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蘭
伏念倒也沒有隱瞞,“應是摸到了大宗師的門檻。”
老夫子讚歎不已,“儒劍雙修,了不得啊,了不得!”
伏念聽後,臉上不見絲毫神色,反而凝眸遠眺山外茫茫江湖,聲音低沉,似有未盡之意:“江湖之大,亦出豪傑。近些時日,傳言有人與陰陽家首領東皇太一,進行過一場驚天動地的對決交鋒。”
老夫子嘖嘖不已,“東皇太一那傢伙,一身五行術法,和他打起架來,我也怵。”
伏念只當最後那句是個玩笑話。
不過,要論硬實力,陰陽家首領東皇太一,傳聞其已存世近甲子,在諸子百家中是出了名的老怪物。
其修為實力,大概能在整座天下排到前五。
伏念沉吟片刻,終是問道,“師叔,關於東皇太一此人,其真實身份名諱為何?可知曉?”
老夫子搖頭笑道:“一個姓鄒的,藏頭露尾。此人當年也曾是驚才絕豔之輩,於陰陽五行之道別有創見,只是道不同,其心漸趨詭譎偏執,最終走上了以術馭天,視眾生為棋子的歧路。他捨棄了本名,自號‘東皇太一’,所求者,早已非先賢濟世之道,而是那虛無縹緲,凌駕眾生的‘仙神’。”
“仙神?”
伏念眉頭微皺。
荀況久居紫竹林,對外界事知之甚少。
他未施展推演天機之法,直接開口問道:“他與誰打了一架?結果如何?”
想來結果不咋樣。
東皇太一早在甲子前便已初露鋒芒,除道家那些鮮為人知的老怪物,尋常人等與之廝殺,肯定是十死無生。
細細想來,如果不是事關乎大道的利益衝突,以東皇太一行事作風,常年將自身維持在一個全盛狀態的傢伙,斷不會輕易耗費氣力與人爭鬥。
伏念語氣淡然說道:“此人硬撼整個陰陽家,好像還沒死,而且聽聞陰陽家長老還折損了好幾個。”
老夫子聽聞此言,面露驚異之色,“莫不是哪家的老怪物?或者單純看東皇太一不爽,幾個人一起出手。”
伏念搖頭道:“據傳此人姓陳,出身頗為神秘,彷彿是憑空冒出,在韓國曾擔任大將軍,而且非常年輕。”
老夫子是真感覺意外:“年紀很輕?這到有意思,一個如此年輕的後輩,竟能擁有足以撼動東皇太一的修為。”
那豈不是說,這人最起碼也是大宗師後期的一個修為。
和伏念聊這麼多,都沒有這句話,讓老夫子感到驚訝意外。
伏念話題一轉,語氣略帶惋惜說道:“可惜師叔的兩位親傳弟子,本有極佳資質才學和能力,若是在儒家,當個副掌教之一,想來是綽綽有餘的。”
他口中兩位親傳弟子,自然是指韓非和李斯。
聽到這話,老夫子臉上明顯掛不住。
他哪能想到,教出來的弟子,到最後從儒家變成了法家。
索性諸子百家中,唯獨法家是個特例,始終未能擁有一位名正言順,被廣泛尊奉的祖師爺。
這使得法家更像一個鬆散的學派,代代雖不乏高人輩出,然縱觀青史,法家人物能得善終者,迄今屈指可數。
這也使得法家長久陷於一種尷尬,得勢之時極其強勢,凌駕於任何顯學之上,法令所至,生殺予奪,執掌權力。
可一旦失勢,則往往“得之民不與”,淪為廟堂傾軋的犧牲,其主張亦隨之湮滅。
更致命的是,法家道統內部始終難以統一,學派林立,主張紛紜。
宛如江河改道,支流橫生,常常喧賓奪主,與主幹混淆難分。
倒也幸虧如此。
要不然以韓非,李斯這般出自儒家高門,最終卻成法家巨擘。
豈不讓荀夫子這位儒家聖人,被一幫人嘲笑?
