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趙德早已備好筆墨,躬身候著。
“王知還封藍田縣侯,正四品上,食邑五百戶,實封二百戶。賜藍田縣良田五千畝。授宣德郎。
著司農寺、工部,協助其推廣新稻新犁及生態迴圈之法。三年為期,以觀後效。”
趙德在一旁飛快地記著,筆尖在黃綾上沙沙作響。
殿中五姓七望那幾位官員,始終沒有開口。從開議到擬旨,一個字都沒有。
鄭元璹微微垂首,像是在琢磨這道旨意背後的深意。
崔續和盧承業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旋即各自移開,彷彿那一眼不曾存在過。
王士元依舊盯著手裡的笏板,面色如常,只有握笏板的那隻手,指節處的青白仍未褪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時鬆不開。
這道旨意對他們而言,不是好訊息,也不算壞訊息。
一個正四品上的縣侯,還撼不動五姓七望數百年的根基,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濺得起水花,卻攪不動潭底的暗流。
但這個王知還,這個叛出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他的名字從此寫進了國朝典冊。
而他封侯,不靠門第,不靠聯姻,不靠世家舉薦。他靠的是田裡的稻子和案頭的疏文。
這才是讓五姓七望如鯁在喉的東西。
這顆石子雖然小,卻砸在了他們最不願意被人觸碰的地方。憑什麼一個沒有門第的人,也能憑本事站到這個位置上?
李世民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沒有說破。但他知道,王知還越是有功,這些人的臉就越疼。
一個被太原王氏棄如敝屣的旁支子弟,憑一己之力封侯賜田,這事傳回太原,傳回清河,傳回滎陽,那些世家大族會怎麼想?
他們的臉色,光是想像便讓人覺得痛快。
他端起茶盞,將最後一點笑意壓在杯沿之下。
旁門之身,若真能超越嫡系,那這五姓七望的規矩,也該改一改了。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在長孫無忌身上停了一瞬。
“輔機。”
“臣在。”
“你這‘做買賣’的本事,程知節算是領教了。”
李世民嘴角微揚,語氣裡帶著促狹,“不過你說得對,賞之輕重,不在名爵高低,而在恰如其分。這句話,朕記下了。”
長孫無忌微微欠身,神色不變:“臣只是盡本分。”
李世民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程咬金身上。
“程知節。”
“臣在!”
“你說的那個‘刀都比別人快三分’,朕也記下了。告訴王知還,他那肉食強兵的法子,朕等著看。”
程咬金咧嘴一笑,抱拳道:“臣替那小子,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擺了擺手。
“散朝。”
散朝之後,群臣三三兩兩走出太極殿。殿外的秋風裹著幾片落葉,從廊下掠過。
長孫無忌走在廊下,步子不快不慢,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程咬金從他身邊大步走過時,故意停了一步,斜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不甘又帶著幾分服氣:“長孫大人,今天這買賣,你可是賺了。”
長孫無忌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是秋風裡的一片雲:“盧國公說笑了。我不過是替陛下省了幾百戶食邑。”
程咬金哼了一聲,大步走了,靴底踩在廊磚上咚咚作響,震得廊下的落葉又飄起來幾片。
長孫無忌繼續往前走。
廊下漸漸人稀,同僚們各自散去,往尚書省的、往宮門的、往御史臺的。
走到一處臺階前,他忽然停了步子。
秋風從太極殿的飛簷上掠過來,裹著初秋的涼意,灌進他的袍袖。
他攏了攏袖子,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天色尚早,距離午時還有一會兒。
他站在臺階上,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看什麼風景。
但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任何一處景緻上。
只有他袖中的那隻手,那隻方才在殿上握著笏板、伸出來數了三根手指的手,正微微蜷著。
指甲抵在掌心,不重,但抵得有些緊。
他站了一會兒,鬆開手,重新攏入袖中。然後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尚書省的方向去了。
王士元是最後一個走出殿門的五姓官員。
他走得很慢,像是膝蓋有些舊傷發作,又像是在刻意與前面的人拉開距離。
鄭元璹在前面不遠處和崔續低聲說著什麼,盧承業已經走遠了,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他走到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秋日的陽光照在太極殿的金瓦上,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沒有人來和他搭話,他也不需要人搭話。在太原王氏的棋局裡,他從來不是那個有資格落子的人。
他攏了攏袖子,沒有朝尚書省的方向去,也沒有朝宮門的方向去。
他拐入一條偏廊,腳步不急不緩,靴底落在石板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迴響。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王知還。藍田。正四品上縣侯。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像三顆沉甸甸的石子,一顆一顆地砸進他心裡,讓他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
