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王知還起身,伸了伸懶腰,臉上露出了一絲驕傲。
兕子湊過去看,小鼻子差點貼到紙鳶上:“不像蝴蝶。”
“那像什麼?”
“像……像漂亮鍋鍋糊的。”兕子想了半天才憋出來。
她這個年紀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只好胡說八道。
城陽也湊過來看了看:“確實不像蝴蝶,但確實挺好看的。”
“好看不重要,好飛才重要。”王知還拿起小刀,在紙鳶表面割了幾道湝的口子。
“王郎君為何要割紙?”長樂走近了幾步。
“風從口子裡穿過去,紙鳶就穩得住。口子割對了,它自己就飛上去了。”
王知還把割好的紙鳶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你看這口子,風進去以後從尾翼出去,紙鳶就不會左右晃。跟船尾的舵一個道理。”
“跟船尾的舵一個道理。”城陽重複了一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第一隻給我們可愛的兕子。”王知還把糊好的紙鳶遞過去。
兕子雙手接過,抱在懷裡,低頭對著紙鳶認真地說:“漂亮鍋鍋,你真好。我太高興了,紙鳶,紙鳶你可一定要好好飛哦。”
王知還又裁了幾張紙,開始糊第二隻和第三隻。
糊到第三隻的時候,他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竹篾的彎度調了又調,尾翼比前幾隻長了半寸,紙面裁得格外仔細,邊緣光滑,包邊也只留了窄窄一圈。
第98章 原創詩篇巜倦羽》
長樂注意到他在糊這隻紙鳶時,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她沒問,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
糊好之後,王知還裁了最後一條紙條,蘸了墨,在紙鳶背面寫了幾個字。
他寫的時候用手擋著,不是故意為之。兕子想看卻踮著腳也看不見。當然,就算她看到了,也看不懂。
“漂亮鍋鍋寫的系什麼?”
“沒什麼。就是個名字。”
“兕子要看!”
“等我們把它放上去,就能看見了。”王知還把紙鳶往身後藏了藏,朝她笑了笑,“讓它先飛起來再說。”
一行人到了田埂之上,此時正處於初夏之時。
風不大,用現代的計量,大概二三級的樣子。
稻秧已經躥到腿肚子高,快要可以收割了。
風一吹,綠浪一壟一壟地翻過去。遠處青石嶺的輪廓在日頭下泛著一層淡藍的光。
王知還站到田埂上,抬手試了試風向。
然後把兕子的紙鳶遞給她,手把手教她怎麼拿線軸。
“手舉高。對,就這樣。等風來了,手一鬆,線慢慢放。”
兕子踮著腳尖,兩隻手把紙鳶舉過頭頂,臉蛋憋得通紅。
每次到她鍋鍋這裡來,她都特別為之高興,因為每一次都有小小的驚喜。
一陣風過來,王知還說了聲“放”,她手一鬆,紙鳶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又掉下來了。
阿黃本來趴在田埂上,見紙鳶掉下來,立刻竄過去叼了就跑。
“阿黃!不許咬!那是兕子的紙鳶!”
兕子急得邁著小短腿追上去,一腳踩進稻田裡,濺了一腿泥。
她也不管了,追著阿黃繞著田埂跑了大半圈,最後阿黃終於鬆了嘴,紙鳶上沾了一層口水。
王知還走過去撿起紙鳶,用袖子擦了擦:“兕子,沒關係,還能飛的。”
“阿黃是壞蛋,我不和它玩了,“哼”。”兕子瞪著阿黃,阿黃搖著尾巴,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王知還幫她重新放飛。這回他先替她舉著,等風來了才鬆手,一邊松一邊幫她放線。
紙鳶搖搖晃晃地升上去,這回沒掉,越升越高,最後穩穩當當地浮在天上。
兕子攥著線軸,仰著頭,嘴巴張得圓圓的。
“飛了!漂亮鍋鍋,紙鳶它又飛了!”
城陽和李治也各自放了手裡的紙鳶。
城陽學得快,沒一會兒她的紙鳶就升得比兕子的還高。
李治放得慢,但很穩,紙鳶升上去之後就沒掉下來過。
王知還拿起最後那隻紙鳶。
這隻他糊得最用心,竹篾挑了又挑,紙鳶底部還額外加了兩條配重帶,貼在紙面內側,外面看不見,卻能讓紙鳶在風裡更穩當。
他一手握著線軸,一手托著紙鳶,等了一陣風,手指一鬆,紙鳶貼著風滑出去。
不疾不徐,穩穩當當地往上升。他慢慢放線,紙鳶越升越高,越變越小。
“王郎君怎麼這隻,好像比那幾只都穩。”長樂站在他身後,仰頭看著天上的黑點。
“這隻用了些別的法子。紙鳶底部加了兩條配重帶,尾翼也長了半寸。風大的時候不會翻,風小的時候也不會掉。”
“這些法子,郎君是從何處學來的?”