伏念見好就收,行了一個標標準準的儒家作揖禮,便拂袖轉身離開。
此行目的已然達到。
他其性格本就內生外王,外禮內法。
行事作風雖追尋儒家仁禮之道,但手段果決,頗具法家與兵家之風。
回到明倫堂前,伏念目光沉靜地掃過猶帶激憤與忐忑的眾弟子。
儒家大掌教親臨,兩撥原本針鋒相對的弟子瞬間噤若寒蟬,場中肅然無聲。
“此次辯難,到此為止。”
“各歸其舍,靜心思之。”
伏念聲音不高,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容置疑。
弟子們如蒙大赦,紛紛躬身行禮,依序散去。
待弟子們盡數離去,伏念並未回返後山紫竹林,而是徑直步入正廳。
即刻召集了所有賢人、君子以及各個院長。
眾人匆匆趕至,只見伏念端坐於主位之上,神色肅穆。
他目光掃過堂下諸人,沉聲開口,宣佈了一個足以震動整個小聖賢莊乃至儒家文脈的決定:
“經深思熟慮,並與文聖商議,為廣納賢才,砥礪學問,維繫我儒家道統昌明、不偏不倚,自即日起,儒家掌教之下,增設副掌教之位,擇二至三而任。”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響起一片細微的吸氣聲與低語。
增設副掌教,這在儒家歷史上尚無先例!
這意味著權力的分散,也意味著未來格局的巨大變動。
伏念無視堂下的騷動,繼續道,聲音沉穩如磐石:
“副掌教人選,首要之重,是深諳我儒家經義,根基紮實,德行為莊內公認。其次,亦需有足以服眾之能。此‘能’,可為精深學問,可為卓然劍道修為,凡能臻至宗師境界者,皆在考量之列。”
“具體遴選章程,不日將由各院共議,呈報於我定奪。”
廳內一片寂靜,無人敢置喙。
伏念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見無人應聲,便看似隨意地加了一句:“諸位若有異議,此刻但說無妨。”
堂下諸人,非為各院院長,便是德高望重的賢人君子。
這話聽著是問詢,實則不過是個過場。
他們若真開口反對,這“增設副掌教”之事,便不再是伏念一人獨斷乾坤,倒成了與他們商議後的結果。
現在這情勢,誰又肯貿然出頭?
況且,平心而論,伏念此議雖出人意料,卻也並非全然不可行。
儒家文脈綿長,根系深廣,本就不止文聖、亞聖兩大顯脈。
自至聖先師所創儒家,門牆之內早已分化出諸多支流,各有傳承,各有主張。
兩位副掌教設立,未嘗不是給這些,一個登臺博弈,爭取話語權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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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偶遇
伏念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姿態從容,語氣平和:
“諸位既無異議,那便甚好。”
堂下愈發寂靜,落針可聞。
伏念目光沉穩地掃過一張張或沉思、或恭謹的面孔,繼續道:
“既然已定,大家心中可有合適人選?不妨先行提議上來。”
他目光落向其中幾位地位最為尊崇、或代表重要學脈的院長與山長。
“幾位皆是我儒家砥柱,閱歷深厚,識人甚明。由你們先行斟酌提舉,最為妥當。”
“當然,你們之中,若有人自覺符合此要求,堪當副掌教之職,亦非不可自薦。”
堂下眾人面容各異,目光交匯間,片刻遲疑之後,一位身著青綠色襦袍的老院長緩緩起身,對著主位上的伏念恭敬地拱手一禮。
“大掌教,我等在坐諸位院長,賢人,雖於儒家經義各有鑽研,學問或有薄名,然論及修為境界實是慚愧。放眼堂內,能步入先天境者,不過三四人。其餘同僚,或潛心典籍,或執掌外院教務,一身修為多半停留在後天境界,距離掌教所言的‘宗師境界’之要求,相去甚遠,此為其一。”
“其二,諸位院長大多身負重任,需常年坐鎮各地書院、學館,教導一方學子,維繫文脈傳承。若要他們長久駐留小聖賢莊,擔綱副掌教之職,統籌全域性,恐怕亦是力有不逮,難以為繼。
老朽思慮再三,以為與其勉力推舉我等老朽,或強求院長常駐,不如還是著眼於莊內俊傑,自內部擢拔更為妥當。
大不了我們花費個一二十年時間,這樣擇選出的副掌教,對莊內事務,文脈傳承會更為熟稔,且能長久。”
伏念輕輕頷首,這話倒是出於公心,未曾摻雜過多宗族私利或門戶之見。
“其實我也是這個意思,以五年十年為期,擢升一位副掌教,再以十年二十年為期,擢升第三位。如此算來,約莫二三十載光陰,我儒家文脈便可確立一正二副的格局。”
一位素來以治學嚴謹,性格剛直著稱的山長說道:“既然如此,那老朽舉薦一人,此子修為已臻先天圓滿之境,根基之深厚,在同輩中堪稱翹楚。其所修‘坐忘心法’更是精純紮實,已有幾分‘心齋’真意,其性情溫潤如玉,待人接物如沐春風,持重端方,深孚眾望。觀其氣象,宗師之境並非遙不可及,實是宗師可期之才,且其行事穩重,深諳儒家仁恕之道,老朽以為,可先將其列為副掌教考察人選之中。”
緊接著,又有一位中年賢人開口:“王山長所說之人,可是君子顏路?”
