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些:“殿下還說,她身邊還有皇后娘娘賜的兩個內侍,侯爺不必擔心。”
王知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自有安排。
這四個字她說得輕鬆,但一個未出閣的公主,府上的家令和丞都調走了,她身邊只剩下兩個內侍——
皇后賜的,那到底是她的人還是皇后的人?她沒有明說,他也沒有問。
但他聽懂了:她把能給的都給了,自己留了個空殼。
她拿自己的殼,給他砌一座牆。
王知還深吸一口氣,把袖口那封信往裡推了推,推到最貼身的地方。“趙虎呢?”
李忠微微一笑:“趙虎在後面,押著幾車東西,慢一些,午後到。”
王知還點了點頭。“李忠,從今天起,你是侯府家令。總管內外事務,府上大小事,你說了算。”
李忠躬身。
“王平,你是侯府丞。佐家令,專管田產、農事。莊上五千畝田,佃戶、收成、農具、耕牛,你盯著。”
王平躬身。
午時,院外又傳來馬蹄聲。這次是三匹馬,蹄聲整齊,一聽就是軍伍中人騎出來的。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黑臉膛,濃眉毛,腰背挺直,騎在馬上像紮了根。
身後兩人,一個精瘦,一個壯實,都是常年行伍的模樣。
三人在院門口勒住砝K,翻身下馬。
領頭的漢子走到棗樹下,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在下陳武,奉盧國公之命,攜弟兄二人前來聽候縣侯差遣!”
王知還站起來,還了一禮。“三位一路辛苦。”
陳武直起身,目光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李忠、王平站在一旁,程處默坐在石凳上喝茶,阿黃趴在桌腳邊打盹。
他把這些收進眼裡,沒有多問。“盧國公說了,侯爺莊上缺人,讓弟兄們來幫忙。陳武在軍中當過隊正,管過百來號人。
張橫是斥候,腿腳快,眼睛毒。劉大管過輜重,駕車、修車、哓洠谛小!�
王知還點了點頭。“陳武,從今天起,你是侯府掌固,管護衛隊。
周山是隊長,你當副隊長,幫著訓練、管人。”
陳武抱拳。“張橫,你負責巡邏路線、警戒佈防。莊上哪裡有漏洞,哪裡需要加崗,你拿方案。”
張橫抱拳。“劉大,你管車馬、物資咻敗Gf上的馬車、驢車、騾馬,你管著。外出採買、送貨,你排程。”劉大抱拳。
三個人退到一旁,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程處默從石凳上站起來,繞著陳武轉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膀。“陳武,我爹的人,肯定不差。回頭跟周山切磋切磋,看看誰厲害。”
陳武微微一笑:“程公子有興致,陳某必定奉陪。”程處默哈哈一笑,又坐回去了。
午後,趙虎到了。
他押著三輛馬車,車上裝著糧食、布匹、藥材,還有幾口大箱子。箱子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趙虎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身板結實,走路帶風,一看就是練家子。
他走到棗樹下,朝王知還抱拳行禮,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在下趙虎,奉公主殿下之命,前來護衛縣侯。”
王知還看著他。這是長樂的貼身侍衛。一個公主的貼身侍衛,從進宮那天起就跟在她身邊的人。
她把他調來,等於把自己最後一道防線也拆了——不,剛才李忠說了,她身邊還有兩個內侍。
但那兩個內侍是皇后賜的,能不能貼身護著,誰知道?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殿下的安危,誰來負責?”
趙虎怔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在他準備的回答裡。他垂下眼,沉默了一息,然後說:“殿下說,她在宮裡,有陛下,有皇后娘娘,有禁軍。”
王知還沒有說話。趙虎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幾分:“殿下還說,侯爺在莊上,只有程公子偶爾去一趟。”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棗樹上有蟬在叫,拖長了聲,懶洋洋的。阿黃在桌腳邊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又睡了。
王知還把目光移開了,移到院門外那三輛馬車上。車上的箱子還沒卸,麻繩還捆著。
“你跟在我身邊。”趙虎抱拳。“李忠,這些東西,你清點入庫。”
李忠應了一聲,帶著王平和趙虎去卸車。
程處默端著茶碗走到王知還身邊,看著那三輛馬車,嘖了一聲。
“公主殿下這手筆,可真不小。糧食、布匹、藥材,都是莊上用得著的。那幾口箱子,不知道裝的什麼。”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程處默嘿嘿一笑:“不想。公主殿下給你的,我可不眼紅。”
王知還轉身走回棗樹下,坐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喝在嘴裡,不是苦的。
原來有些話,不用說出來。做就是了。
傍晚,人都到齊了。
院子裡站了十幾個人。
李忠、王平、趙虎,陳武、張橫、劉大,還有周山、周夏、大郎、鐵蛋、小滿、老張頭、趙伯。
護衛隊那六個從下河村、藍田鄉招募的年輕人也站在最後面。
王知還站在正堂門口,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這些面孔,有的跟了他很久,有的是今天才來的。
老張頭從他還是個布衣的時候就跟著他,趙伯是劉木匠託孤時的見證人。
周夏、周山、周伯,大郎、鐵蛋、小滿,是他一個一個收留下來的。
李忠、王平、趙虎,是她送來的。
陳武、張橫、劉大,是程家派來的。
這些人,從前在各自的路上走著。現在,他們都站在這座莊子裡。
