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房玄齡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其二,肉食強兵之法。
陛下與臣皆在王知還莊上親眼所見,親口嘗過,即以酒糟、蚯蚓餵豬,豬不與人爭糧。
以蚯蚓餵雞,雞肥蛋多。
若此法在京畿推廣,三年之內,長安肉價可降三成,軍中每月可供兩頓肉食。”
他微微側身,目光平靜地看向程咬金。
“將士們吃飽了肉,是什麼光景?盧國公當比臣更清楚。”
程咬金等的就是這一句。
他大踏步出班,靴底踩在金磚上咚咚作響,嗓門亮得整個太極殿都在嗡嗡迴盪。
“陛下!臣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個品級、制度。
臣就說一句,當年在瓦崗,在虎牢關,弟兄們要是一個月能吃上兩頓肉,那打起仗來,刀都比別人快三分!”
“那個王小子,臣見過。臣的兒子也是他教出來的。我家那小子從前多渾?如今回了家,知道給他娘盛飯了!”
他頓了頓,意識到這話扯遠了,大掌一揮,“臣不說私情,就說他那莊子,臣親眼見到的,雞鴨滿地跑,豬圈裡那豬,肥得跟什麼似的。他是真幹出來的,可不只是嘴上說說!”
“魏大人說布衣不能封侯,臣不服!秦二哥當年也是布衣,臣當年也是布衣。
咱們這幫老兄弟,誰不是刀頭舔血掙出來的?可這天底下,不是隻有沙場才算功!
能讓將士們吃飽、吃好,能讓我大唐的兵多長三分力氣,我認為,這就是大功!”
他說得唾沫橫飛,末了挺了挺胸,補了一句:“臣覺得,從三品都給低了!”
魏徵臉色更難看了,鐵青裡泛著黑。
“盧國公慎言!軍功與獻策,功類不同,豈可混為一談!”
“怎麼不能混為一談?獻策就不是為國效力了?”
兩人劍拔弩張,像兩隻鬥雞似的在殿中對峙。
殿中氣氛一時僵住,沒有一個人敢在這時候出聲。
五姓七望那幾位官員依舊沉默。
鄭元璹目光平視前方,像在看殿柱上的雕紋。
崔續低頭整理袍袖,彷彿袖口的褶皺比朝堂大事更值得關注。
盧承業面無表情,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過一絲。
王士元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握笏板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們在等。等這場爭論的結果,也在等太原王氏的反應。但太原王氏不會有反應。
王士元心裡清楚,他今日說什麼都是錯。
說好話,等於替那個被逐出族譜的棄子站臺;說壞話,等於承認王家還在意這個人。
最好的做法,就是什麼都不說,一個字都不說。
李世民的目光從五姓那幾人臉上輕輕掠過。
鄭元璹、崔續、盧承業、王士元,四個人,四張不動聲色的臉。
從開議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看吧。
你們看不起的那個藍田布衣,那個被太原王氏掃地出門的旁支子弟,如今憑自己的本事站在了這裡。
你們越沉默,朕越要扶他上去。朕倒要看看,你們能沉默到幾時。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樣。
就在這個當口,長孫無忌終於抬起了眼簾。
他一直垂著眼,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什麼。
此刻他微微側身,目光平靜地在魏徵和程咬金之間掃了一下,然後邁步出班。
腳步不疾不徐,袍角紋絲不動。
“陛下。臣,有一言。”
李世民看向他,目光微微一凝。
“輔機但說無妨。”
長孫無忌手持笏板,先向李世民行了一禮,又向魏徵和程咬金各自微微頷首。
禮數週全,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魏公守制,是為國朝制度不墮。盧國公重功,是為天下能士不寒。二公所言,皆是公心。”
他的聲音不高,但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像是秤砣落盤,穩穩當當,不帶半分火氣。
“臣方才一直在想,魏公說布衣驟貴,恐開倖進之門。
盧國公說大功不賞,恐寒能士之心。
兩邊都有道理。那這兩邊,是否真的不可調和?”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那片刻的停頓裡,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臣以為,調和之法,在於一個‘度’字。”
“王知還所獻五事,件件關乎國本。新稻新犁,是千秋之計,其利不在軍功之下。醫論一事——”
他微微頓了頓,目光平靜如常,語氣沒有任何波瀾,“關乎天家血脈,太常寺已核驗其論有據。陛下與皇后殿下鄭重其事,亦是情理之中。”
他說這話時,語氣沒有任何異樣。但房玄齡敏銳地注意到,長孫無忌在“醫論”二字之後,比前兩句多停頓了半息。
只有半息。彷彿只是尋常的換氣,又彷彿是別的什麼。房玄齡垂下眼,沒有看任何人。
“至於生態迴圈與肉食強兵,臣雖未親見其莊,但房僕射與盧國公皆親眼目睹,臣信二公之言。”
他把五件事一件一件地肯定了一遍。措辭平穩,態度公允。
