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眼皮落下又輕緩地抬起。
那個動作極輕。
但沈靜姝和韓月,都在瞬間看懂了。
他在說:我回來了。閻王,沒收走我。
蕭塵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兩個為了救他幾乎耗盡心血的女人。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由原主殘魂化作的精純生機,正在奇經八脈中奔湧,修補著殘破的軀殼。
那份屬於原主的、對家人的深深眷戀,此刻與他作為“閻王”的鐵血意志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張開嘴,試圖調動起剛剛恢復的一絲氣力,去震動那彷彿被烈火灼燒過的聲帶。
喉嚨裡乾澀得像是塞滿了粗糲的黃沙,每一次牽扯都伴隨著針扎般的銳痛。
但他硬生生嚥下喉頭湧出的一絲腥甜,強悍的意志力強行壓迫著聲帶。
聲音沙啞、破碎,如同鈍刀刮過生鏽的鐵石,從乾涸的喉管裡一字一頓地擠出來。
雖然微弱,卻透著一股歷經生死後的沉穩。
在死寂的屋子裡,這聲音清晰無比地傳入了兩個女人的耳朵。
“二嫂……”
他停頓了一下,胸腔伴隨著夾板的束縛微微起伏,貪婪地吸入了一口帶著藥苦味的冷空氣,積攢了一口珍貴的氣力。
“告訴祖母……”
他沒有轉頭,那雙深邃如淵的目光越過沈靜姝的頭頂,靜靜地望著上方古樸厚重的承塵。
在那片木質的天花板上,清晨透過窗紙滲入的白光,正一點一滴地驅散著屋內濃重的黑暗與死氣。
他那張原本冷酷如鐵、滿是殺伐之氣的臉上,此刻屬於“閻王教官”的駭人煞氣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浮現出的一絲屬於十八歲少年的、最純粹的柔和與依賴。
“我想吃……她老人家親手熬的……羊湯了。”
第235章 一碗羊湯,蕭家不絕
“二嫂。”
“告訴祖母……我想吃……她熬的羊湯了。”
沙啞破碎的聲音在臥房內低低迴蕩。這聲音極輕,卻重重地砸在了沈靜姝和韓月的心口上。
沈靜姝趴在床沿,單薄的身軀劇烈地聳動著。她死死咬住袖口,拼盡全力把泣音堵在喉嚨裡。淚水砸落下來,瞬間浸透了衣衫,在白棉布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不敢出聲,怕打碎這好不容易盼來的奇蹟。她通紅的雙眼定定地盯著蕭塵,連眨一下都不敢,生怕眼前的人再次變回冰冷的軀殼。
韓月立在幾步外,向來古井無波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漣漪。她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酸澀生生壓下。
“我去。”
韓月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她豁然轉身,大步走向房門。
推開門的那一刻,清冷的晨風捲著殘雪撲面而來。韓月沒有停頓,沒有披上禦寒的衣物,就穿著那身沾滿乾涸血痂、沉重不堪的玄鐵甲,大步流星地穿過庭院。
正堂。
老太妃端坐在太師椅上。她保持這個姿勢熬了整整一夜,身形枯槁,卻硬挺著那根從不彎折的脊樑,紋絲不動。在下首的客座上,坐著換了一身粗布灰衣的欽差陳玄。這位大理寺的鐵面閻羅同樣熬了整整一夜,雙眼佈滿血絲,像是在等待著一場最終的宣判。
老太妃的手裡捏著一串紫檀佛珠,拇指機械地撥動著。她一生本不信神佛,只信蕭家男兒手裡的刀。但這漫長而絕望的一夜裡,她這位歷經滄桑的老人,只能將滿腔的祈求寄託於這虛無縹緲的滿天神佛。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金鐵交擊的脆響。
老太妃撥動佛珠的動作猛地停下。
韓月跨過高高的門檻,沒有行常禮,而是單膝重重跪地。
她抬起頭,看著老太妃,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罕見的水光,聲音擲地有聲,宛如驚雷:“祖母,九弟醒了!”