“自己瞎琢磨的。”他頓了頓,“小時候在老家放過。放得多了,就知道怎麼糊最穩。”
長樂沒有再多追問。
她是個聰明人,能看出王知還今天雖然一直陪著孩子們玩,但眉間始終有一層淡淡的陰翳。
不是煩躁,不是惱怒,更像是一個人坐在棗樹下看著遠處山頭出神的那種安靜。
“郎君今日可是有心事?如果方便的話,可與我訴說。”長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王知還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他身側,月白色的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拂動,手裡還攥著那方絹帕。
她問這話時沒有看他,而是仰頭看著天上的紙鳶,像是在問紙鳶,不是問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
“昨日家中來人。說了些許話。不算什麼好事,也不算壞事。就是讓人有點……悶。”
長樂沒有問來了誰、說了什麼。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難怪郎君今日起來便做了這麼多紙鳶。”
“做紙鳶比想事情簡單。竹篾該怎麼彎,紙該怎麼裁,口子該往哪裡割——這些都有規矩,按規矩做就行。可有些事,沒有規矩,也不知道該怎麼想。”
長樂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絹帕,指尖輕輕摩挲著帕角。
“妾有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想。妾身家裡的規矩比郎君這邊多得多,可規矩越多,反而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這話她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但王知還聽見了。
他沒有接話。望著遠處的青石嶺,田裡的稻秧被風吹得一浪一浪地翻,天上一溜四隻紙鳶,高低錯落,像是誰用墨筆在青天上點了幾個逗點。
他握著線軸,感覺到棉線那頭傳來的微微震顫。
紙鳶在天上穩穩地浮著,明明是被線牽住的東西,看上去卻比地上的任何活物都自在。
他盯著那幾個黑點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又落到遠處青石嶺上空——幾隻倦鳥正扇著翅膀,慢悠悠地掠過紙鳶邊上。
翅尖被夕光鍍了一層淡金,不疾不徐的,像是飛了一整天,如今什麼也不趕了。
他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也說不上是什麼,就覺得眼前這景象——倦鳥、紙鳶、青天、晚風——好像把他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悶,給描出了一個形狀來。
“倦羽每隨雲上下。”
這句話脫口而出,他也不知道為啥會有這句話。
長樂微微側過頭。
王知還望著那幾只鳥,停了停,又接上下一句:
“孤蹤不與世浮沉。”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兩句冒出來得太自然,像是心裡的念頭借了嘴,自己跑出來的。
怪不得總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他再沒做過多猶豫,索性順著往下繼續念,字裡行間自然而然地跑了出來,彷彿有上天引導。
“此身合是蓬瀛客,半在青冥半在心。”
四句唸完,聲音落進風裡,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漾了兩圈就不見了。
長樂站在他身側,一字一句都聽見了。
她在心裡把這四句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倦羽、雲上下、孤蹤、世浮沉——這是說他自己的。
蓬瀛客——蓬萊與瀛洲,是海上仙山,他說自己本該是個世外的人。
可最後一句,“半在青冥半在心”,紙鳶在天上,心卻還擱在別處。
倦鳥歸的是山林,不是蓬瀛。
這人嘴上說著不知道該怎麼想,可心裡分明是知道的。
或許正是因為他知道,所以才會更悶。
這首詩,他便只當是放紙鳶時隨口唸的,連個題目也沒有。
可長樂卻在心裡,悄悄為它取了個名字——《倦羽》。
第99章 王知還自己都懵了
長樂沒有應聲,只是低下頭莞爾一笑,任那份歡喜在心底悄然翻湧。
對此時的少女來說,還有什麼能比得上心上人那首為自己而作的詩呢?那字字句句,都是無可替代的饋贈。
說實話,王知還唸完這首詩,他自己都懵了,內心之震盪,並不比任何人少。
或許正如當年明月所言。
他這個身體,只是被“借來“承載和傳遞這些東西的容器。
之前和姑娘說的那些詩,都是自己為了裝逼而抄襲的。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還能原創出一首詩。
難道是所謂的,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
但管他那麼多嘞,之前那麼不要臉,抄襲都過來了。
何況現在自己是正兒八經的原創,內心有著那說不出的爽。
王知還手裡的線軸輕輕振動著,紙鳶在風裡微微搖擺,然後又穩住了。
這股勁道順著一根細細的棉線傳下來,從天上一直傳到他的手心裡。
“李娘子,”他說,“你看這紙鳶。它在天上看著是自己在飛,可不管飛多遠,線都在手裡。只要線不斷,就能收回來。”
他把線軸遞過去:“你要不要試試,去放一會兒?”
長樂沒回答,只是開心地接過線軸。線軸是木頭的,還帶著少年掌心的餘溫。
紙鳶在天上輕輕晃了一下,她有些緊張,手指攥緊了線軸邊緣。
“別攥太緊。”王知還站到她身側,伸手輕輕托住她握著線軸的手,“感覺到它在拉你嗎?順著它的勁走,一緊就放,一鬆就收。”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皮膚傳過來。
長樂的手指微微鬆了些,紙鳶在天上抖了兩下,又穩住了。
“對,就這樣。”王知還收回手,“你放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