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駙馬之開局兕子來敲門 第152章

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是旁支,王之還也是旁支,說起來,同屬太原王氏,他倆也一樣,和太原王氏並不親密。

  他從小在洛陽長大,入唐之後一直在門下省任職,從給事中做到黃門侍郎,是房玄齡在政事堂的得力助手。

  斜對面是中書侍郎岑文本。

  岑文本是南陽人,出身寒門,靠才學考中進士,在中書省掌出旨,文字功夫極好,李世民曾說“文本之文,一字不可易”。

  三省長官平日各有衙署——尚書省在皇城西,中書省在皇城東,門下省在皇城北——散了朝也不常在一處。

  但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下了朝,總有幾個人會留一留,坐一坐,說幾句不在奏對之列的閒話。

  這閒話往往比朝堂上的奏對更有嚼頭,奏對是對著皇帝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再三;閒話是幾個人私下說的,能聽到更真實的東西。

  王珪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盞底碰到梨花木的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他用一種像是隨口提起的語氣說道:“房相,這幾日長安城裡都在傳,說那藍田那位侯爺又要寫書了?”

  他頓了頓,用茶蓋撇了撇浮沫,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好奇,“說是要編一部大書。也不知真假。”

  這話問得很有分寸。“不知真假”,這四個字就把自己摘乾淨了,結果怎麼樣,不關他的事。

  該辦的事已經辦了,畢竟話已經遞到了房玄齡面前。雖說與家族不親密,但有些人情上面還是脫不開關係。

  岑文本沒有開口,只低頭喝茶。他是中書侍郎,中書省掌出旨,他是執筆的人。

  執筆的人最懂得什麼時候該寫字,什麼時候該沉默。

  但沉默並不表示是個聾子,該聽的一個字也不會少。

  房玄齡端著茶盞,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政事堂泡了幾十年,隋末就在李淵的相府裡當記室,武德年間又在李世民的秦王府裡掌文書,貞觀元年拜相,到如今已經做了九年尚書左僕射。

  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話說幾分,他心裡有一本賬,比戶部的賬簿還清楚。

  他低頭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嚥下去,才抬眼看向王珪。

  他的神色平淡,語氣也平淡。“是真的。”

  三個字。沒有鋪墊,沒有轉折,沒有聽說,直接落到地上。

  王珪端茶的手在空中頓了一息。那一息極短,短到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但房玄齡看見了——他在官場沉浮大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從極細微的動作裡讀出極複雜的意思。

  房玄齡知道,那一息就是王珪的態度:他信了,而且他在消化這個訊息的分量。

  房玄齡把茶盞擱回桌上,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在座的人都聽見:“已經寫了一部分初稿了。昨日呈陛下御覽,陛下看了半個時辰。老夫也看了幾頁。”

  他頓了頓,補了兩個字,“很好。”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從政事堂漫到六部,從六部漫到國子監,從國子監漫到東市西市。

  長安城從來不缺訊息,但能讓房玄齡親口說一句“很不錯”的訊息,不多。

  “上一個被房玄齡說很好的,是魏徵主持修的那部《群書治要》。

  那部書後來成了弘文館講讀的範本,被謄抄了無數遍,至今還在長安士林中被傳誦。”

  現在他又說了很好。關於那部書,沒有人知道具體是什麼。

  有人說是一部字書,要把天下的字音都收攏起來,像許慎的《說文解字》那樣;

  有人說是一部韻書,要讓天下人讀書時都能唸對字音,比陸法言的《切韻》更全;

  也有人說是一部注經的書,要讓寒門子弟自己就能讀懂經文,像孔穎達正在正在編的《五經正義》那樣。

  說什麼的都有,但人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藍田那位侯爺,確實在寫書。而且,已經寫了。

第183章 迷魂陣與薛仁貴

  這個訊息最先抵達的是永興坊。

  房玄齡的話剛說完不到半個時辰,一個在政事堂側廳外廊下值守的書吏就把原話抄在了一張紙條上。

  從皇城到永興坊,騎馬只要一炷香。

  鄭元璹坐在書房裡,聽完灰衣僕從的稟報,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風裡簌簌地響,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青磚地上,又被風捲起一角。

  他端起茶盞,茶湯微溫,入口的那一點苦澀恰到好處地在舌尖化開,留下細微的回甘。他嚥下去,說:“房玄齡傳的話,能信幾分?”