那個當年在太原府裡跪求族中徹查父母死因的少年,如今封侯了。
他不是以太原王氏子弟的身份封侯的,他是以“藍田布衣”的身份封侯的。
沒有姓氏的庇護,沒有家族的蔭蔽,赤手空拳,白手起家。
這事傳回太原,族中那幫長老們,臉色恐怕不會好看。
尤其是王知還那親伯父和二叔,他們當年做了什麼,王士元心裡有數。
他只是二房的人,當年的事他插不上手,但眼睛不瞎。
那些暗室裡的交易,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跡,那些在族老面前顛倒黑白的說辭,他都知道。
他走到偏廊盡頭,停住腳步。
牆外傳來市井的車馬聲,隔著宮牆,隱隱約約,是長安城午時的喧囂。
他站了片刻,攏了攏袖子。秋風從牆頭翻過來,吹得他的袍角輕輕晃動。
然後邁開步子,朝宮門方向走去。腳步依舊不快不慢,只是比來時,似乎沉重了幾分。
藍田。
夕陽西下,莊子裡的炊煙升了起來,嫋嫋地融進暮色裡。
鐵蛋蹲在灶房門口劈柴,斧頭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木柴應聲裂開,發出乾脆的脆響。
小滿在灶臺前熬粥,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小米的香味混著柴火的氣息,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阿黃趴在院子裡,尾巴懶洋洋地掃著地上的土,偶爾抬起眼皮看一眼院門。
灰灰蹲在棗樹枝上,歪著頭,像是在等什麼,那雙烏溜溜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官道的方向。
周夏拿著藥碾子在廊下碾茯苓,吱呀吱呀的聲響,成了這個傍晚唯一的節奏。
那聲音單調而安穩,像是這個莊子固有的心跳。
遠處官道上,一騎快馬正朝莊子這邊飛馳而來。
馬蹄踏起一路黃塵,在夕陽的餘暉裡像是燒著了的煙。
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急,越來越密。
鐵蛋停下了斧頭,半截木頭還架在木樁上。
小滿從灶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握著勺子。周夏擱下藥碾子,站起身來。
灰灰從棗樹上樸了下來,灰色的身影劃過暮色,落在院門柱子上,朝馬蹄聲的方向歪了歪頭,喵了一聲。
馬到院門口,馬上之人翻身下馬,風塵僕僕,袍角沾滿了官道的塵土。
是趙德。
他站穩了腳跟,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聲音尖細而嘹亮,在暮色裡傳出老遠。
“藍田王知還,接旨!”
第144章 接旨
“藍田,王知還,接旨!”
暮色裡,那聲音一響,整個莊子的喧鬧,便齊齊地,停了下來。
鐵蛋的斧頭停在半空。小滿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指上還沾著麵粉。周夏放下藥碾子,站起身來。
大郎站在正堂門檻上,手足無措地看了看香案,又看了看院門。
香案是上午就擺好的。紅氈、香爐、燭臺,一樣不缺。
昨日程處默快馬來報信時,已將朝堂議封的結果盡數告知,又特意讓府上老管事叮囑了接旨的禮儀規矩。
全莊上下從昨晚就開始準備,衣裳連夜熨燙,香案反覆擦拭,連跪拜的位置都在院子裡練了好幾遍。
王知還從棗樹下站了起來。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圓領袍,衣領挺括,袍角平整。
他抬手理了理衣領,拇指順著領口劃過一道弧線,又低頭看了看袍角,確認完全平整了。
他才穿過院子,走到了院門口。步子走的不快也不慢。
院門外,那匹快馬還在喘氣。
來人翻身下馬,白面無鬚,穿一身青色圓領袍,袍角沾滿了官道上的塵土。懷裡護著一卷黃綾,護得很緊。
是趙德。
王知還心裡微微一鬆。不是陌生的天使,是見過幾面的熟人。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是趙德來。
他只知道趙德是陛下身邊的人,上回他進宮面聖,就是趙德引的路。
至於為什麼不是中書省的官員,這一點他不清楚。當然,他也不需要清楚。
他只要知道,聖旨到了。這就夠了。至於是誰來傳的旨,並不太重要。當然是熟人那肯定是會更好。
王知還側身讓開院門:“天使請。”
趙德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在宮裡當差二十多年,見過太多起起落落。
他能在李世民身邊待這麼久,靠的從來不是別的,就是一雙眼睛——
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話能說,什麼話打死也不能說,他比誰都清楚。
畢竟關係到生死的事,能不清楚嗎?
這次出宮傳旨,本該是中書舍人的差事。但聖上特意點了他的名字。
“你去。”聖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趙德聽懂了。
讓他去,不是因為中書舍人不夠格,而是有些話,中書舍人說不得。
但他趙德可以講。
他是陛下身邊的人,他說的話,既是陛下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人情。
趙德邁步走進院子。靴子踩在夯土地上,每一步都很實。
院中諸人齊齊跪下。
他目不斜視,捧著聖旨走進正堂,供奉於香案之上,退後兩步,側身而立。
王知還走到香案前,整了整衣冠,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