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劉大疤收回目光,看向王知還。
“我想,這就是新封的侯爺吧?”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侯爺,您得講理啊!這塊地,是我劉家的祖產。
我爺爺那輩就在這種地,種了幾十年了。您說收回就收回,總得給個說法吧?”
身後那些潑皮跟著起簦靼粼诘厣锨玫眠诉隧憽�
杜縣丞冷笑一聲:“魚鱗冊上寫得清楚,這是官田。劉大疤,你若不服,可以去州府告去。”
劉大疤的臉色變了一下,咬了咬牙:“告狀?告到天邊,這塊地也是我劉家的。”
鄭通上前一步,冷冷看著他:“劉大疤,你佔官田的事,我早想跟你算賬。今天侯爺在,你若識相,自己滾。”
鄭通一說話,劉大疤的聲音便明顯低了下來,軟了幾分:“這塊地,我種了十年。地裡的莊稼,是我花錢買的種子;地頭上的窩棚,是我請人搭的。
您說拿走就拿走,總得給我條活路吧?我們這種小人物難道就不能活嗎?”
王知還走上前。
他看著劉大疤那張堆著假笑的臉,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然後,他開口了。
“你在這塊地上種了十年,地裡的青苗是你種的,地頭上的窩棚是你搭的。這些,我不否認,我也可以折價補償你。”
劉大疤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位年輕的侯爺會主動提補償,這麼好說話。
“但地是朝廷的。你不服,可以去告。”
王知還的目光掃過那些潑皮,“你們跟著他,一年能拿多少錢?值得拿命去換?”
潑皮們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把手裡的棍棒放到了身後。
程處默上前一步,拍了拍腰間的佩刀:“劉大疤,我爹是盧國公。
你要講道理,咱們去縣衙講;你要不講道理,我也可以陪你去城外講。畢竟這方面我相信你也知道,我程家就是祖師爺。”
劉大疤的臉色徹底變了。程咬金的大名誰不知道?這方面他還真可以稱之為祖師爺。畢竟,煮不熟,又咬不爛。有理,他講理。沒理,他就講拳頭。
他咬了咬牙,還是退了一步。
這是造了什麼孽啊,真是天降橫禍。
好端端的要去得罪這些大人物。
他們兩方不管是誰,都能輕易地碾死我。
為什麼要來為難我這個小人物?老天真他孃的不公。
可埋怨歸埋怨,事情還得繼續做好。
“行,侯爺既然開口了,這塊地,我讓。但我投進去的銀子、出過的力,不能白費。”
王知還點頭:“地裡的青苗,按市價折給你。地頭上的窩棚,也折給你。你把賬列清楚,我讓人核實,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這個年輕人,明明贏了,卻不趕盡殺絕。
折價補償——這筆錢對劉大疤來說不算什麼,但這個姿態讓他沒法再硬撐。
劉大疤拱了拱手:“侯爺爽快。就這麼定了。”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王知還一眼。
嘴唇動了動,嘟囔了句什麼,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然後他帶著人走了。
王知還看著他的背影。他沒聽清劉大疤嘟囔的是什麼,但他看見了那個口型——
不是我想來的?
他收回目光,轉向那棵老槐樹。
槐樹下已經空了。
那個穿石青色綢袍的中年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了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同一時刻,莊子外面的一條小路上。
那個中年人正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石青色的綢袍,合身的剪裁,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扇面還是合著的。
鄭遠。滎陽鄭氏在藍田的管事。
小路盡頭,一輛青帷馬車停在路邊。車簾垂著。
鄭遠走到車旁,低聲將田邊的事稟了車裡的管家鄭福。
鄭福聽完,只說了句“知道了,回去稟報大老爺”,便放下車簾。馬車向東而去。
藍田縣東,滎陽鄭氏別業。
書房裡,檀香嫋嫋。
鄭元璹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是新沏的,湯色清亮。
鄭福垂手站在書案前,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末了補了一句:“鄭遠說,那王知還往他這邊看了一眼。但看完就收回去了,沒什麼動靜。”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鄭元璹端著茶盞,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葉片。
“鄭遠被看見了?”
“是。”
鄭元璹不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竹林在風裡沙沙作響。
倒是聰明。不吵不鬧,不卑不亢。比他那死鬼老爹強。
不過,今天只是敲打敲打。讓他知道疼,也讓他知道,誰有這個本事讓他疼。
一個小輩,以為傍上了皇家就能一飛沖天。我們五姓七望紮根幾百年,有的是辦法讓他寸步難行。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下去吧。繼續跟進。”
鄭福應了一聲,躬身退出。
晚上,周夏從縣城回來了。他去老陳的雜貨鋪買茶葉,順便帶回來了訊息。
“師父,”他壓低聲音,“陳伯說,劉大疤前幾天跟一個姓鄭的人喝過酒。喝了兩次。第二次喝完之後,他就開始在那塊地裡忙活。”
王知還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姓鄭的人。
他想起今天在田邊,劉大疤往人群外圍看的那一眼。
他順著那目光看過去,看見了一個穿石青色綢袍的中年人。
那人站在槐樹下,安安靜靜的,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個字。
但劉大疤看他的那一眼,王知還記得很清楚——不是看同夥,是看主家。
他又想起劉大疤臨走時嘟囔的那句話。口型模糊,但最後一個字,像是“我”。
不是我想來的?
他當時以為自己眼尖,發現了這個藏在暗處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人站在那裡,本就是讓他發現的。
滎陽鄭氏。五姓七望。
王知還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
灰灰跳上他的膝頭,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掃著。
阿黃趴在腳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
花花和小黑那兩貨又不見蹤影了。
他想起劉大疤臨走時那個眼神。
那雙眼睛裡,有囂張,有蠻橫,也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倒也不是怕,更不是恨,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著、不得不低頭的憋屈。
五姓七望。滎陽鄭氏。
這塊地是巧合還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五姓七望已經盯上他了。
不再僅僅只是一個王家。
今天這塊地的事,不是偶然。
是試探。
他端起茶碗,把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苦澀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
他用力攥著茶碗,指節漸漸泛白。
他不怕。但他不能不緊張。
因為他不知道,下一次他們會出什麼招。
封侯不是終點,是起點。
那五千畝田不是賞賜,是戰場。
他要在這片戰場上,種出新稻,養出肥豬,產出美酒。
他要讓關中百姓吃飽飯、吃上肉。
他要讓自己強大到讓五姓七望不敢再動他。
他站起來,走進暖房。
暖房裡熱氣氤氳,西紅柿苗長出了四片真葉,嫩綠嫩綠的。
菠菜和蒜苗也冒了頭,細細的,嫩嫩的。
他蹲下來,看著那些幼苗。
幼苗不知道有人在盯著它們,也不知道自己將來要面對什麼。
它們只管長,一天一天地長。
他伸出手,想摸摸葉子,又縮了回來。
然後站起來,走出暖房,把門關好。
月光照著整座莊子。
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
酒坊的發酵池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灶房的煙囪還冒著餘煙,細細的,在夜空裡散開。
莊上的人都睡了。
王知還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劉大疤的囂張和認輸。不是他想來的。周夏從老陳那裡帶回來的訊息。
五姓七望。滎陽鄭氏。
他們盯上他了。他們想讓他難受。
他緊張。但他不會跑。
他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吹滅了燈。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