻稈硬,刀子軟了割幾下就捲刃,一鈍就成了鋸——割不動,一扯就斷了,穗子掉地裡撿都撿不回來。”
鐵蛋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磨,手上加了幾分力氣。
王知還走到後院,推開酒坊的門。銅鍋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陶壇碼得整整齊齊,一溜排開。
他蹲下來,摸了摸壇口的泥封——幹了,硬了,封得嚴嚴實實。
這批酒是上個月蒸的,再陳化兩個月就能賣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出酒坊。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晨霧薄薄地鋪在稻田上,像一層輕紗,將那些沉甸甸的稻穗辉谄渲小�
稻穗垂著頭,穗尖掛著露水,在微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一眼望去,滿田都是。
正所謂,一年之計在於晨,可今年的收成,大半就在今天了。
…………
長安,皇宮。
李世民今日起得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趙德進來伺候梳洗時,他已經自己穿好了常服,正在繫腰帶。
手指翻動間,動作利落,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帝王,倒像是個常年自己動手的軍伍之人。
“陛下今日氣色甚好。”趙德笑著說。
李世民沒理他,繫好腰帶,在銅鏡前看了看,忽然問了一句:“朕穿這身,像不像個富貴員外?”
趙德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李世民自己笑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備車。先去盧國公府,再去梁國公府。今日藍田開鐮,朕倒想要親眼看看,三倍奇蹟的誕生。”
趙德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傳話。
盧國公府門口,程咬金早早就已經在等著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迮郏粗駛富態的鄉下土財主,但腰間的玉帶和腳上的皂靴還是露了底——那靴子皮子太亮,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能穿出來的。
“陛下。”他拱了拱手。
“上車。”李世民掀開車簾,“再去接玄齡。”
房玄齡在自家門口上了車。
他今日穿得比程咬金還樸素,一身洗得發白的圓領袍,頭上戴著一頂尋常的幞頭,像個退居鄉里的老儒。
但那一雙眼睛,銳利得不像話,掃過來的時候,讓人不敢與他對視。
“陛下。”他上車後拱了拱手。
“今日不叫陛下。”李世民擺了擺手,“到了農莊,問起,就只說我是當今聖上的堂弟,姓李。你們叫我李老爺便是。”
程咬金咧嘴一笑:“臣遵旨。”
房玄齡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馬車轔轔駛出長安城,沿著官道往藍田方向去。
晨霧還沒散盡,官道兩旁的稻田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紗。
程咬金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
“陛下——李老爺,您看。”
李世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路邊的稻田,稻穗稀稀拉拉,穗頭短小,穀粒也不飽滿,有的穗子幾乎是半空的。
和上回他在農莊看到的那片稻田,簡直天壤之別。
“這就是朕要去看的原因,說實話,朕,心裡其實非常有把握了,可最終結果沒出來之前,總是說不出的滋味。”
李世民放下車簾,“吾在想,關中要是都能種上那種稻子,朕夜裡睡覺都能笑醒。”
房玄齡端坐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手裡攥著一份今早剛從司農寺調來的田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關中各縣的畝產數字。
最高的,一畝一石二斗。最低的,不到八斗。
一石二斗。一百四十四斤。
那農莊裡的稻子,保守估計三石。三百六十斤。
差了三倍。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算了好幾遍,每算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面上卻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只是攥著田冊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離藍田越近,房玄齡攥田冊的手就越緊。
緊張又激動的何止陛下一個。
——
程處默是第一個到農莊的。
他騎著他的棗紅馬,後面跟著一輛馬車,車裡坐著程處亮和尉遲家的三兄弟。
尉遲寶環趴在車窗上,伸著脖子往外看,滿臉興奮,嘴裡不住地嚷嚷:“到了沒?到了沒?”
“王兄!”程處默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嗓門大得把棗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今天開鐮,我把人帶來了。你儘管差遣!”
王知還正在棗樹下喝粥,見他進來,放下碗站起來。
“來得正好。”他指了指後院的方向,“今日便不與爾等客氣,鐮刀在井臺邊,讓處亮帶他們去拿。”
程處亮已經跳下馬車,領著尉遲家三兄弟往後院跑了。
尉遲寶環跑在最前頭,差點被門檻絆一跤,被尉遲寶琪一把拽住後領子拎了起來。
“小心點。”尉遲寶琪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一錘定音。
尉遲寶環嘿嘿一笑,站穩了,繼續跑。
王知還看著這群大小孩,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果然,男人不分大小,有時候快樂就那麼簡單。
“處默,今天人多,得殺頭豬。酒也得管夠。”
程處默眼睛一亮:“殺豬?還有酒?”
“上個月窖裡還存著十幾壇松醪,正好開了。今日是大日子,是好日子,就得讓大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喝就喝個痛快。”
王知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搬酒,我去灶房,把準備工作做好。”
程處默擼起袖子就往酒坊跑,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是踩在鼓點上。
他剛走,院門口又傳來馬車聲。
這次來的是兩輛車。
前頭那輛青布簾的馬車先停穩,長樂先下了車,回身牽著兕子下來。
兕子今天還是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襦裙,頭上兩個小揪揪繫著嫩綠的絲帶,手裡緊緊攥著那柄棗木撥浪鼓,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漂亮鍋鍋!”她一看見王知還就喊,邁著小短腿跑過來,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兕子來看割稻子了!”
“好。”王知還蹲下來,和她平視,“兕子今天要乖乖的,田裡有螞蚱,有青蛙,還有泥巴。不許亂跑,不許踩稻子,不許——”
“兕子知道啦!”兕子打斷他,一本正經地點頭,小揪揪跟著一晃一晃的,“漂亮鍋鍋不糸說兕子最乖最可愛嗎?”
長樂跟在後面走過來,朝王知還微微欠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髮間只一根素銀簪子,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但站在晨光裡,就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晨霧尚未散盡,薄露洇溼了她裙襬的下緣,她一走動,便把那股清冽的溼意帶進了空氣裡。
“王郎君,今日叨擾了。”
“不叨擾。”王知還側身讓開,“我在平時太冷清,今天人多,正好熱鬧。”
正說著,後面那輛馬車也停穩了。
車簾掀開,城陽第一個跳下來,然後是李治。李治下來後沒有急著進院子,而是回身扶了一下後面的人。
先下來的是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