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大多是以醫書居多。”
“醫書好,證明你也沒辜負你師父的希望。”
王渙點點頭,“其實你爹當年也愛看醫書,可惜沒學出什麼名堂。
你比他強,當然,畢竟你是有師傅教的,那不一樣。
只是可惜你師父去世的早了,要能再多活兩年,那你今天的成就又是不一樣。”
他又問:“你現在一個人住著,平時也悶不悶?有沒有說得上話的朋友?”
“還好,”王知還說,“偶爾也有朋友過來坐坐。”
“都是本鄉的?”
“也有長安過來的。”
“那還挺好,”王渙沒有追問是長安哪家的朋友,只是點了點頭,“你們年輕人就是要多和年輕人打交道,多交一些朋友。心胸眼界才能開闊。
你爹當年在太原的時候,整天悶在屋裡寫字,性子越來越孤僻,也沒什麼朋友。在這一點上,你比你爹強,這是好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之欣慰,也是在真心實意地為這個侄兒感到高興。
然後他嘆了口氣,語氣沉了下來:“說實話,大伯父之前一直放心不下你。
你一個人從太原來到藍田,族裡那些話你也知道——你走的時候,大伯父也沒能替你說話,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大伯父也希望你不要責怪大伯父,畢竟你也知道,有些事大伯父也沒辦法。”
他抬起頭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王知還,眼角的皺紋微微舒展開來:“現在親眼看了,你這院子收拾得利索,人也比在太原時胖多了,也精神多了。說明你在這兒,比在太原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知還聽著。王渙說這番話的時候語調很平,沒有刻意煽情,估計這些話憋了大半年,現在終於當面說出來了。
王知還完全能感受到大伯父那種如釋重負的神情。
其實他一直沒有責怪過大伯父,因為他也知道,在這麼大的家族裡,大伯父的能力和威望都不足以幫助自己。
“多謝大伯父惦記。”他說。
“一家人,說什麼謝。”王渙擺擺手,又問了幾句農莊的事,然後起身告辭。
臨走前,王知還依禮留他們用飯。
他看向王渙,語氣諔骸按蟛福甯福h道而來,用了飯再走吧。莊上雖沒什麼好招待,一頓便飯還是有的。”
王渙笑著擺了擺手,神色溫和:“不了,知還。看到你一切安好,大伯父心裡就踏實了。不給你添麻煩,我們這就回了。”
王洛也生硬地接了一句:“還要趕路。”
他帶來的僕人把木箱放在石桌上,王渙親手開啟箱蓋。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本書,一方端硯,幾盒乾果,還有一匹素色細布。
“這幾本書是你爹當年愛看的,”他把書放在王知還手裡,“硯臺也是他用過的舊物。大伯父替你收了大半年,如今總算能當面交給你了。”
王知還低頭看著那方端硯。硯臺溫潤細膩,邊角有一道湝的劃痕。
他爹當年磨墨的時候,大概也在這道劃痕上蹭過無數次指腹。
他把硯臺翻過來,硯底刻著兩個小字——“守拙”。
“大伯父費心了。”他說。
這次語氣比剛才更實多了幾分真铡鯗o完全可以不送這方硯臺。千里迢迢從太原帶到藍田,這份心意,他領了。
“不費心,”王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過日子,大伯父就放心了。”
王洛是最後一個走出院門的。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王知還一眼。
“小子,”他說,“我剛才說的話,你好好想想。原本我沒有想過來,後面一想,怕你死腦筋,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你要知道把方子交給族裡,比落在別人手裡強。胳膊肘別往外拐。”
說完翻身上馬,砝K一抖,那匹灰騸馬揚起四蹄朝著官道方向跑了。
馬蹄踏起的黃塵在院門外瀰漫了許久才散。
王渙的騾車也已經走遠了。青布車簾放了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王知還站在院門口,看著官道上的塵土一點點落定。
阿黃從棗樹下跑過來,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溼漉漉的鼻子頂著他的手背。
灰灰從窗臺上跳下來,踱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腳踝,喉嚨裡咕嚕咕嚕的。
他彎腰揉了揉阿黃的腦袋,轉身回了院子。
把石桌上那幾本書收進木箱,硯臺也放進去,搬進正屋,擱在靠牆的櫃子最上層。
然後走出來,繼續給鵝喂野草。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夏問他今天來的兩位長輩是誰,他說是太原家裡的人,路過來看看。周夏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吃完飯,周夏去後院給周伯的兒子換藥。王知還獨自坐在棗樹下,倒了碗涼茶慢慢喝著。
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他是穿越者,雖說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和情感,但做主的是來自於上一世的靈魂,總歸隔了一層。
這兩個人,不管是大伯父還是三叔父,說到底只是原主的親戚。
大伯父的好,他感激,但不會依賴,當然,有一個關心自己的長輩,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還是很不錯的。
三叔父的惡,他厭煩,但不會表露出來。畢竟言語之惡,傷不了他分毫,更何況要想當爹先當兒。
自己要是沒有一定的城府,剛穿越過來,估計墳頭草現在都一米多高了。
在這個世界,他只有自己。種地釀酒,行醫救人,把日子過好,才是根本。
至於太原王家那潭水有多深,他先放一邊,暫時不打算蹚。
沒能力之時,就要學會當孫子。
他把碗放進灶房,洗了手,轉身回了屋。燭火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遠處田埂上傳來幾聲蛙鳴,叫了一陣,又停了。
第97章 紙鳶
叔伯走後的第二日,王知還起得比平日晚了些許。
倒也不是困。就是醒了以後不想動,躺在竹蓆上盯著房梁發呆。
灰灰蹲在枕邊,見他睜眼,湊過來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他揉了揉灰灰的腦袋,一聲輕嘆,翻身下床。
灶房裡周夏已經熬好了粥。
王知還盛了一碗,夾了筷子醬菜,蹲在灶房門檻上喝。
不知為何,這種粗茶淡飯之早餐反而更讓他歡喜。
阿黃趴在他腳邊,眼珠子死死黏著碗沿。
“師父,今日是不是要去給老張頭兒媳婦換藥?”周夏蹲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碗粥。
“嗯。你去。方子無需更改。”
“知道了。”周夏喝完最後一口粥,起身去背藥箱。
王知還把碗擱在井臺邊,正要往雞圈那邊走,院門就被推開了。
“鍋鍋!鍋鍋!漂亮鍋鍋。”
兕子跑在最前頭,杏粉色的小襦裙被風吹得鼓鼓的,兩個小揪揪上嫩綠的絲帶一顛一顛。
她手裡攥著個手帕包,跑到王知還跟前才攤開——裡面是一塊碎了大半的棗泥糕。
“阿孃早上做的!兕子給漂亮鍋鍋留的!”
