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唇角彎著,像一朵被風吹開了就再也不想合上的花。
王知還走出宮門時,趙德站在門口。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他手裡提著一隻青布小包,雙手遞過來。
“侯爺,陛下讓臣交給您的。”
王知還接過布包,布面溫熱,像是剛從御書房的熏簧先∠聛淼摹K嗔说啵恢兀行┓至俊�
“陛下說什麼沒有?”
趙德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有分寸,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個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的老太監該有的笑。
“陛下說,讓侯爺回去好好寫書。還說了句,別光顧著別的。”
王知還點了點頭。他翻身上驢,灰毛驢打了個響鼻,沿著來路一路前行。
暮色已經開始從東邊的天際漫過來,遠處的終南山變成了一道深藍色的剪影。
他開啟小包。
先摸到一枚舊墨錠。墨錠的邊緣微微磨損,頂端有一道湝的指甲印,那是長期握墨留下的痕跡。
墨面上刻著“廷珪”兩個字,這是御用的墨,太宗慣用的那種,墨色黑中泛紫,磨出來的墨汁有一股淡淡的松煙香。
再摸到一方新硯臺。石質溫潤,摸著像是端石,硯池裡還留著新鑿的痕跡。
硯底刻著兩個字,他藉著暮色辨認了許久,看清了。
守拙。
字刻得很新,筆畫邊緣還有些微的石屑沒有清理乾淨,顯然剛完工不久。
刻工不算最精細,但每一筆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刻的人很在意這兩個字。
墨錠和硯臺放在一起,一舊一新。
墨錠是君王用過的,那是信任,是“朕用過的墨給你寫書”;硯臺是新打的,那是期許,是“守拙這兩個字,朕替你刻在石頭上了”。
一張字條夾在墨錠和硯臺之間,用的是御用的藤紙,剡溪產的,紙面光滑如緞,薄而不透。紙質細膩微黃。
字跡是李世民的手書,筆畫剛勁有力,帶著一種武將出身的文人的獨特力道。
“墨錠是朕用過的,贈你。
硯臺是新打的。前幾日聽兕子說你要掛‘守拙’二字,朕覺得好,便讓人趕製了一方。硯底刻的就是這兩個字。
今日你既入宮,朕一併給你。拿回去,好好寫書。
另:膽子不小。”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筆跡,第三遍看最後那四個字:“膽子不小”。
這四個字可以有很多意思。可以是責備,可以是調侃,可以是警告。
但他看懂了,那筆畫的收尾處微微上揚,和前面“好好寫書”的收尾不同。
“好好寫書”的收尾是平的:頓筆,收鋒,乾淨利落。
“膽子不小”的收尾是往上揚的:筆鋒在最後一撇上輕輕帶了一下,帶出一道極細的飛白。
那不是責備的筆法,責備的筆法是重的、壓的。那是帶著笑的筆法。李世民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不是在生氣,是在笑。
他把字條摺好放進懷裡,貼著那塊玉佩。那塊玉佩還帶著體溫,溫潤如初。
硯臺擱在左手,墨錠擱在右手。他騎在驢背上,一手握著一件。握得很緊,像是握著什麼沉甸甸的、比石頭更重的東西。
暮色裡,有人看見一個騎驢的年輕人,雙手都攥著東西,左手硯臺,右手墨錠,像是攥著兩個世界的重量,一路往藍田方向去了。
遠處,藍田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星星點點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官道兩旁,秋蟲開始在草叢裡鳴叫,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在替那個騎驢遠去的少年人送行。
蟋蟀叫得最響,聲音脆而亮,從草叢裡傳出來,此起彼伏。灰毛驢的耳朵轉了轉,對這些聲音早已習以為常。
第182章 周山無事而歸
貞觀九年,秋,九月初三。
天亮得比往常遲了那麼一刻。
晨霧從青石嶺的谷口漫過來,貼著地皮一寸一寸地爬,爬到莊院外牆腳下便停了下來,積成一層半人高的白氣。
莊牆上的青磚被霧水打溼,顏色深了一層,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舊硯臺。
