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第一首是他無意間洩露的,第二首是她後來才聽懂的,第三首是他不再躲閃的。
她把三張素箋疊好,動作很輕,怕折了紙角。開啟梳妝匣,放了進去。
匣子最深處,那塊溫潤的玉佩還在。母后給她的,讓他轉交,他又還了回來。
兩塊涼的東西,在他倆手心裡都捂過,現在分不清是誰的體溫了。
她合上匣子,走到窗前。月亮很圓,照在宮牆上,把青灰色的牆磚鍍了一層銀霜。
她想起那個午後,暖房裡那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很清楚——
“暖房裡的西紅柿,等紅透了,我摘一些,你帶進宮去。”
他說的是你帶進宮去。不是我送你。他知道她還不能自己去摘。他懂。
她把額頭抵在窗欞上。涼意從木頭上透過來。手裡的帕子已經洗過很多次了,上面的茯苓苦香淡得快要聞不到。
她把帕子貼在臉頰上,閉上眼。
香淡了。心裡的念頭,反倒越來越沉。
藍田。王家莊。
另一盞燈也亮著。
王知還坐在書案前,面前鋪開一張寬大的桑皮紙。炭條捏在指間,已磨禿了小半截。
聖旨已接,侯位已定,五千畝御賜良田已落在他名下。
他沒有欣喜。白日里田埂上那一幕還記得很清楚——劉大疤往人群外看的那一眼,槐樹下那個穿石青色綢袍的中年人。
滎陽鄭氏。
那不是看不起。是試探。用一顆石子投過來,聽聽響,看看他的反應。
五千畝田是賞賜,也是靶子。封侯是起點,不是終點。
今天鄭氏來探,明天就可能是崔氏、盧氏。他一個人,一雙眼睛,盯不過來。
他把炭條在指尖轉了一圈。落筆。
先畫最大的圈。冬小麥三千五百畝。
主糧。供給僱工口糧,抵扣租稅,餘量入市。根基。根基不穩,一切都是空談。
再畫連片的沃土。油菜八百畝。菜薹可食,菜籽榨油,油渣餵豬。
這條線他想了很久,從建暖房那日就開始琢磨。
倒不是要跟誰較勁,最重要的是這條線能串起油、肉、肥,把整個莊子的迴圈再擴一圈。
又畫一片輪作田。豌豆、苜蓿五百畝。固氮養地。
地不能只種不養,年年種下去,地力就空了。
這五百畝是給土地留的喘息,也是給明年留的底氣。
最後是那些邊角碎地。山坡地,荒灘地,零零散散一百多畝。
蔓菁、蘿蔔、蔥薑蒜苗。蔓菁能醃能儲,備荒年。
蔥姜細菜,一畝精細地抵十畝大田。方寸之地,不浪費。
擱下炭條。
紙上畫滿了。一塊一塊,一片一片。
他在紙的最底端寫下六個字:有糧、有錢、有地力。
寫完,靠上椅背。
灰灰趴在桌角,被他擱筆那一下驚醒了,耳朵抖了抖,又蜷回去睡。
阿黃在床尾打著呼嚕,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
王知還看著紙上那些圈和線。
他知道,這道聖旨下來,他的名字就算正式掛上了長安城那些人的心頭。
不是他惹了他們,是他站在了皇帝與世家之間的這條線上。
這條線上從來不太平。但既然已經站上來了,就不能退,也退不了。
他想起白日里程處默那句話——
“現在咱們兩家就是一家人了,今後有什麼事情直接說。”
又想起趙德那句——
“您這道旨意,朝堂上爭得不輕。”
有人在替他擋風。也有人在暗處盯著。
他能做的,不是去猜誰在盯、盯了多久、下一步出什麼招。
是把根紮下去。三千五百畝麥子紮下根。八百畝油菜紮下根。五百畝豆子紮下根。
根扎得夠深,風來了才吹不倒。
他站起來,推開窗。夜風裹著月色湧進來,帶著酒坊那邊發酵池的熱氣。
暖房的油紙頂棚在月光下泛著白光,裡面的西紅柿苗大概正趁著涼夜悄悄拔節。
石桌上擱著一碗涼茶,是鐵蛋睡前沏的。小夥子見他伏案太久,沒敢打擾,就擱在那兒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涼透,苦澀從舌尖漫到舌根。他嚥下去,把茶碗放回桌上。
灰灰從桌上跳下來,蹭了蹭他的腳踝。阿黃的呼嚕聲還在。
遠處終南山的輪廓在月色裡模模糊糊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吹滅了燈。
貞觀九年,八月初六。
封侯的聖旨接了三日,莊上的熱鬧依舊沒有散盡。
棗樹下的石桌被小滿擦了三遍,油亮亮的,能照見人影。
阿黃趴在桌腳邊,耳朵時不時動一下,對這幾日進進出出的生人已經見怪不怪了。
王知還坐在棗樹下,手裡端著一碗涼茶。茶是新沏的,湯色清亮,蘭香幽幽。
他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讓那點溫熱透過瓷壁滲進掌心。
他在想事。
想的不是五千畝田怎麼種——
那是昨晚已經畫完了的規劃圖,麥子、油菜、豌豆、蔓菁,一塊一塊,一筆一筆,都落到了紙面上。
他在想人。
封了侯,有了田,但他還是一個人。
一個人盯不住五千畝地,一個人防不住暗處的眼睛,一個人扛不起這個攤子。
他需要人。不是僱工佃戶那種人,是能替他扛事的人。
前幾日劉大疤那件事,他一直壓在心底。滎陽鄭氏。
那個穿石青色綢袍的中年人站在槐樹下,安安靜靜地看了整場戲。
那不是巧合,是試探。用一顆石子投過來,聽聽響,看看他的反應。
