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進門前還在互相幫著撣衣領上的灰。
“下官參見房相。”兩人齊齊躬身。
房玄齡放下筆,看著這兩個頭髮已經有些許花白的老吏。
“坐。”
兩人對視一眼,沒敢坐。
“賜坐,便是坐。”房玄齡的筆尖在案牘上輕輕一點,目光並未抬起。
趙有田和王老梗這才趨步上前——下首左右各設一張低矮的坐床,鋪著青色茵褥,比主位那張寬榻矮了近一半。
兩人側身,在床沿規規矩矩跪坐下來,雙手按膝,腰背挺得筆直,只佔了三成床面。
“藍田縣有座農莊,莊主姓王。”
房玄齡開門見山,“他在那裡種了一種新稻,畝產能到三石。
你們去學,把整套耕種倉儲的法子學會,回來寫成章程。”
趙有田和王老梗同時抬起頭,眼睛裡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他們在司農寺待了大半輩子,聽慣了各種“新稻”“良種”的訊息,大多是誇大其詞。
“房相,”趙有田小心翼翼地問,“這個畝產三石,是……真的?”
“陛下親眼看過。”房玄齡說。
趙有田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陛下都說了,那肯定便是真的。
王老梗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色。
“到了農莊,千萬記住,不要提你們是司農寺的。”
房玄齡叮囑道,“只說你們是李老爺家的手下,是李老爺刻意安排來學種稻的。
那莊主問什麼,你們答什麼。該下地下地,該幹活幹活,不許給我擺那官架子,聽到沒有?”
趙有田和王老梗對視一眼,心中雖有疑惑,但不敢多問,齊齊躬身:“是!下官明白。”
“今天就去準備,不,現在就去準備,準備好就出發。”房玄齡站起來,“記住,準備充分點,十五號必須得趕到,學不會,不許回來。”
兩人退出政事堂,各自回去收拾行囊,牽了馬,往藍田方向去了。
安排妥當,房玄齡整了整衣冠,對車伕說了一句:“去盧國公府。”
車伕應聲,揚鞭催馬。
馬車在盧國公府門口停穩時,程咬金正在後花園菜地裡忙活。
秋日蘿蔔該下種了,他蹲在地頭,一手握著鋤頭,一手捏著蘿蔔籽,正一顆一顆往土裡按。
“國公爺!房相來了!”門房跑得氣喘吁吁。
程咬金手裡的動作沒停,按完最後一顆蘿蔔籽,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玄齡?這個時辰來,不去政事堂當值,跑我這兒來做甚?”
他走到前廳時,房玄齡已經坐在客位上喝茶了。茶是新沏的,但房玄齡端在手裡,一口沒喝。
“知節。”房玄齡放下茶盞,語氣不鹹不淡,“你倒是清閒。”
程咬金嘿嘿一笑,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清閒什麼,剛把蘿蔔種下去。你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房玄齡看著他,沒接話。
程咬金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玄齡,你倒是說話啊。你這眼神,看得我後背發涼。”
“藍田那個姓王的。”房玄齡終於開口。
程咬金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哦,那小子啊。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知道什麼?”
“知道他會種新稻!知道畝產三石!知道皇后的病是他治的!”
房玄齡的聲音拔高了半調,手指點著桌面,“知節,你瞞得我好苦!”
程咬金縮了縮脖子,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玄齡,你聽我說……”
“說什麼?”房玄齡站起來,在廳裡來回踱了兩步,“你讓你兒子去學種稻、學釀酒,好處佔盡,半個字不往外漏。
我在政事堂天天盯著糧價、算著賦稅,為關中糧食焦頭爛額,你倒好,守著能增產的良種不吱聲!”
程咬金被罵得縮在椅子裡,嘿嘿笑著,也不還嘴,跟塊滾刀肉似的,任你罵。
“你知不知道,如果這種新稻早一年推廣,關中能多收多少糧?邊軍少催多少遍糧?百姓少受多少苦?”
房玄齡越說越氣,“你倒好,藏著掖著,還讓你兒子來我府上送酒——你故意的吧?”
程咬金終於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房玄齡面前,兩手一攤,臉上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玄齡,你罵完了沒有?罵完了聽我說兩句。”
房玄齡喘著氣,瞪著他。
“這事,陛下早就知道了。”
程咬金壓低了聲音,但臉上還是帶著笑,“頭一回,是長樂公主和晉陽公主去農莊,回來稟了陛下。
第二回,是陛下親自微服私訪,在農莊喝了茶、看了田、吃了飯。”
他頓了頓,看著房玄齡的眼睛,語氣還是那副不正經的調子,但話裡的分量一點不輕。
“陛下什麼都知道。他不開口,我怎麼敢擅自做主?萬一壞了陛下的安排,你替我扛?”
