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陳得福並不理會柳氏,而是盯著陳得壽:“三弟,如今只要一百兩就能為青闈買個大好前程,給咱們老陳家換門楣,你究竟舍不捨得?”
只要陳得壽答應,柳氏便是再不情願也翻不起浪。
這個家終究姓陳。
柳氏抓住陳得壽的衣服:“孩子他爹!”
陳硯也盯上了陳得壽。
若他爹屈服,那他就要想別的主意了。
陳得壽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媳婦的焦急,孃的擔憂,大哥大嫂的志在必得……
最後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陳硯臉上,與自己兒子四目相對。
明明是稚嫩的面龐,眼神卻平靜得嚇人,彷彿帶著審視。
陳得壽突然有種感覺,如果他答應此事,這個兒子往後不會認他這個爹。
陳得壽心沒來由的一顫。
“三弟,爹一輩子都在為咱們讀書努力,臨終交代我們一定要供出一個舉人。如今機會擺在眼前,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陳得福再次將已經去世的陳老爺子搬了出來。
他這個三弟最孝順,這麼多年為了供青闈讀書任勞任怨,他就不信陳得壽會違背老爺子的遺願。
果然,陳得壽麵露哀切。
陳得福胸有成竹,今兒這事就算成了。
“爹的遺願,我無論如何也要完成。”陳得壽垂了眼眸,甕聲甕氣道。
柳氏抓緊陳得壽的肩膀,指節因太過用力而泛白:“孩子他爹!”
鄒氏得意笑著看向陳得福。
還是當家的有本事,輕易就把三房壓下去了。
想到往後她大兒子能有個侍郎大人當師父,她心頭就火熱。
有了靠山,她兒子以後不止要當秀才當舉人,還要當縣太爺,再娶個高官家的女兒,那她就是縣太爺的娘了。
陳得福也想到未來的好日子,臉上滿是嚮往以及盡在掌握的得意。
“可田地也是爹留下來的,不能賣。”
陳得壽的聲音突然在院中響起,讓陳得福臉上的笑意僵住。
鄒氏更是跳起來尖叫:“田地歸我們大房管,你憑什麼不願意賣?”
陳得壽仰起頭,神情已經堅定:“家裡是大哥大嫂當家,可田地也有我三房一份。”
陳得福笑意漸漸收攏,逐漸變得面無表情:“青闈是為咱們整個老陳家爭光!”
“那就好好讀書,自己去掙功名回來。”
一向老實巴交的陳得壽,頭一次反駁了他大哥。
“你們就是想讓你們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取代青闈讀書,好叫我們大房都供他!陳得壽,你就是表面看著老實,其實一肚子壞水!”
鄒氏指著陳得壽的鼻子罵。
這就實在難聽,柳氏忍不下去,出口反駁:“大嫂這話說得喪良心,孩子他爹都累得比大哥還顯老了,每天連口飯都吃不上。你們大房撈乾的吃,我們三房喝稀的,這些我們都忍了,你們還要賣田地,你們這是不給我們孩子一條活路!”
鄒氏怒目圓睜:“說出心裡話了吧,你沒進門前我們老陳家多和睦,你個攪事精一進老陳家的門,就一門心思攛掇老三跟我們離心,好把這個家攪和散了才高興。”
柳氏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咱好歹是兄弟,你們大房當家就這麼不把兄弟當人,連二哥都被你們欺負得離了家……”
“夠了!”
陳得福將桌子拍得“砰砰”響,那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空碗筷被震得上下亂飛,筷子滾落到地上。
院子裡的吵鬧聲戛然而止。
“你們要反了天不成?”
陳得福又驚又怒:“我倒是不知道你們三房對我有這麼多怨氣。”
陳得壽與柳氏並未再說話,倒是盧氏開口:“三房這麼多年受了多少委屈,敢情你都不知道?”
陳得福惱怒地看向盧氏,那神情仿若要吃人。
盧氏可不怕:“老孃生你養你這麼些年,怎麼的,你還想打我?”
若是往常,盧氏還會忍一忍,今兒提到了那離家出走的二兒。
二兒子陳得祿是盧氏的一塊心病,孩子離家出走,身上一點錢沒帶,連吃的都沒拿,怕不是在外面挨餓受凍。
今兒個她這怨氣是怎麼也壓不住,便想跟這大兒子好好鬧一場。
陳得福臉色鐵青:“我這是為了老陳家往上爬,你不懂別跟這兒胡說。”
“我再不懂也知道你是個狼心狗肺的,想要把老二老三的田地都給賣了!”盧氏說到傷心處,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邊拍大腿邊哭嚎:“老頭子你怎麼就死了,你看看咱都被欺負成啥樣了喲!”
柳氏抹著眼淚去扶盧氏,盧氏卻捧著她的臉:“我可憐的兒媳喲,嫁進咱家過得什麼苦日子喲……”
婆婆這麼一嘆念她,柳氏多年的委屈終於是受不住,竟也坐到盧氏身旁抽泣起來。
鄒氏氣極,站在一旁破口大罵。
一時間,農家院裡亂成一團。
陳硯從長條凳上滑下來,腰背挺直,朗聲道:“分家吧。”
那略帶稚嫩的聲音一出,便見咒罵聲、哭聲盡數壓下。
所有人都愣愣看向他。
陳得福眼角抽搐,聲音卻帶了無法遏制的怒火:“你說什麼?!”
