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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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九年,秋夜。
長安城,立政殿。
殿內燭火還亮著。
長孫皇后倚在軟榻上,手裡那捲書攤開良久,目光卻不在字上。
她望著緊閉的殿門,沒動,也沒叫人。
乳母剛把兕子和新城帶去安睡。
新城臨睡前攥著她的衣角不鬆手,兕子白日里在御花園瘋跑了半日,這會兒早已沉沉睡去。
殿外長廊上傳來腳步聲。不是趙德那種細碎恭謹的步子——靴底碾過金磚,一步一頓,沉得很。
是李世民。
長孫皇后合上書,起身提起案上那把青瓷茶壺。茶是溫著的,新沏的雨前茶。
自從在那少年那裡學到了新的茶煮方式,就再也沒喝過那種煮茶了。
琥珀色的茶湯注入白瓷盞中,在燭火裡旋出細細的漣漪。
李世民掀簾進來,龍袍上還帶著秋夜的涼意。
他在軟榻旁坐下,接過茶盞,卻沒喝。
拇指反覆摩挲著冰涼的杯沿,目光沉沉的,不說話。
長孫皇后也沒問。就在旁邊坐著。
燭火噼啪跳了兩下。殿內很靜。
良久,李世民才開口:“旨意已經到藍田了。”
“定了?”長孫皇后問。
“定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報出封賞,“藍田縣侯,正四品上,宣德郎散官銜,賜良田五千畝。”
這些字他念得很慢,像是每一個都在舌頭上掂過一遍才吐出來。
長孫皇后沒有意外。
朝堂上那些爭論,她看得很是通透。
這般封賞,是三方角力之後落下的秤砣,不輕不重,恰如其分。
“趙德回來了。”
李世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底難得露出一點笑意,“那小子接旨,九叩大禮,一禮不缺。脊背挺直,腿不抖,手不顫,面不改色。”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不是帝王讚許臣下的威儀,頗有幾分長輩看見自家後輩,有出息時的那點得意。
“比朕想的,還要穩。”
長孫皇后看在眼裡,她還能不瞭解這個同床共枕了一輩子的男人?只是沒戳破罷了。她把茶壺往他那邊推了推。
李世民又端起茶盞,卻沒喝。他望著窗外那輪圓月,沉默了好一會兒。
“朕在想,那五千畝良田,他能種出什麼光景。”
長孫皇后微微側頭:“他莊上兩百畝,畝產四百五十斤。以此類推,收成應當可觀。”
“不一樣。”李世民擺了擺手,“那兩百畝是他親自盯的,選種、育苗、施肥、灌溉,一道工序沒落下。那是繡花。”
“五千畝是織布。他一個人盯不過來,佃戶僱工良莠不齊,沒人能照搬他的法子。
規模化的耕種,不是把小田的經驗放大就行的。”
夜風從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下。李世民放下茶盞,聲音沉了幾分。
“朕給了他三年。”
“三年之內,新稻新犁要在京畿推廣。這是朕給他的考題。”
他頓了一下,茶盞在案上輕輕磕了一下。
“可朕,不想等三年。”
這話說得很輕。但長孫皇后聽懂了。
她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攥著茶盞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朝堂上他是天可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唯獨在這立政殿,在她面前,他會把那些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焦灼,一個字,一個字地吐露出來。
“遼東。”她說。不是問。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解釋,也不必解釋。高句麗的事,他跟她說過很多次了。
不是打不打的問題,是什麼時候打、怎麼打的問題。
“機會不等人。”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宮牆外黑沉沉的夜色,“朕沒時間等他慢慢長。”
“所以——”
他轉過身,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朕要讓他快些長大。”
這話說得頗有幾分等不及的意味。
東西都給你了,路也給你鋪了,你倒是快點啊。
長孫皇后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那長樂那邊呢?”