既沒有魏徵那樣先揚後抑的鋒芒,也不像程咬金那樣熱血沸騰。
像是拿著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然——”
這個“然”字一齣,所有人都知道,關鍵來了。
長孫無忌的“然”,和魏徵的“然”,從來不是一個重量級的東西。
“魏公所慮,亦是正理。國朝制度,不可輕破。
布衣驟貴,非唯朝堂側目,天下人亦會議論。
若今日以布衣封縣侯,明日便有人挾一策而望公侯。此風不可開。”
他看向魏徵,微微點頭,表示自己理解他的立場。魏徵的臉色稍緩,卻依舊沒有放鬆。
然後他轉向程咬金。
“盧國公說大功當重賞,臣亦深以為然。
只是,何為重賞?賞之輕重,不在名爵高低,而在恰如其分。
過了,是捧殺;不及,是寡恩。恰如其分,才是真正的賞。”
第143章 長孫無忌出手
程咬金的豹眼眨了眨,似乎在琢磨這話裡的味道。
對於這班文人所說的話,必須得謹慎謹慎再謹慎。一個不小心就會上個大當。
長孫無忌收回目光,面向李世民,聲音依舊平穩。
“臣斗膽,提一個折中之議。”
“爵位可從三品降至正四品上,仍封藍田縣侯。
食邑從八百戶減為五百戶,實封二百戶。
良田賜五千畝不變。另,授宣德郎,虛銜,不任實職。”
他沒有說完,而是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掃過魏徵和程咬金。
先看魏徵。魏徵的眉頭還是皺著,但沒有立刻出言反駁。
再看程咬金。程咬金的絡腮鬍子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臣如此議,有三重考量。”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數。
“其一,賞其功而不破格。正四品上縣侯,雖仍屬超擢,但尚在制度之內。
較之從三品,降了一階,不致引發天下議論。
其二,留其路而不塞其門。三年為期,若新稻新犁在京畿推廣見效,再論升遷。
屆時功勞擺在明面上,天下人自會心服口服。
屆時莫說從三品,便是更高,也無人能說什麼。”
他微微一頓,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用一種極淡的口吻補了最後一句。
“其三嘛,這五千畝良田,是實打實的東西。有了爵位,又有了田,他便有了根。
一個有根之人,做事才會踏實。陛下用他,也才用得長遠。”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既給了魏徵面子,又沒駁程咬金的臉,還把話頭穩穩當當地落回了李世民用人的長遠之計上。
像是下了一盤棋,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處。
他退回班中,重新垂下眼簾。
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盡一份臣子的本分,不值得多提。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在長孫無忌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那一息裡藏著什麼,沒有人能讀懂。
“輔機此議,諸卿以為如何?”
他先看魏徵。
魏徵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看了看長孫無忌,又想了想那個正四品上和三年為期。
降了一階,加了期限,雖然仍是破格,但終究在制度之內劃了一道線。
有這道線,以後便有了成例可循,不再是隨心所欲的倖進。
他緩緩點頭,語氣裡難得地帶上了一絲鬆動:“長孫僕射此議,臣附議。正四品上,雖仍偏高,但尚在制度之內。
且有三年為期,以觀後效,便不是空賞,而是責成。臣以為可行。”
李世民又看程咬金。
程咬金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把那個從三品再爭一爭。
但他看了看長孫無忌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看了看魏徵難得鬆動的表情,咬了咬牙,把湧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臣就知道,長孫大人最會做買賣!”
他重重哼了一聲,嗓門還是大,但語氣裡已經沒有了火氣,倒像是憋著一股說不出的憋屈,“八百戶砍到五百戶……行!臣認了。
但陛下,那五千畝田,您可得派好田!鹽鹼地可不成!要是給那小子一片不長莊稼的荒地,臣第一個不答應!”
殿中爆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連魏徵都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世民笑罵了一句:“你個老貨,朕是那等小氣的人?”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斂去笑意,正色道。
“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