“啪。”
一絲極細微的斷裂聲響起。老太妃手中的紫檀佛珠,斷了。
一百零八顆圓潤的珠子驟然散落,在青磚上四處滾落,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老太妃沒有去看那些珠子。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老天爺終究是沒有把蕭家最後一條根給拔走!蕭家,沒絕!
“好……好!”
她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極低,透著掩飾不住的嘶啞與哽咽,彷彿卸下了壓在脊骨上的萬鈞重擔。
韓月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祖母,九弟點名,要喝您親手熬的羊湯。”
一直守在老太妃身旁的八嫂蕭靈兒,在聽到“九弟醒了”和“羊湯”這幾個字的瞬間,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徹底斷裂。
眼淚如同決堤的春水般瞬間滑落臉頰,但她還是上前一步,伸出顫抖的雙手,想要將癱坐在太師椅上的老太妃攙扶起來。
“好……好孩子……”老太妃眼眶通紅,那雙歷經了無數次白髮人送黑髮人、早已乾涸如枯井的老眼,此刻竟也泛起了層層滾燙的水霧。
她乾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連帶著臉頰上的皺紋都在發顫,喃喃地說道:“老婆子……我這就去,這就去給我的塵兒做羊湯!他從小嘴就刁,就愛喝我給他熬的羊湯,嫌別人做的羶氣重……別人的,他喝不慣……”
說罷,這位七旬老人竟不知從哪裡生出了一股駭人的力氣,輕輕推開了蕭靈兒攙扶的雙手。
她將那雙佈滿老年斑的手死死握住那根象徵著蕭家無上榮耀的御賜龍頭柺杖,“篤”的一聲悶響,重重拄在青石板上,硬生生地撐起了自己枯槁沉重的身軀。
她沒有看屋內的任何人,步履雖然蹣跚搖晃,卻又無比堅定地向著後廚的方向走去。
坐在下首客座上的大理寺卿陳玄,看著老太妃那佝僂卻又死死挺直的背影,這位見慣了生死刑獄的鐵面閻羅,眼眶也不禁猛地一酸。
他慢慢地扶著椅子扶手站起身來,卻沒有再行那些繁文縟節的官場禮數。
他只是如釋重負般地長長撥出一口濁氣,那雙佈滿血絲的渾濁老眼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他默默地抬起手,將身上那件單薄粗布衣衫的領口用力攏緊,彷彿在北境這刺骨的寒風中,終於找到了一股足以支撐他這把老骨頭,回京去跟朝堂那幫豺狼死磕到底的底氣。
而老太妃的背影裡,此刻再也沒有了昨夜那種沉沉的死氣與絕望。
隨著她每邁出一步,那副蒼老的軀殼裡,都透著一股無法阻擋的、如烈火般燎原的蓬勃生機。
因為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只要那個吵著要喝羊湯的少年還在,蕭家的這片天,就永遠塌不下來!
王府門外。
長街上的油燈已經熬幹。大門兩側,趙鐵山、雷烈、以及後趕來的李虎等數百名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高階將領,拄著刀在風雪中站了整整一夜,肩頭的積雪已經結成了厚厚的冰殼。
“吱呀——”沉重的生鐵大門緩緩開啟。
韓月走了出來。她掃視了一圈門外黑壓壓的人群,目光冷冽,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力量與狂熱。
她以內力催動聲音,清脆的女聲在長街上空轟然炸響:“少帥醒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趙鐵山愣住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韓月,足足過了三息才反應過來。緊接著,這位老將雙手捂住臉,“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老淚縱橫,泣不成聲:“老王爺……您在天有靈看到了嗎!少帥他挺過來了!咱們北境的天,塌不下來了!”