灶房的煙囪最先醒。一股白煙筆直地升上去,穿過霧層,在高處被風扯散,化進灰濛濛的天光裡。
周山是昨日黃昏時分回來的。從大理寺到藍田,騎快馬也得跑將近兩個時辰。
他從長安一路趕回來,進了莊子大門,先把砝K遞給迎出來的鐵蛋,然後蹲在井臺邊洗了一把臉,洗完了才站起來,臉上的水珠還掛著,說了一句:“沒事了。”
房玄齡以宰相府的名義調閱了案卷,這是尚書省的職權。
六部九寺皆受尚書省節制,大理寺雖是九寺之一,但宰相府調閱案卷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房玄齡沒有親自去大理寺,他只是派了一個書吏帶著尚書省的調卷文書去了一趟。
那書吏在尚書省抄了十二年文書,最擅長的就是在卷宗堆裡找破綻。
那所謂的苦主吳某,是長安縣新豐鎮人,今年四十七歲,無田無產,平日裡靠在鄉間打短工過活,直接在大理寺翻了供。
房玄齡的書吏把幾份口供擺在他面前之後他自己翻的。
書吏什麼都沒做,把人證物證和不符合邏輯的口供一擺。吳某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說自己收了十幾貫錢。
他沒辦法不承認,畢竟事實證據都擺在那裡。
結果就是他說,他收了十幾貫錢,但真正指使他的人姓甚名誰,他也說不清楚。
他只曉得是長安城裡一個穿灰袍的外鄉人拿錢讓他辦事,他連那人的臉都沒看清。
人證一垮,大理寺自然放人。周山在莊上住了一年多,始終沒有出過莊子。
這一點,同村的里正和幾戶佃戶都願意做證。
房玄齡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讓人把這幾份口供擺在案頭,然後在大理寺的公文上批了六個字:“證據不足,放人。”
周山回來之後,什麼都沒多說。
他把馬拴好,去練武場上站了一會兒,然後照常蹲在沙坑邊看大郎和鐵蛋練功,和往常一樣,沒有提起他在大理寺待的那兩天。
但莊上的氣氛不一樣了。鐵蛋今天練拳的時候,比往常多打了三趟。
大郎站樁的時候,也比平時多站了一盞茶的工夫。
沒有人問周山“你這兩天經歷了什麼”,但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確認他回來了。
雞鳴就在這時響起,先是莊院裡那隻老公雞扯了一嗓子,然後遠處村子裡才稀稀落落地應了幾聲。
練武場上的沙坑已經被人踩過好幾遍了。灰沙上新舊腳印疊在一起,大的小的深的湹模植磺迥氖钦l的。
沙坑邊沿的露水還沒幹,被鞋底帶起來的溼沙粘在青磚地上,東一道西一道。
大郎扎著馬步。
初來莊上時,他只是個瘦弱的少年,風一吹就要倒的架勢。如今肩膀寬了一拳,脊背上的肌肉線條在晨光裡清晰分明。
他左腿在前,右腿在後,雙拳收在腰間,脊背微弓——不是駝背的那種弓,是獵戶拉弓之前的那種弓,蓄著力,引而不發。
呼氣時腹部收緊,吸氣時緩緩下沉。那是《藏鋒訣》開篇就講的“龜息法”,練的是斂氣藏形。
他的呼吸很深,深到站在兩步開外都能聽見那綿長的氣息在胸腔裡起伏的聲響,一呼一吸之間隔了足足十幾息。
王知還站在空地另一頭,練自己的拳。
《崩山勁》他已經練了一陣子了。拳架比當初順了不少,至少看上去是那麼回事了。
但離“圓融”二字還差著一大截,最主要的是他的發力還是斷的,不夠流暢。
拳打出去的時候力道能送到位,收拳的時候卻接不上下一招。
這中間總有那麼一剎那的停頓,就像是水流到了盡頭忽然被一道堤壩截住,找不到下一個出口。
他也知道這一點。但他不急。因為練拳這種事,急也沒用。
周山蹲在沙坑邊上看了一會兒。他是個話少的人,說話之前習慣先看——看你的拳路,看你的呼吸,看你哪裡松哪裡緊。
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站起來走到王知還身邊,站了一息沒開口。
然後他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像是怕打擾了什麼:“侯爺,您的拳……腰送出去了,肩沒跟上。力到半路就散了。”
王知還收拳站定,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到能聽見胸口的悶響。他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練功之所以叫練,就是得自己去琢磨,別人的點撥只能幫一時。他閉眼把剛才那一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練了一趟。