王山長語氣帶著一絲期許:“沒錯,此子性如溫玉,已得‘虛靜’三昧,乃上乘心性之基。先天圓滿境界,於其年紀,已屬難能,放眼我儒家年輕一輩,實屬罕見。”
中年人問道:“會不會太年輕了?顏路資歷稍溕性谄浯危辔丛诮驈R堂有過獨當一面。在莊內或可,然放眼天下儒家,乃至面對諸子百家,是否足夠?擢升至副掌教考察之列,是否操之過急?”
王山長微微一頓,目光如電,“諸位需知,設立副掌教,非為一時之需,實為百年之計。遴選之要,首重其‘根骨’與‘氣象’,其次方是資歷功績。根骨不正,氣象不宏,縱有功績,亦難承大道之重,反之,若根骨清正,氣象已成,縱年少資湥嗫傻褡脸善鳌T僬f了,老夫只是建議將其設為選擇之一,又不是說馬上就定。”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神情各異,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目光灼灼,但無人再提出異議。
伏念就此定下基調:“此事便如此定下,先將顏路列為副掌教考察人選之一。至於其他合適人選,諸位日後若有所擇,無論莊內莊外,皆可隨時向我或文聖舉薦。今日議事,便至此為止。”
說罷,伏念略一頷首,算是結束了這場決定儒家未來格局的重要議事。
堂下諸位院長、賢人們紛紛起身,恭敬向大掌教行禮告退。
他們神情複雜,步履或快或緩,顯然心中都在消化。
偌大廳堂內,很快便只剩下伏念一人端坐主位,身影在空曠中更顯孤高。
陳青流步入桑海城。
那份恢弘,內斂卻又隱隱牽動天地的氣息,源頭清晰可辨,城北依山而建氣象萬千的小聖賢莊。
那便是儒家聖地,文脈匯聚之所,浩然文氣如無形巨柱,直衝雲霄,似有聖賢佩劍,藏匣而鳴。
這便是儒家氣象麼?
陳青流目光掃過城內景象,心中暗忖,“以禮立城,以文養民,倒真有幾分‘教化之功’的模樣。”
他並未急於前往小聖賢莊,而是如尋常旅人,在城內尋了一處臨海清靜的客棧落腳,需要理清一些思緒。
雖因一路挑戰惹來諸多麻煩,卻也算意外完成大半徐夫子囑託。
如今“水寒”之名已響徹大半個江湖。
待到安頓妥當,陳青流將劍留在房中,隻身出了客棧。
他步履未停,一往北行。
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激動的爭執聲。
“我知你推崇荀師學說,然‘性惡論’太過偏激,全然否定了人性中本有的向善之端!這與孟子所言‘四端’之說豈非背道而馳?若人性本惡,聖賢何以成聖賢?教化之功又從何談起?”
一個年輕儒生的聲音帶著困惑與不甘。
“非也,子明兄誤解了。荀師並非否定人可以為善,而是指出‘善’非天生,乃後天‘積偽’而成。‘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所謂‘偽’,非虛偽,乃人為、修習之意。
正因人性有‘好利’‘疾惡’‘耳目聲色之慾’的天然趨向,若無師法禮義加以約束、矯正、引導,則必生爭奪、殘佟⒁鶃y,社會必將崩壞。
教化之功,正在於此!它非喚醒本有之善,而是如工匠治璞玉,以禮法為規矩繩墨,將人引向善途。孟子言‘四端’,荀師亦言‘塗之人可以為禹’,其旨歸併非對立,而是路徑不同。”
“可若人性無一絲善端,又如何能接受教化?豈非空中樓閣?”
“此問中肯,人性雖惡,然人有‘知’有‘義’,能辨利害,識榮辱。教化非憑空灌輸,而是因勢利導,以‘知’明理,以‘義’立規,以‘禮’導行,以‘法’懲惡。使人知‘從禮義則治,不從禮義則亂’,明‘化性起偽’之利,畏‘順是則危’之害。此乃‘善’得以生髮、存續之根基,非本性之善,實乃智慧與規範約束下,趨利避害、擇善而從的結果。”
陳青流在不遠處駐足,靜靜聽著。
街上的行人對於這類爭執似乎早已見怪不怪,大多匆匆而過,最多瞥上一眼便不再理會。
倒是他駐足細聽了片刻。
在他看來,這種“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情形,在世間比比皆是,最終往往淪為無休止的口舌之爭。
畢竟,這紛繁世道,道理實在太多太雜,層層疊疊,各執一詞,難分高下。
朝堂國事更是如此,各種思潮、主張、學說激烈碰撞,彼此纏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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