這個攤子,不是他一個人的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院子裡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侯府的人了。”
“李忠,家令。總管侯府內外事務,賬目、人事、接待,你說了算。”李忠躬身。
“王平,丞。佐家令,專管田產、農事。”王平躬身。
“趙虎,跟我身邊。”趙虎抱拳。
“陳武,掌固。管護衛隊,周山是隊長,你當副隊長。”陳武、周山抱拳。
“張橫,管巡邏警戒。”張橫抱拳。
“劉大,管車馬物資。”劉大抱拳。
“趙伯,侯府總管。管內務、灶房、雜役,不授官,俸祿按七品官的標準發。”
趙伯怔了一下,隨即深深一揖:“喏。”
“老張頭,莊頭。管田產、農事,不授官,俸祿按從七品發。”
老張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想起年初王知還剛來藍田的時候,一個人蹲在田埂上數稻穗,滿手是泥。
那時候這莊子還是一片荒地,灶房裡連個像樣的鍋都沒有。
現在,莊子擴了,人多了,連聖旨都接了。
前後不到一年。他見過很多東家,沒見過這樣的。
“大郎,書吏。管文書、賬目,不授官。”
大郎躬身。
他站得筆直,比剛來的時候壯實了不少,脊背挺得像一棵長了根的小樹。
“周夏,典藥。管侯府醫藥、日常辕煛A魍饩牌贰!�
周夏躬身。他的手還帶著藥材的苦味,指甲縫裡嵌著碾碎的茯苓屑。
“小滿,典膳。管灶房、膳食,跟周夏學醫。”
小滿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把圍裙角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鐵蛋在下面偷偷學她攥圍裙的動作,被周山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拍得他脖子一縮。
“鐵蛋,跑腿傳信,跟著周山、周伯練功夫。”
鐵蛋挺了挺胸:“喏!”聲音大得把阿黃嚇了一跳,灰灰從棗樹枝上探頭往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王知還的目光掃過那六個年輕人。
“你們六人,編入護衛隊,聽周山、陳武調遣。好好練,練出來了,有賞。”
六人齊齊抱拳,聲音參差不齊,但很響亮。
職務分完了。但王知還沒有轉身回正堂。
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院子裡的護衛們,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比剛才說話的時候更讓院子裡安靜。連阿黃都抬起了頭,歪著腦袋看他。
“分完了職務,我說幾件事。”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第一件事。我打算在莊子邊上,劃出一千畝田。”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年輕的護衛臉上。
“這一千畝,不收租,不入侯府的庫。它是你們的考核田。每年年終,核算這一年的收成。
誰表現好,誰立了功,誰訓練刻苦——年終的時候,這千畝田的收成,按功勞分下去。
幹得好的,拿得多;幹得差的,拿得少;不幹活的,一分沒有。一年一算,每年重新考核。”
趙大牛站在最後面,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身邊的同村幾個人,他發現這幾個人也看向了他。
他們沒說話,相互點了點頭,但站姿比方才直了幾分,攥著衣角的手指也鬆開了。
“第二件事。”王知還的聲音低了幾分,“若有人因公殉職——”
院子裡更靜了。
“那麼他的父母,莊子一直養到終老。他的子女,莊子養到成年。他的妻兒,有莊子護著。
記在侯府名冊上,世代不刪。莊子在一天,這話就作數一天。”
沒有人說話。但王知還看見陳武攥著刀柄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攥緊了,又鬆開。
又補了一句:“你們在戰場上見過同袍死了家裡沒人管的下場。我這莊子不大,養得起人,我不缺錢糧,缺的是忠心。”
陳武的手指停住了。
王知還繼續說:“第三件事。你們的孩子,以後跟著大郎一起讀書。莊學不收束脩,紙墨筆硯,莊子出。
我不管你們從前是什麼出身,孩子能讀書,能認字,能做先生,能做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陳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那雙在沙場上磨了十幾年的眼睛,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原樣。
他垂下眼,把腰間的佩刀取下來,橫在雙手上。躬身。刀身平平地托在掌心,刀刃朝裡。
在場的人裡,只有程處默看懂了。老兵能把刀交給別人的時候,就是把命也交出去了。
程處默端著茶碗,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張橫站在陳武身後,他那雙永遠在左右打量的眼睛,第一次定住了。
劉大低著頭,手垂在身側,攥著拳,指節咯吱響了一聲。
王知還看見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就這三件事。”
王知還說完轉身走回正堂,在主位上坐下。“李忠,剩下的事,你安排。”
李忠應了一聲,轉身面向眾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寫著排班、職責、規矩,一條一條地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李忠唸完,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侯爺定了規矩,屬下照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