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老夫決定,再過幾日便動身返回京城。”陳玄走到桌邊,乾枯的手指撫摸著自己粗布衣衫的紋理,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卻又帶著一種無堅不摧的決絕,“有些話,老夫想以私人的身份,對你說一說。”
王衝看著這位老人,神色變得無比肅然。
“我們身上的這件衣服,是陛下給的。但你要記住,它也是大夏無數的尋常子民給的。”陳玄直視著王衝的雙眼,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在京城,我們仰著頭,看到的是陛下的天。可在這雁門關,老夫低頭看到的,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蕭家手裡的百姓!是連一兩銀子撫卹金都拿不到,卻依舊死戰不退的兵!”
“王衝,我們要對得起這件衣服。不是對得起它的華美與權勢,而是對得起賦予它意義的人。地上的血,天上的雲,終究是遮不住的。這天下,總得有人去說句公道話。”
王衝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當差十年,京城的官老爺們只教他如何盯人、如何殺人、如何揣摩聖意,卻從來沒有一個人告訴他,這身官服下面,還應該裝著百姓的苦難和將士的命!
陳玄不再多言,他從懷中鄭重地摸出一份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奏摺,輕輕放在了桌案上。
“這是老夫要呈給陛下的奏摺。老夫想說的話都已經寫清楚了。你看一看吧。”
王衝死死盯著那份奏摺,彷彿那是一塊烙鐵。他知道,這裡面寫的每一個字,都決定著北境的未來、蕭家的生死,以及眼前這位陳大人的命摺�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解開油布,緩緩展開。
宣紙上,是陳玄筆力遒勁、力透紙背的字跡。沒有歌功頌德,沒有粉飾太平,更沒有半句官場上的套話。
奏摺裡,陳玄將趙德芳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行,將北境軍民飢寒交迫的苦楚,將蕭家滿門寡婦的悲壯,以及那場驚天動地的雪原血戰,以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冷峻筆觸,一筆一劃記錄在案。他沒有為蕭塵動用私刑辯解半個字,只是陳述事實。
陳述那碗發黴發臭的米糊,陳述那條羞辱人的老馬肉乾,陳述那座用人命和白骨堆砌的僭越豪宅,以及那面在風雪中迎風不倒、庇護了萬千黎民的“蕭”字大旗。
在奏摺的末尾,陳玄用殷紅如血的硃砂,寫下兩行觸目驚心的血字。
“法若不公,與屠刀何異?”
“臣請陛下,為北境,開天!”
看完最後一行字,王衝的眼眶已經漲得通紅,視線模糊。
他能清晰地預見到,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正準備用自己的一身硬骨,去撞碎那面蒙塵已久的大夏警鐘。這是一封賭上性命的死諫,一旦呈遞,陳玄必將面臨秦嵩一黨的瘋狂反撲,甚至可能惹怒天子,粉身碎骨。
“至於你的那一份,”陳玄目光深邃地看著他,“要怎麼寫,老夫左右不了。但我希望你提筆的時候,對得起你自己的這顆心。”
說完,陳玄沒有再看王衝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間。
門被帶上。屋子裡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王衝一人。
王衝將那份重若千鈞的奏摺重新包好,死死攥在手裡,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畫面如走馬燈般不斷閃過。一線天峽谷裡袍澤臨死前不甘的眼神;沈二夫人不顧汙穢,跪在血水中為他們敷藥時那盞搖曳的蘭草燈唬稽c將臺上,少年主帥嘶吼時,二十三萬條同時舉起的復仇手臂;以及滿城百姓在風雪長街中,用破碗點亮的萬家燈火……
最後,畫面定格在陳玄那句振聾發聵的“對得起你自己的這顆心”上。