這一遍比方才好了些——拳打到盡頭的時候肩膀跟上了,力道順著胳膊一路送到了拳面,沒有在半路上散掉。但收拳的時候又斷了。
周山沒有再說第二遍。有些事說一遍就夠了,剩下的是練的事。
鐵蛋在另一邊練拳。他的路子和大郎完全不同——大開大合,每一拳都帶著風聲。
這孩子天生神力,出拳的時候渾身筋骨都在響,像是弓弦繃緊又鬆開的那一瞬間。
他打完了三趟拳,收勢站定,滿頭大汗,胸口起伏得像風箱。
周山走到他面前,沒有評價他的拳架,只是繞著鐵蛋走了半圈,伸手托住他的手肘往上提了半寸:“肘沉一寸,力就多留一寸。”
鐵蛋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的拳頭,試著按周山說的又打了一拳。
這一拳出去,風聲比方才悶了幾分,但力道更沉了。鐵蛋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拳頭,眼珠轉了轉,像在消化一件想不通的事。
周山看著鐵蛋,說不羨慕那是假的。
天賦這回事真的是羨慕不來,有人天生就知道怎麼發力,有人練一輩子也摸不到那個門檻。
但羨慕歸羨慕,他能做的也就是勤能補拙。
大郎站完樁之後也跟著練拳。
他的拳和鐵蛋的路數不一樣——更慢,更穩,一招一式都帶著股沉勁。
他打完一套拳收了勢,氣息只比平時重了幾分。
“周叔,”他問,“我這練得對嗎?”
周山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頭,有幾分讚許的意思——這在周山身上是極少見的。“對。但還差一口氣。”
“什麼氣?”
“殺意。”周山說,“獵戶的拳,是要命的拳。你的拳是練法,不是打法。”
大郎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那兩個字。“怎麼練?”
“練出來了,自己自然就知道了。”周山轉身走了,留大郎一個人站在那裡。
晨光從他的後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拖到沙坑那頭。
王知還練完了兩遍拳,走到井臺邊打水洗臉。井水是夜裡滲出來的,冰涼徹骨,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人也徹底醒了。
他拿布巾擦了把臉,抬頭看見馬周從正堂裡走出來,手裡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練武場上。
“莊主,今日如何?”
“還行,還差點。”王知還甩了甩手上的水,“大郎已經入門了,鐵蛋更強。”
馬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對於練武這事沒太多興趣。
他端的是文人的架子,喝的是文人的茶,操的是文人的心。茶湯清亮,映著晨光,他低頭啜了一口。
貞觀九年九月初三這一日,長安城裡的訊息比晨霧散得還快。
長安城的資訊傳播有自己的一套路徑。
朝堂上的訊息,先從政事堂漏到六部,再從六部漏到各衙署的官吏,再從官吏漏到他們的門生故吏、同鄉同年,最後從這些人漏到坊市之間。
整個過程通常需要兩到三天。
但今天這條訊息沒有走這條路——它是從房玄齡那出來的。
房玄齡在政事堂休值時說的那幾句話,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皇城,不到兩個時辰就傳到了東市西市。
當時散朝已有些時候了。政事堂位於皇城中樞,自高祖年間設下,專為宰相議事之所。
側廳不算大,四壁皆書,案上堆著各部呈上來的文牘,牆角銅爐裡焚著蘇合香,煙氣極淡,只餘一點若有若無的清苦。
政事堂側廳裡只剩幾個人在喝茶閒坐。房玄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擱著一盞新沏的茶。
窗外的天色比方才亮了幾分,日光透過窗欞落在他面前的地磚上,切成一塊一塊的斜方格。
對面坐著黃門侍郎王珪。王珪是太原王氏出身,但和太原王氏本宗的關係並不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