“醒了……少帥醒了!”雷烈仰起頭,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他雙拳如鐵錘般狠狠捶打著自己厚重的胸甲,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宛如野獸般的狂吼,“老子就知道!咱家少帥是鐵打的閻王,連地府都收不走他!”
李虎紅著眼眶,默默地拔起地上的戰刀插回鞘中,用沾滿泥汙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嘴角咧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又無比釋然的笑。
數百名將領的吼聲匯聚在一起,衝破了鉛灰色的雲霄。緊接著,長街上的數千百姓徹底沸騰了。歡呼聲、大笑聲、壓抑的哭泣聲,以王府為中心向外層層盪開,頃刻間傳遍了整座雁門關。無數百姓跪在滿是泥濘的雪地裡,朝著王府的方向重重磕頭。那是他們發自內心的、對守護神的最高敬意。
沉香苑內。
蕭塵甦醒的訊息瞬間傳遍了整座王府。
大嫂柳含煙以及四嫂鍾離燕剛從南大營回來。連身上的銀甲都沒來得及卸,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
五嫂溫如玉丟了手裡的所有事情,提著裙襬,跑得氣喘吁吁,髮髻都散亂了;八嫂蕭靈兒被七嫂納蘭雨諾緊緊牽著跑了進來;三嫂蘇眉一襲黑衣,如幽靈般隱在門邊的陰影裡,但那雙向來充滿戒備和冰冷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柔光。
嫂嫂們齊聚臥房,看著床上虛弱卻真真切切睜開眼的蕭塵,一個個全紅了眼眶。平日裡那些殺伐果斷的女將、精明強幹的樓主、呋I帷幄的掌櫃,此刻全都沒了脾氣。她們想上前,卻又怕吵到他,只能捂著嘴,生怕漏出半點哭聲,驚擾了這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少年。
門簾被輕輕挑開。
老太妃親自端著一個木托盤,顫巍巍地走了進來。托盤裡是一碗熱氣騰騰、熬得奶白濃郁的羊湯,上面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香氣瞬間溢滿了整間屋子。
眾人自覺地讓開一條道。
沈靜姝起身,擦乾眼淚,讓出床沿的位置。老太妃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她看著臉色蒼白、渾身纏滿繃帶的孫子,看著他那雙恢復了深邃神采的眼睛,渾濁老眼裡忍不住再次滾落了淚水。
她沒有說那些家國大義,也沒有提外面的滿城風雪,只是拿起銀匙,舀起一勺羊湯,在嘴邊吹了又吹,試了試溫度,才顫巍巍地送到蕭塵乾裂的嘴邊。
“塵兒,張嘴。祖母給你熬的羊湯,趁熱喝。”老太妃的聲音無比慈祥,帶著濃濃的溺愛。
蕭塵看著這位鐵血的老人,看著她滿頭的白髮和顫抖的手,又看了一眼周圍紅著眼眶、滿眼關切望著他的嫂嫂們。大嫂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驕傲、二嫂的柔情、三嫂的欣慰、八嫂的依賴……
他沒有拒絕。緩緩張開嘴,將那勺羊湯嚥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順著乾澀的喉管滑入胃裡,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這碗湯熬得很濃,沒有放多餘的香料,只有最純粹的肉香和一點點鹽味。
這也是原主記憶裡最深刻的味道。也是他這個穿越而來的現代孤魂,兩輩子加起來,感受過的最溫暖的味道。
蕭塵閉上眼,感受著胃裡升騰起的暖意,感受著周圍這些鮮活的、願意為他拼命的家人。他的靈魂在這一刻,才真正地、毫無縫隙地與這具軀殼、與這個家族徹底融為了一體。
現代特種兵的鐵血,與古代將門子的悲壯,在這一碗羊湯、在滿屋子家人的注視中,達成了最終的和解與共鳴。
這是家的味道。
蕭塵重新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眼眸底處,幽藍色的沙盤光芒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極致煞氣與絕對的守護之志。
他蕭塵,這輩子就算拼上這條命,就算把這大夏的天下攪得天翻地覆,也必須死死守住這道底線。誰敢動他的家人,他必化身真正的閻王,將其挫骨揚灰!