王衝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的迷茫與掙扎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決然。京城那幫只會玩弄權術的老狐狸,根本不懂什麼叫北境的鐵血,更不配決定這群百戰死士的命撸�
他大步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拿起那支代表著皇權眼線的狼毫筆,重重地蘸飽了濃墨。
筆鋒飽蘸濃墨,懸在雪白的宣紙上方。
王衝在禁軍中混跡十年,太清楚那位坐在龍椅上的主子是什麼心性。
對付一個生性多疑、掌控欲極強的帝王,最高明的謊言,是用十句真話,去包裹一句致命的假話。
陛下最怕的是什麼?是手握重兵的將領有腦子、有城府、不受控制。
那他就給陛下塑造一個最完美的“莽夫”。
王衝深吸一口氣,手腕發力,字跡如刀槍般落在紙上。
“臣羽林衛副統領王衝叩首密奏:北境一役,蕭塵率軍死戰,僥倖擊潰蠻族。然臣察蕭塵此人,雖有匹夫之勇,卻毫無謱⒅歉!�
“其人被父兄血仇矇蔽心智,行軍打仗全憑一腔暴戾,毫無章法套路。身為三軍主帥,竟不知坐鎮中軍,只知帶頭衝殺,以命搏命,致使己身重傷險死。若非邭馐谷唬本畴U些毀於其魯莽之手。”
“臣以為,此等有勇無种叄贿^是一介被仇恨驅使的瘋狗。蕭家如今雖勝,亦是慘勝。蕭塵胸無城府,極易掌控,恰可作陛下鎮守北境之一柄鋒利快刀。”
“蕭家上下,依舊是替陛下守大門的奴才。此子只知殺伐,斷無擁兵自重、圖植卉壷钪遠慮,陛下大可安枕。”
寫完最後一筆,王衝靜靜看著紙上的墨跡風乾。
他將這封足以保全蕭家、打消帝王疑心的密摺仔細摺疊,用火漆封死。那張向來冷酷的臉上,難得地扯出了一絲釋然的弧度。
京城的官老爺們教他殺人、教他盯梢,卻沒教過他怎麼保忠良。
今日,他王衝自己學會了。
第237章 染血的賬本,不打欠條的撫卹
沉香苑。
日頭偏西,殘光透過窗紙洇進來,在床帳上拖出一片暗黃。
蕭塵半靠在床頭。後背墊了三層棉褥,左肩的夾板用粗麻繩勒得死緊,胸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會牽扯到鎖骨碎茬,疼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右臂的毒雖逼了出來,但經脈損傷太重,整條胳膊沉得像灌了鉛。他試著攥了攥拳頭,五指勉強合攏,指節發出乾澀的咔嚓聲。
力氣,回來了不到三成。
沈靜姝剛端走喝空的藥碗。臨走前,她用冰涼的手指探了探他的額溫,又仔細檢查了後背傷口結痂的情況。確認沒有感染跡象後,才稍稍放心。
“九弟,你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至少半個月內,不能動氣,不能勞神。”她收好藥箱,用那雙溫婉卻不容反駁的眼睛盯著蕭塵,“你答應我。”
蕭塵嗯了一聲。
沈靜姝走後,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火盆裡的銀絲炭偶爾爆出一聲脆響。
蕭塵歪過頭,目光落在床頭矮几上。
那裡擱著一副碎了半邊的青銅鬼面具。是雷烈早上送來的,說是從屍堆底下扒出來的,認不出是誰戴過的了。
他看了那副面具很久。
右手抬起,指腹緩緩摸上面具裂口邊緣。金屬冰涼,觸感粗糲。
指尖停了兩息,收回。
“吱呀——”
門簾被掀開。
溫如玉走了進來。
她今日沒有梳平時那一絲不苟的高髻,只隨意挽了個鬆散的髮結,幾縷碎髮落在削瘦肩頭。眼眶微紅,像是哭過又硬生生止住了。
左手夾著一把算盤,右臂抱著兩本厚厚的賬冊,青皮封面,角已經卷了毛邊。
進屋後,她沒有像平日那樣先寒暄兩句。徑直拉過圈椅坐下,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將賬冊擱在膝上攤開,算盤架在扶手上。
“九弟,戰損點清了。”
語氣利落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但蕭塵注意到,她翻開賬冊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溫如玉顯然也察覺了,指尖用力按住紙頁邊緣,把那絲顫意硬生生壓了下去。
“閻王殿出戰一千六百人。”
她的手指劃過紙面,在下一行數字前停了一息。
“陣亡,七百四十二人。”
語速沒變,但指甲在“七百四十二”這幾個墨字上掐出了一道湝的白痕。
“四大營出戰將士,陣亡一萬一千五百人。”她沒有抬頭,聲音穩得像在唸一份尋常商行的月報,翻頁的動作卻比平時輕了幾分,“重傷致殘、無法再歸伍者,三百一十人。”