房玄齡的怒氣一下子洩了大半,嘴上卻嘟嘟囔囔。
“我還不知道你這老匹夫啊!肯定是怕酒的出處被我們知道了,擔心我們把酒給搶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苦澀漫過舌尖。
陛下早就知道了。陛下還親自去過。
而他這個宰相,卻什麼都不知道。
程咬金在他對面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笑。
“玄齡,怎麼可能?我是那種人嗎?說實話,這真不是我有意瞞你。
陛下不讓說。他微服私訪的事,朝中沒幾個人知道。
我要是跟你說了,你是上摺子勸諫,還是裝不知道?”
房玄齡沉默了。
勸諫,得罪陛下;裝不知道,又過不去自己那關。
“所以陛下不讓你知道,是為你好。”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膝蓋,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
房玄齡抬起眼,看著程咬金。
這老匹夫平日裡嘻嘻哈哈,看著粗莽,可一到關鍵時候,比誰都拎得清。
“陛下今日召你,是不是讓你派人去學種稻?”程咬金問。
房玄齡點了點頭。
“那你趕緊去辦。”程咬金站起來,拍了拍衣襬,“別在我這兒耗著了。
人挑好了,直接讓他們去農莊。那小子人不錯,不會為難人的。對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身來,“陛下有沒有說,到了農莊怎麼稱呼?”
“說了。只說是李老爺家的手下,不提宮裡。”
“那就對了。”程咬金咧嘴一笑,“你派去的人,到了就報李老爺的名號。那小子跟李老爺熟,不會多問。”
“人我派去了。”
房玄齡說,“司農寺的趙有田和王老梗,都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今天就走,過兩天就能到農莊。”
“那就好。”程咬金點了點頭。
房玄齡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程咬金一眼。
“知節,下次再有這種事,早點跟我說。”
程咬金嘿嘿一笑:“行。下次一定。”
房玄齡走出盧國公府,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他不是生程咬金的氣。他是後怕。
畝產三石的新稻,在藍田種了大半年,他這個宰相居然是從陛下嘴裡才知道的。
如果不是陛下主動提起,他還要被矇在鼓裡多久?
還有那些詩。安得廣廈千萬間,文章本天成。
還有杜如晦。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把這兩句又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時也,命也。”陛下方才說的這四個字,在他耳邊又響了一遍。
農莊這邊,王知還正在棗樹下給灰灰梳毛。
他早就知道李老爺會派人來學種稻,上回喝茶時就說定了的事。
不急。該準備的都準備了,人來就是了,農莊這麼大,有吃有住的,不愁。
“半夏。”他喊了一聲。
周夏從後院探出頭:“師父。”
“後院東邊那間空房收拾出來,鋪蓋備好。這兩天可能要來人。”
周夏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藥碾子,去收拾房間。
該備的都備了。
兩天後,七月一十五,趙有田和王老梗到了農莊。
他們是午後到的。兩匹老馬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馬蹄踏起的塵土落了一身。
在院門口勒住砝K時,趙有田先下了馬,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然後抬頭打量這座農莊。
院牆是土夯的,不高,能看見院裡的棗樹和石桌。院門半敞著,裡頭傳來鵝叫和狗吠。
王老梗也下了馬,把砝K拴在門口的拴馬石上。
“就是這兒了吧?”趙有田說。
“門上沒匾,得問問。”王老梗整了整衣領,上前叩門。
門很快開了。開門的是個少年,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腰上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二位是……?”周夏問。
“在下姓趙,這是王兄。”趙有田拱了拱手,照著房玄齡的吩咐說道,“我二人是李老爺家的手下,奉老爺之命,來貴莊學種新稻。”
周夏連忙側身讓開院門:“二位請進,師父已經等候多時了。”
趙有田和王老梗走進院子。
棗樹下坐著個年輕人,穿灰色布衣,袖子捲到手肘,腳上趿著草鞋,正在喝茶。
見他們進來,年輕人放下茶碗,站起來,拱了拱手。
“二位一路辛苦。在下王知還。”
趙有田和王老梗連忙還禮。
眼前這年輕人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年輕,但氣度沉穩,眼神清亮,不見半分鄉野村夫的侷促。
“王莊主客氣了。”趙有田說,“我二人奉李老爺之命前來學藝,叨擾莊主了。”
“談不上叨擾。”王知還抬手示意,“房間已經備好了,二位先歇息。晚上一起吃飯,明日我帶二位去看田。”
周夏走上前,接過二人的行囊,引著他們往後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