他有反應嗎?沒有。但正是因為沒有,才讓他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人家來了,站在他面前,他連人家是誰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周夏從老陳那裡帶回來訊息,他到現在都只能是懷疑,不能是確定。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替他在長安城裡盯住風吹草動的人。他需要幫手。
程處默坐在他對面,已經灌了兩碗茶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舊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革帶,看著不像盧國公府的大公子,倒像個跑江湖的。
“王兄,人我給你帶來了。”他抹了抹嘴,朝院門口一揚下巴,“公主殿下的人,我爹的人,都在路上了。估摸著今天就能到。”
王知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口留下一道暖意。“都有誰?”
“公主殿下那邊,派了三個人。一個叫李忠,說是公主府的舊屬,做過家令,來給你當家令。
一個叫王平,做丞,管田產。還有一個叫趙虎,是公主的侍衛,貼身護著你。”
程處默說到這裡,咧嘴一笑,壓低了聲音,“公主殿下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家令、丞都給了你,她府上怎麼辦?”
王知還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家令,從六品下。丞,從七品下。這兩個官職,是侯府屬官中最高的。
長樂把府裡最得力的人給了他,自己府上的咿D誰來維持?
他沒有接程處默的話。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有跟他商量過。
但不需要商量,對於她所有的付出,他都懂。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碗。茶湯清亮,映出他自己的眉眼。
眉眼之間有一道若隱若現的紋路,不知什麼時候刻上去的。
程處默見他這副模樣,也不繼續打趣了,繼續說正事:“我爹那邊,派了三個老兵。
陳武,當過隊正,管過百來號人,來給你當護衛隊長。
張橫,斥候出身,腿腳快,眼睛毒。劉大,車兵出身,管輜重的。
這三個人,都是跟著我爹多年的,靠得住,放心用。”
他頓了頓,拍了拍桌子,“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就是上次你救的那個周山,和他父親周伯。
我爹說了,這倆父子的本事都不差,建議讓他倆也進護衛隊。”
第147章 拿出千畝田利潤作為獎勵
王知還點了點頭。周山的事,他還沒來得及跟程處默說,程咬金已經替他考慮了。“行。”他把茶碗放下,“人都來了再說。”
辰時剛過,院門口傳來馬蹄聲。
兩匹馬,一前一後。前面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中等身材,面容普通,走在人群裡絕不會引人注目。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看人的時候不直視,而是微微側頭,用餘光掃,像是在打量什麼。
後面那個年輕些,二十七八歲,身板結實,走路無聲,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豹子。
兩人翻身下馬,在院門口站定,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院子。
領頭的中年人走到棗樹下,朝王知還躬身一禮,動作不疾不徐,禮數週全,一看就是在貴人身邊待過的。
“在下李忠,奉長樂公主殿下之命,前來聽候縣侯差遣。”
身後那個年輕人跟著躬身:“在下王平,奉公主殿下之命,前來聽候縣侯差遣。”
王知還站起來,還了一禮。“二位一路辛苦。”
李忠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
信封是淡黃色的素箋,沒有封泥,只用一根細麻線輕輕纏著。“這是公主殿下讓屬下帶來的。”
王知還接過信。信封在他手裡,很輕,但他捏著的時候,指腹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他沒有當場拆開,收進袖中。
他看著李忠和王平——這兩個人,站姿和程處默帶來的老兵不一樣。
老兵是軍人,站得端正;李忠和王平是侍衛,站得隱蔽,身體微微側著,隨時可以拔刀。
這是長期在貴人身邊養出來的習慣,刻在骨頭裡的。
“公主殿下說了什麼?”
李忠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公主殿下說,侯爺身邊不能沒人。
李忠在公主府做過家令,王平做過丞,趙虎是公主的貼身侍衛。
殿下把他們調來,侯爺儘管使喚。至於公主府那邊,殿下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