  “能全信。”灰衣僕從垂手答得極穩,“房玄齡向來說話,從不摻假。

  他說王知還入了宮、獻了書,那就是入了宮、獻了書。他說那幾頁書稿有章法,那就是真的有章法。”

  鄭元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瞬。“他寫不出來的。”

  灰衣僕從抬起頭。

  鄭元璹繼續說,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通了很久的事:“一部字書,不是一篇文章。

  不是詩,不是賦,不是策論。那是一座山。一個人搬不動一座山。他才讀了幾本書?見過幾卷典籍?”

  他頓了頓,“無非是放出的迷霧罷了。拿幾頁初稿給皇帝看,讓房玄齡替他傳話,製造聲勢。這是疑兵之計。”

  灰衣僕從沒有再說話。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穿過窗欞的聲響。鄭元璹重新端起茶盞,手很穩。

  長安的另一頭,國子監。

  幾個學子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今早才傳進來的訊息。

  一個穿青衫的把那張紙折了又展開,展開又折上,來回折了好幾遍。

  “他又開始寫書了?”青衫學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三字經》還不夠?”

  “《三字經》是給蒙童看的。”旁邊一個穿灰袍的比他年長几歲,聲音也穩幾分,“這一部,據說是給讀書人看的。”

  “給讀書人看的?他能寫出什麼給讀書人看的?我們讀的是《毛詩》《鄭箋》《孔疏》,是幾百年傳下來的經學。

  他一個十八九歲的毛頭小子,連國子監的門都沒進過,寫的書給我們看?”

  “不知道。”灰袍的把手裡的紙又看了一遍,“但房相說他寫的字例有章法。”

  青衫的沉默了片刻。廊下的風穿過柱間的縫隙,繞過牆角的石階,帶著秋日特有的乾燥和清冽,吹得手裡的紙頁微微作響。

  那紙頁上的字跡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了,但墨痕尚在,像一道還沒有乾透的承諾。

  藍田那本書,具體叫《貞觀正韻》——這個全名,還沒傳出去。

  房玄齡沒有提書名,王珪也沒有問。

  他們只知道有人在寫一部書,寫書的人是藍田侯王知還。

  至於這部書叫什麼名字、有多少卷、什麼時候能寫成,這些都沒有人知道。

  而這正是房玄齡的精妙之處:他放出訊息,卻不放全。讓長安城知道有這部書,卻不知道這部書到底是什麼。

  這樣一來,想攻擊這部書的人找不到具體的目標,畢竟說難聽一點,你連書名都不知道,怎麼批?

  想擁護這部書的人也只能憑空猜測——你說它在寫,證據呢?

  整個長安城陷入了一種資訊不對等的狀態:所有人都知道有這件事,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件事的具體內容。

  這種狀態是最好的保護——不確定本身就是一道防線。

  藍田莊上,日頭已經爬過了棗樹的樹梢。

  王知還蹲在塘邊,正拿一根探杆往淤泥裡插。

  水塘已經清了一半,靠南那頭挖出了幾鍬黑泥,堆在塘埂上。

  泥是灰黑色的,黏稠,泛著一股漚久了的草木氣。

  那股氣味不腐,在秋日乾燥的空氣裡散開來,反而帶著一種沉沉的、土地深處才有的厚實味道。

  程處亮蹲在塘邊,攥著一把泥捏了捏,又鬆開,又捏了捏:“王哥,這泥真能肥田?”

  他搓了搓手指上的泥渣,“臭是臭了點,但好像也不怎麼難聞。”

  “能。”王知還頭也不回,手裡的探杆又往下沉了半尺,觸到了硬底,“塘底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爛草爛葉,是最好的肥。曬乾了摻進田裡,比糞肥還養地。”

  房遺愛正卷著褲腿站在另一頭,手裡也攥著一根探杆。

  他插了兩下,拔出來看了一眼杆子上的泥痕,直起身來說:“這塘比我想像的深。最深處能沒到胸口,得再清一清才能蓄水。”