合上那一頁。
溫如玉抬起頭,那雙精明的杏眼直視著蕭塵。
“其他呢?”蕭塵問。
溫如玉頓了一下。
“輕傷者居多,軍醫那邊還在清點。目前來看,鎮北軍四營能戰之兵,約十七萬出頭。”
屋子裡沉默了幾息。
火盆中一塊燒透的銀絲炭塌落下去,發出一聲細微的“嚓”。灰燼揚起來,幾粒火星在暗沉的空氣裡一閃即滅。
溫如玉撥動算盤。
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急促,在寂靜的臥房裡格外刺耳。
“按你之前定的章程,”她一邊撥珠一邊說,語速快了半拍,“陣亡將士,每人一百兩白銀撫卹金,由家屬一次性領取。致殘無法歸伍者,每人五十兩安置銀。”
她手指一頓,抬眼看了蕭塵一下,繼續算。
“陣亡一萬兩千二百四十二人,撫卹金共計一百二十二萬四千兩百兩。致殘三百一十人,安置銀一萬五千五百兩。”
“這只是人員撫卹。”
她翻到賬冊第二頁。
“兵器損耗、甲冑修補、箭矢消耗,雜七雜八加在一起,約四十五萬兩。”
“糧草方面,大戰消耗的軍糧還能從存糧裡扛半個月,之後就得重新採購。幾十萬張嘴,按每人每日三斤口糧算,一個月的糧草開銷不低於四萬兩。”
算盤噼裡啪啦一陣暴響。
然後,停了。
溫如玉將算盤轉了個方向,讓蕭塵看清上面的珠子排列。
“總缺口——一百七十八萬兩白銀。”
她沉默了一息,補了一句。
“我往少了算的。實際只多不少。”
溫如玉合上賬冊,放在膝頭,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九弟,之前抄趙德芳和四海通的家底,看著數目不小,但經過這幾個月的折騰,已然所剩無幾。”
她的語氣微微加重了半分。
“咱們的燒刀子以及接管四海通北境的生意。這些買賣確實來錢快,上個月各地鋪子流水加起來有將近十萬兩。但是再好的生意也需要時間來積攢資金。各地掌櫃的回款週期至少還要兩個月。目前商行賬面上的流動銀兩——”
她撥了一下算盤。
“七萬三千兩。”
七萬三千兩。
一百七十八萬兩。
這兩個數字擺在一起,差距大到荒唐。
溫如玉抬起頭。那雙精明的眸子裡,罕見地多了一層沉重的憂慮。
“九弟,我算了三遍。”
她的聲音放低了,像是怕傳到門外去。
“你定的章程,我沒意見。一百兩一條命,本就不多。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銀子變不出來。”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的建議是——先發三十兩,讓家屬知道這筆錢王府記著、沒賴賬。剩下的七十兩,打欠條,蓋王府的大印。等商行資金陸續回唬秩谘a齊。最遲半年,保證全額兌付。”
她看著蕭塵的表情,又添了一句。
“這已經是我能想到最穩妥的法子了。既保住了信譽,又不至於讓王府一夜之間被掏空。”
說完,她安靜等著。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算盤珠子停止撥動後,餘音在空氣中微弱的震顫。
然而,靠在床榻上的蕭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賬冊上停留,而是越過溫如玉削瘦的肩膀,落在了身後那扇半開的門簾上。
門簾外面,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幾抹慘白的殘雪掛在枯枝上,在北境刺骨的寒風中搖搖欲墜,像極了那些在風雪中苦熬的孤兒寡母。
蕭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筆撫卹金,根本不是錢。那是買命的血,是英雄最後的尊嚴,是那些失去頂樑柱的家庭,在這個殘酷世道里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打欠條?
讓那些剛死了丈夫、死了兒子的婦孺,捏著一張冷冰冰的紙,去跟寒冬和飢餓搏命?
這在他蕭塵的字典裡,絕對行不通。
蕭塵緩緩收回瞭望向窗外的目光。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直直地對上了溫如玉精明的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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