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會玩遊戲的小西瓜
當這個聲音擴散到數十萬將士的陣列中時,它已經不再是敲擊,而是一陣從大地深處湧上來的、讓天地為之顫慄的低沉共鳴。
每一個看到白馬的鎮北軍士兵,都自發地轉過身,背對著蕭塵,面向著周圍殘存的敵人。
“保護少帥!!!”
“迎少帥回城!!!”
數十萬將士紅著眼眶,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作為盾牌,刀鋒一致向外。
他們在戰場上硬生生劈出了一條直通雁門關的寬闊通道。任何敢於阻擋的敵人,都在瞬間被無數把戰刀砍成了碎肉。沒有一個蠻兵能靠近那匹白馬十步之內。
風雪之中,韓月揹著蕭塵,踏著數十萬將士用血肉和敬畏鋪就的道路,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雁門關。
——雁門關。
青磚城牆上,守城士卒死死盯著北方的地平線。那片風雪交加的遠處,出現了一個黑點。士卒瞪大眼睛,上半身探出城牆。
“白馬!是照夜玉獅子!是少帥的馬!”
這一聲大喊讓城頭徹底沸騰。守城將士紛紛跑到垛口前。
雁門關,厚重的城門之後。
大理寺卿陳玄靜靜地佇立在風雪中。
他身上那件代表大夏朝廷的緋色官服已經被雪水打溼,貼在蒼老的身軀上。他雙手平端著一個粗糙的黑陶大碗,碗裡盛滿了北境最烈的燒刀子,酒水正冒著絲絲熱氣。
早在城樓上看到黑狼帥旗倒下的那一刻,他便獨自走下城牆,親手生火,為那個孤身鑿陣的少年溫好了這碗凱旋酒。
陳玄身後,副統領王衝帶著四十餘名羽林衛靜立等候。他們的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初來北境時的傲慢,只剩下深深的震撼與沉默。
當眾人透過風雪,看清那匹沾滿鮮血的白馬、看清馬背上渾身是血被布條死死綁在韓月背上的蕭塵時,剛要出口的歡呼聲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韓月遠遠看到城牆上的人影,催動內力將聲音送出:
“開城門!”
只有三個字。但緊接著,她的聲音微微一顫,又補了四個字。
“二嫂……救人。”
韓月向來孤僻沉默,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但此刻這四個字裡藏著的那一絲顫抖,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呼喊都更刺痛人心。
在城樓上的沈靜姝聽到這聲傳音,身子猛地一晃,險些跌倒。她不顧一切地提著裙襬,朝城下狂奔而去。
伴隨著沉重的摩擦聲,雁門關的大門被士兵奮力推開。
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馱著兩人踏入城門。兩側的將士們死死咬著牙,眼眶通紅。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北風嗚咽。
陳玄看著蕭塵塌陷的左肩和發黑的右臂,端著酒碗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幾滴滾燙的酒水灑在了他的手背上。
韓月翻身下馬,動作極快卻又異常輕柔。她抽出腰間的精鋼短刃,用刀尖挑開凝固在傷口邊緣的布條。每一刀都割得極慢,生怕觸碰到蕭塵的傷處。
“九弟……你撐住……”韓月沙啞地呢喃著,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水汽。
沈靜姝衝到馬前,雙手快速扒開蕭塵碎裂的甲片檢查傷勢。她的手指觸到右臂傷口邊緣那一圈發黑的血管時,臉色瞬間煞白。
這位向來溫婉如水的江南女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蕭塵破碎的鎧甲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了血絲,強迫自己恢復一個醫者的理智。
“毒素已經突破穴道封鎖入了經脈……幸好他體質遠超常人,換作旁人中了這種毒早就沒了,但也撐不了太久!”沈靜姝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但她捏起金針的手,在落針的那一刻穩如磐石,“我先封住三焦大穴,保住心脈!”