李世民的手指頓了一下。方才那股氣勢,忽然就軟了半截。
他慢慢走回軟榻,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苦澀漫過舌尖。
“她聰慧。趙德回來的動靜,宮裡早傳遍了,她應該已經知道了。”
第146章 隊伍擴大
“她若來問呢?”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手裡的茶盞,看著茶湯裡倒映的燭火。
“若來問朕就告訴她,機會朕已經給了。前路在他自己手裡。能否扶搖而上,全憑他自己本事。”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像軍令。
但長孫皇后沒接話。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終於,李世民還是嘆了口氣。
“朕也不是不願告訴她。”他說,聲音低了很多,“朕是不知該怎麼說。”
“告訴她朕給他鋪了路、給他封了侯、給了他五千畝田——可這些,我都知道不是她要聽的。可她要聽的,朕也給不了啊。”
“宮牆那麼高,路那麼遠。朕能給他爵位,鋪平他的路——卻沒法替長樂,嚥下這三年的苦等。”
長孫皇后沉默了一會兒。
她知道這男人別看身為一個皇帝,但對於自家這個丫頭,那真的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可她何嘗不是如此呢?
為人父母的,哪怕是皇帝皇后,同樣如此。
有些事情明知道做了兒女會難受,但沒辦法,必須得做。
她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上有她熟悉的倔強,也有旁人永遠看不到的柔軟。
“二郎,”她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什麼,“臣妾也心疼長樂。可臣妾也明白,有些事,旁人是替不得的。”
她頓了頓,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劃了一圈。
“等一個人,應該經歷,也應該學習的事。等過,才知道值不值得。等過,才知道自己有多篤定。”
“咱們護著她這麼多年,什麼都替她擋了。可這一程,得讓她自己走。”
李世民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攥著茶盞,但關節已經不泛白了。
長孫皇后看出來了。她把茶壺提起來,往他盞裡續了一道。
“這三年,不是咱們虧欠她的。是你給她留的。留給她去篤定,留給他去證明。
三年後她回頭看,這段路是她自己走的。那不是苦,是底氣。”
“咱們做父母的,有時候能給的,不是替她嚥下去,是讓她自己覺得咽得值。”
茶湯注入盞中,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燭火裡打了個旋便散了。
李世民低頭看著那盞茶,良久,端起,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
他沒有說話。但長孫皇后知道,他聽進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你說得對。”
他端起案上那盞涼透的茶,一仰頭,灌了下去。
苦澀從舌尖一直衝到喉嚨。但他心裡,反而鬆快了。
“順其自然吧。”
同一夜。長樂公主寢殿。
燈也亮著。
長樂坐在書案前,素色常服,髮間的簪子還沒卸。案上攤著三張素箋,邊角已被翻得微微起毛。
她拿起第一張。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這首詩她已默寫過不知多少遍。
最初讀到的時候,她還不確定他的心意,只當是文人隨口吟詠牡丹。
可這四句被她翻來覆去嚼了太多天,慢慢品出字縫裡的東西——那一個“想”字,是雲彩都思慕她的衣裳,花朵都傾慕她的容顏。
他那雙在田埂上看稻穗的眼睛,什麼時候學會了看人?還是說,他看的一直都是人,只是她從前沒發現?
她放下第一張,拿起第二張。
倦羽每隨雲上下,孤蹤不與世浮沉。此生何似蓬萊客,半在青冥半在心。
那日在藍田田埂上放紙鳶,他隨口唸了這四句。
唸完望著遠處的青石嶺,眼底有一層她當時看不太懂的深沉。
那時候她以為他說的是他自己——孤蹤不與世浮沉,是不想被世事裹挾。
後來她才品出不對。
倦鳥歸林,紙鳶收線。
他在說“我們”。
說兩個人都在這世上浮沉著,都想找一個能落下來的地方。
他念“半在青冥半在心”的時候,那個“心”字咬得很輕,像是不小心念出來的。
她拿起第三張。
秋華拂檻日華濃,月照簷角影幾重。長樂未央情未已,一曲清歌入夢中。
這一首,是他在暖房裡即興唸的。唸到“長樂未央情未已”的時候,他的耳根紅了。
他把她的封號寫在詩裡。不避諱,不遮掩。
朝堂上那些人念“長樂”二字,唸的是尊卑,是禮儀,是冊封的文書。
他念這兩個字,唸的是她的名字,是她這個人。
她低下頭,看著案上三張紙。三首詩,三段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