第236章 一紙死諫開天日,半卷密摺護忠良
大戰之後的第三日,清晨。風雪初歇,冷冽的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與趙德芳那座用白骨與民脂民膏堆砌的奢靡府邸截然不同,鎮北王府的客苑簡樸、乾淨,透著軍旅人家特有的硬朗與肅殺。
王衝與四十名倖存的羽林衛,這幾日便在此處休整。他很識趣地沒有去打擾蕭塵和蕭家女眷。
昨夜,沉香苑那邊傳出確切的訊息,少帥蕭塵已度過危局甦醒,甚至還喝了老太妃親手熬的羊湯。
那一刻,整個雁門關歡聲雷動,客苑裡的這些禁軍漢子們,也跟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傷勢最重的幾名弟兄,依舊由沈靜姝派來的軍醫悉心照料。
上好的金瘡藥、吊命的老參湯,蕭家毫不吝嗇地往他們身上用。
這份恩情,讓看慣了京城官場人情冷暖、爾虞我詐的漢子們,心緒久久難平。
此刻,王衝正獨自坐在房中,低頭擦拭著手中的雁翎刀。
刀身上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槽,刃口處崩出了幾個細小的豁口——那是他在敵陣中為保護同袍,硬生生砍出來的戰痕。他擦得很慢,手背上青筋凸起,擦得很用力,似乎是試圖將這來雁門關這幾天來的所見所聞,連同自己那混亂不堪的心緒,一同從腦海中擦淨。
“篤篤篤。”沉穩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王衝頭也不抬,聲音因為連日的疲憊而顯得有些嘶啞。
房門被推開,伴隨著一陣刺骨的寒風,一身粗布灰衣的陳玄緩步走了進來。
這位大理寺卿的臉色依舊蒼白透支,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眼神卻清澈、銳利得嚇人。
他剛剛去沉香苑看望了蕭塵。看到了蕭塵的身子向好的方面發展後。那顆懸了幾天幾夜的心徹底放下,這才轉道來到了客苑。
王衝手上的動作猛然一頓,連忙將刀入鞘,站起身來恭敬抱拳:“大人。”
陳玄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徑直走到窗邊,揹著手,靜靜地看著院中那棵在風雪中枯瘦卻挺拔的老樹。
“王副統領,”陳玄的語氣異常平靜,就像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平常事,“我一直都知道,你是陛下放在我身邊的人。”
王衝剛準備坐下的身子瞬間僵住,擦刀的麻布從指尖滑落。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與警惕。
從離京那天起,他就知道陳玄清楚自己的底細,陳玄也知道他心知肚明。
這一路走來,兩人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這層薄薄的窗戶紙。
他原以為,這層默契會一直帶回京城。
卻沒想到,這位鐵面大老爺會在今天,在這遠離朝堂的北境,以這樣一種近乎閒聊的口吻,將它毫不留情地輕輕捅破。
陳玄沒有回頭,聲音裡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
“你不必驚訝,也無需緊張。老夫今日前來,不是為了點破你的身份,更不是為了防備你。”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王衝的肩膀,落在那件被清洗乾淨、整整齊齊疊放在床頭的羽林衛官服上。
“這四十多天的相處,你的為人,老夫看在眼裡。你是條重情重義的漢子。”
王沖默然。他垂下眼簾,鬆開了緊握刀柄的手,筆直地站直了身子。沒有了那層互相防備的偽裝,他此刻面對的,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刻監視的欽差大臣,而是一位歷經滄桑、令他打心底裡敬重的老者。
陳玄的目光越過他,望向遙遠的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上一篇:我,大明第一奸臣,被天幕曝光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