城門大開,沈靜姝早已命人備好的馬車衝了出來。眾人七手八腳卻又極其小心地將蕭塵抬進鋪滿厚實棉褥的車廂。
“走!回王府!快讓人清開主街!”沈靜姝跪在車廂裡,雙手死死按住蕭塵的傷口,清脆的嗓音透著決絕的急迫。
車伕猛揮馬鞭,馬車在風雪中急轉,朝著鎮北王府疾馳而去。
陳玄站在風雪中,目光追隨著馬車離去的方向。他低下頭,端詳著手中那碗溫熱的烈酒。
“你說過你會活著回來。這碗凱旋酒你還沒喝。”陳玄的聲音沙啞乾澀。
他仰起頭,將那碗燒刀子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嗆得陳玄眼角泛起淚光。他盯著那輛消失在風雪中的馬車,緊緊攥著拳頭,聲嘶力竭地吼道:
“你欠老夫的這碗酒——必須活著還!”
“啪”的一聲脆響,粗陶碗重重摔碎在凍土上。
隨後,陳玄後退了一步。他雙手交疊於胸前,緩慢而莊重地整理了一下緋色官袍的衣襟。
陳玄抬起頭,對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對著城樓上那面在風雪中翻卷的蕭字大旗。
這位大夏朝堂上最刻板、最鐵面無私的孤臣,雙手交疊,一揖及地。
他的腰彎得很低,花白的頭髮從官帽邊緣垂落。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他是朝廷欽差,代天子巡視北境。這一禮行下去,傳回京城,秦嵩那等人會拿來大做文章,承平帝也不會當看不見。
但他不在乎了。
朝廷虧欠北境的太多。虧欠蕭家的太多。而眼前這個少年,用命替大夏守住了最後的尊嚴。
“大夏子民陳玄……”
他沒有自稱“本官”,也沒有提“欽差”二字。此刻,他拋棄了所有的頭銜與官階,只是一個被蕭家死死護在身後的、普普通通的大夏百姓。
“恭迎少帥——凱旋!”
隨著最後兩個字落下,他將那原本就彎得很低的腰,壓得更低了。花白的頭髮被風雪吹亂,緋色的官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久久不願起身。
站在他身後的王衝,目光越過風雪,死死盯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了。他曾以為京城的禁軍天下無雙,直到今天,他才親眼見識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悍將,什麼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的軍魂。
王衝的眼眶通紅,佈滿血絲的雙眼裡翻湧著滾燙的東西。他猛地一咬牙,右手“唰”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精鋼雁翎刀。
“噹啷!”
鋒利的刀尖狠狠拄在堅硬的凍土上。他沒有多想。腦子裡沒有皇命,沒有職責,沒有京城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只知道——這一跪,值得。
王衝單膝重重跪了下去。甲片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這一跪,點燃了無形的引信。
“噹啷!噹啷!噹啷!”
身後的四十餘名羽林衛,沒有一個人發聲,卻在片刻之內紛紛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四十多把雪亮的雁翎刀在灰暗天光下閃爍著森寒的光芒,刀尖齊刷刷拄入凍土。
“砰!”
四十多名代表著大夏皇權最高威儀的天子親軍,在漫天風雪中,跟隨著他們的統領,單膝跪倒在地。
王衝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穿透風雪的嘶吼:
“大夏羽林衛——恭迎少帥,凱旋!!!”
“恭迎少帥,凱旋!!!”