王知還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好吃。兕子帶的糕最好吃。”
兕子滿意了,轉身就去找阿黃,嘴裡喊著“阿黃阿黃,兕子給你也帶了肉乾”。
長樂跟在後頭進來,月白色襦裙,髮間只一根素銀釵,手裡拎著食盒。
城陽跟在她身後,溩仙亩恬嗌险粗鴰灼淙~。
李治走在最後,照例不出聲,自己到石凳上坐下,端了碗涼茶。
“王郎君。”長樂微微欠身。
“李娘子。”王知還拱了拱手。
長樂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面是桂花藕粉糕、蜜漬梅子、炸小麻花。
“母親說郎君一個人住著,怕你平日晚飯敷衍了事。”
她說這話時語氣雖然很平,可耳根卻悄悄泛紅。
王知還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她微微側過去的臉,笑了一下:“替我謝謝夫人。你們每次來都帶這麼多吃的,我這院子都快成點心鋪子了。”
“漂亮鍋鍋不喜歡七點心嗎?”兕子從阿黃身上抬起頭,一臉緊張。
“喜歡。只要是兕子帶來的,鍋鍋都喜歡。”
城陽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把雞圈、鵝欄、棗樹上的花花都看了一遍,回到石桌前仰著臉問:“王大哥,今天有什麼好玩的嗎?”
王知還想了想,今天確實什麼都不想幹,只想好好的放鬆放鬆。
昨天叔伯的事還在心裡堵著,像棗樹根下壓著那塊青磚,搬不走,但可以不去看。
正好幾個孩子都在,做點什麼,自己也當散散心。
“你們會放紙鳶嗎?”
“紙鳶?”城陽眼睛一亮,“我見過!去年上元節——”
“咳。”長樂輕輕咳了一聲。
城陽立刻閉上嘴,眼珠子轉了轉:“去年上元節,家裡有人放過。但可惜,我沒有放過,我好想放。”
“那今天放,哥哥滿足你的心願。”王知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外面買的不夠好,我們自己糊。”
他走進灶房,翻出幾根細竹篾——前幾天修雞圈剩下的,韌性好,粗細也合適。
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卷桑皮紙,是上次去縣城買來打算糊窗戶的,還沒用。
棉線、漿糊、小刀,齊了。
幾個孩子圍過來。兕子趴在石桌上,下巴擱在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王知還。
城陽兩隻手撐著桌沿,踮著腳尖往裡瞧。李治也放下茶碗,默默走過來站在城陽身後。
王知還把竹篾劈成細條,取了兩根最長的,交叉成十字,用棉線在交叉處綁緊。
然後在四個端點各綁一根細竹篾,彎成一張弓的形狀。
“你們看,這是紙鳶的骨架。”
他的手很穩。
綁竹篾的時候棉線繞三圈,拉緊,再繞兩圈,打個死結。整個過程不快,但每一步都乾淨利落。
這對於從小在農村長大的皮孩子,做這些事早就生疏熟路。
長樂站在棗樹下看他的手。
那雙手指節分明,皮膚被日頭曬成了湝的麥色,指尖有薄繭。
就是這雙手,既能給母親悦}扎針,又能糊出精巧的紙鳶。
種田養殖,做玩具,採藥樣樣能行。
她看著他把桑皮紙蒙在骨架上,用漿糊把紙邊包住竹篾,一點點按緊。
紙面繃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這是尾翼。”
他裁了幾條長長的紙條,在紙鳶尾部粘了三條,每條兩尺來長,“如果沒有尾翼,紙鳶會在空中打轉。”
最後在十字交叉處繫上放飛的棉線,線的另一端繞在一根小木軸上。
“你們看,做好了,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