  “那就清。”王知還站起來,把探杆遞給旁邊的鐵蛋,“老張頭已經去喊人手了。明天開始,先把塘底淤泥清乾淨,再引水試漏。”

  程處亮站起來,在塘邊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蹲回來,壓低了聲音:“對了王哥,有件事我差點忘了跟你說——我爹讓我帶句話。”

  房遺愛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朝這邊看了一眼,走了過來。

  “長安那邊,現在到處在傳你入了宮、獻了書。”程處亮說,“傳得挺快的,好像是從政事堂那邊漏出來的。

  我爹說,是房相在休值的時候跟人提了一嘴,說你確實在寫,還拿給陛下看過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房相的原話好像是——‘老夫看了一部分,很好’。”

  房遺愛從塘裡走上來,在塘埂邊坐下,脫了草鞋倒裡面的水:“我爹倒沒跟我說什麼。他是那種什麼事都放在心裡的人,到了該說的時候才會說。”

  他想了想,“不過長安城那邊確實到處都在傳,連國子監的學子都在議論。有的人說你在編一部韻書,有的人說是在編字書,說什麼的都有,但沒人知道具體是什麼。”

  程處亮點了點頭:“我爹說,房相那句話一放出來,風向就不一樣了。

  以前那些人議論你,是說你一個叛出家門的人憑什麼寫書教人忠孝。

  現在議論你的,變成你在寫什麼書、寫成了什麼樣。我爹讓跟你說——時機很不錯,但小心為上。”

  王知還站在塘邊,聽完了兩個人的話,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團淤泥,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青石嶺被晨光照亮的山脊。

  房玄齡在政事堂泡了幾十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說到什麼分寸,他比誰都清楚。

  他說“看了一部分,很好”——這話不多,但每一個字都踩在點上。

  既替王知還正了名,又不讓人覺得是在替他張目。四兩撥千斤,替他撬動了整個長安城的風向。

  而程咬金那句“小心為上”,分量更重。盧國公是什麼人?跟著陛下從瓦崗寨打到虎牢關,從虎牢關打到玄武門,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人。

  什麼場面沒見過,戰場上真刀真槍的廝殺、朝堂上明槍暗箭的鬥爭、五姓七望幾百年的門閥手段。他特意讓兒子帶這句話,不是隨口說的。

  程咬金的夫人出身清河崔氏,她就是五姓七望裡的人。他對那些人的手段太瞭解了:他們不會因為你拿出了一部好書就認輸,他們只會因為你的書好而更恨你。

  之前還只是《三字經》,現在又多了這部書。兩本書疊在一起,就是兩把刀。

  他們會怎麼做,誰也說不準,但一定不會什麼都不做。

  “知道了。”王知還拍了拍手裡的泥,“替我謝過程公。也替我謝謝房相。”

  這時候,趙伯的腳步聲從莊院那邊傳過來,在塘埂上踩得很實。

  王知還抬起頭,看見他快步走來,袍角被風帶起來,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高興。

  “侯爺,莊外有人求見。”

  王知還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來。

  趙伯走近了幾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透著喜氣:“說是從河東來的,帶著老母親,說是侯爺您寫信請來的。”

  程處亮和房遺愛對望一眼,也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了上去。

  院門口,站著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年輕人身材極高,肩膀寬厚,在秋日的陽光下投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壯的小臂。

  皮膚是日頭曬出來的古銅色,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短褐的下襬用一根草繩束著,腳上是一雙舊草鞋,草鞋的邊沿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脊背挺得很直,卻沒有任何緊繃,像一株長在曠野裡的樹,風吹過來的時候會彎,但根不動。

  他身後站著一個老婦人。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舊木簪子挽著,身形瘦小,背微微駝著,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用布條扎得利利落落。

  臉色有些蠟黃,嘴唇微微發乾,眼睛下方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長途跋涉之後積攢下來的疲憊沒有完全褪去。

  但她站得穩,一隻手搭在年輕人的腰帶上,目光平和地打量著眼前的莊院。

  王知還的目光在那老婦人臉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她的面色不太對,這不是長途跋涉那種正常的疲憊,是更深層的東西。

  她的手指搭在兒子腰帶上的姿勢也值得留意,那不是一個身體健朗的人習慣性的動作,而是一種出於身體疼痛催逼出來的本能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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