四十餘名羽林衛齊聲咆哮,聲震九霄。
第225章 孤燈殘影,靜姝捨命扣生門
鎮北王府,沉香苑。
蕭塵的臥房在半炷香內被徹底清空。
蕭塵的臥房被臨時騰了出來。桌椅、屏風、盆栽全被丫鬟們搬走,空蕩蕩的屋子只剩一張寬大的黑檀木床。
床上,足足鋪了三層厚實的白棉布。
從雁門關城門到王府這一路,蕭塵身上的血就沒止過。
剛把他抬進屋的時候,棉布就瞬間洇透了兩層。
此刻,那暗紅色的血水正以駭人的勢頭,向第三層瘋狂滲透,彷彿要將這床榻化作一片血泊。
沈靜姝雙膝跪在腳踏上,身子緊緊貼著床沿。
她的手在劇烈地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疼,是鑽心剜骨的疼。因為躺在面前的,是她的九弟。是那個替整個蕭家、替北境百萬人扛下所有死局的十八歲少年。
“剪子。”她死死壓住嗓子裡的哽咽與顫抖。
身後的丫鬟遞過來一把精鋼藥剪,小丫頭的手哆嗦得像是在風中篩糠,剪刀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沈靜姝接過藥剪,斂氣凝神,開始剪蕭塵的裡衣。布料早已經和乾涸的血塊、外翻的皮肉死死粘合在了一起,揭開時發出“嗤啦”的沉悶聲響。她揭得極慢、極小心,指尖幾乎是貼著傷口邊緣,一寸一寸往外撕。
饒是如此輕柔,人事不省的蕭塵,眉頭還是猛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內衣被徹底剝開。
沈靜姝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
左肩的鎖骨,碎了。不是尋常的骨裂——是碎骨寸斷。白森森的骨茬猶如鋸齒般從皮肉裡生生支出來半寸多長,周圍的血肉在恐怖的巨力下全被刺穿絞爛,腫脹充血到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形狀。
她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目光繼續往下移。
右臂更糟。從手肘一直蔓延到手腕,皮下的血脈全部暴起發黑,呈現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青紫色,就像是一條條劇毒的死蛇盤踞在肌膚底下,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這不是淤血。是劇毒。
身後兩個端著熱水的丫鬟看清了那駭人的傷勢,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哐當”一聲,黃銅水盆從手中滑落砸在青磚上,滾燙的水花混著幾縷血絲濺了一地。
沈靜姝沒有回頭責罵。
因為她的目光,已經移到了蕭塵的後背。
呼吸,在這一刻驟然停了一拍。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致命傷。
呼延豹臨死前的瘋狂重擊,將蕭塵後背的玄鐵脊椎護甲踹成了齏粉。鋒利的甲片碎屑深深切入背部,最深的一處,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慘白的肋骨。
傷口邊緣的皮肉已經盡數發黑、潰爛。
巴彥的毒從右臂入了經脈,又被呼延豹那摧枯拉朽的重擊震散了蕭塵用來封堵大穴的內力。毒素如入無人之境,長驅直入,沿著血脈瘋狂蔓延到了整個後背。
沈靜姝死死盯著那片發黑的爛肉,腦子裡飛速翻過所有熟讀的醫書古籍和解毒方劑。
銀針透刺?不夠深,根本觸不到毒心。
苦蒿湯灌服?來不及,毒素遊走之疾遠超藥石化解之速。
尋常的藥石針砭,在這一刻全部成了虛妄。
這種毒,一旦入血,就會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附著在經脈內壁上,尋常的金針根本扎不到那個深度。
要把毒素從經脈裡強行逼出——全天下,只有一個法子。
鬼門十三針。
那是她江南外祖父傳下來的不傳之秘。
十三根金針,刺入人體十三處死穴,以針為引、以施針者自身的內氣為媒,強行打通被毒素堵死的經脈,將劇毒硬生生逼入丹田暫存。
但代價極其慘烈:施針者必須把自己的內力毫無保留地灌進患者體內,中途絕不能停歇半息。十三針落完,至少需要兩個時辰。在這兩個時辰裡,施針者的氣血會被不間斷地瘋狂抽空。
最壞的結果——人沒救回來,她自己也會因為氣血枯竭而死在當場。
外祖父臨終前,曾死死握著她的手告誡過:非至親至近、性命相托之人,絕不可用!
沈靜姝低下頭,看著蕭塵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
這個十八歲的少年,面色蒼白,眉頭緊鎖。他太累了,他揹負了太多本不該由他這個年紀承受的血海深仇與家國重擔。
她的眼神變了。原本的溫婉與柔弱被一種決絕的剛毅徹底取代。
她一把掀開隨身攜帶的紫檀木逑弧�
“所有人,退出去。”
“可是二少夫人,您一個人——”
“我說了,退出去!”
丫鬟們從來沒見過她發這麼大的火。這個平日裡說話細聲細氣、連訓人都帶著春風般笑意的二少夫人,這一嗓子,透著破釜沉舟的煞氣,把屋裡所有人都釘在了原地。
幾個丫鬟不敢再多說半個字,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
房門“吱呀”一聲合上。
沈靜姝從逑蛔畹讓尤〕鲆粋黑色的絨布包裹,緩緩開啟。
十三根長短不一的金針,整齊排列。針尖在搖曳的燭火下折射出暗淡而幽冷的死光。每一根針上都刻著極細密的紋路——那是引導內氣走向的古老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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