陳硯直直對上陳得福:“大伯賣自己的田地,沒人會攔著,分家吧。”
柳氏先是一愣,旋即便目光火熱,一骨碌爬起來,幾步走到陳硯身邊:“對,分家!”
陳得福氣得起身,將桌子掀翻,那碗筷紛紛落地,碎瓷片更是四處亂飛。
第13章 分配
“這是老三你的意思?”
陳得福喘著粗氣,目光猩紅地盯著陳得壽。
陳得壽攥緊拳頭,看了眼妻兒,旋即仰起頭,對上陳得福:“大哥,分家吧。”
“好好好,你要分,那就分。”
陳得福嘴角噙著冷笑。
鄒氏急了:“當家的,咱都是一家人,不能分!”
“三房覺得分家了自個兒能過好日子,我們還有什麼好留戀的,分了更好,我也用不著顧念他們。”
瞧見陳得福那猙獰的神情,就連鄒氏也不敢多話。
陳青闈拽住鄒氏勸道:“三叔三嬸這是看扁了我,覺得我考不中功名,不願意供我了,娘您何必求著他們。”
鄒氏咬牙切齒:“等我兒考中功名,你們別來沾光!”
柳氏也是一咬牙,道:“我們往後就算要飯,也不會要到你們家。”
如此一來,分家算是徹底定下。
剩下的也就是如何分的問題。
陳硯原本的盤算,是想等他有穩定收入了,再分家,那樣就能避免分家後自家過得太過艱難。
誰料會出了給高家送錢這事。
大房的胃口實在太大,直接就要把家裡的田地賣了,將希望全押在陳青闈身上。
如果陳青闈真的是神童一般的人物,倒是可以冒險一試,可陳青闈只是一名普通的讀書人,誰能保證他一定能中?
一旦他失敗了,家裡又沒田地,大房倒是能靠著陳得福的工錢過活,他們三房就只能去地主家佃田地耕種。
到時候不止要給朝廷交稅糧,還要給地主交租子,那真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既然事情鬧到這個份上,那就順理成章地分家。
陳家灣分家是要請族長來主持的,大晚上定是不能去請人,這分家的事是擱置下來了。
這一夜,大房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三房卻沒點燈,陳得壽和柳氏還得去地裡幹活,陳硯自是早早睡了。
許是晚上睡得踏實,翌日天不亮他就醒了。
出門時,陳青闈正在院中洗臉。
見他過來,陳青闈面露譏誚:“你以為分了家就能讀書?”
陳硯理所當然道:“分了家自是沒人攔著我。”
陳青闈冷笑:“你爹孃不過在地裡刨食,能養活你就不錯了,哪裡有錢供你。我能讀書,花的是我爹孃掙的錢,你莫要以為你們三房吃了多大的虧。”
陳硯嘴角掀起,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你爹孃能供你,為何還要賣我們的田地?你們大房掙的錢我們三房沒用一文,我們三房種的糧食你們大房頓頓不落。”
陳硯年紀比陳青闈小九歲,比陳青闈矮了一大截,氣勢上卻生生蓋過了陳青闈。
如果陳青闈是因為往後不能讓三房供他讀書而生氣,陳硯都不會多話。
可他剛剛那一番話,竟覺得自己絲毫沒佔三房的便宜,這就惹惱了陳硯。
就算是村裡人,在看到陳得壽兩口子日夜不停幹活,也要感念一句真辛苦,身為一家人的大房卻能視而不見,並將其視為理所當然,毫無愧疚之意。
陳青闈一噎,將布巾往盆裡一扔:“那就看看分家後你們一家能過什麼好日子!”
不等陳硯開口,陳青闈轉身回了屋。
陳硯瞥了眼大房,轉身進了廚房。
請族長來分家這等事本該陳得福去辦,可陳得福要去縣城,事情就落到了陳得壽身上。
因著高家那邊不能等,族長當天傍晚就被請來了老陳家。
陳族的族長雖已蓄鬚,頭髮還是烏黑一片,用藍色的方巾扎著。
因著輩分高,又是童生,在族裡的威望極高。
“你們娘還在世,兄弟倆不分家是最好,一旦分了,往後就是兩家人,這情分也就淡了。”
陳族長話是對著陳得福說的,這就讓陳得福臉色有些僵,當即道:“三弟年紀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當大哥的也不好拘著他。”
陳族長有些詫異,竟不是陳得福要分家。
不等陳得壽開口,盧氏搶先道:“老子爺去得早,老三一直跟著老大,如今三兒也是當爹的人了,該當家做主了,總不能一直讓老大管著。”
娘還在世就鬧著分家,也可以掛上不孝的名頭。
雖說陳得壽不考科舉,名聲還是要的,盧氏當然不願意讓三兒子得個壞名聲,這麼一說,就把三兒子給摘出來了。
族長深深看了盧氏片刻,方才道:“樹大分枝,既然如此,就好好說說這個家怎麼分。”
大房當了許多年的家,家底子當然要大房抖出來。
陳得福沉著臉道:“家底子大家都知道,十六畝田地,三間青磚大瓦房,和兩間土胚房,外加一間廚房一間茅房,現銀是三十三兩,家裡還有些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的。爹臨死前叮囑我要扶養兩個弟弟成家,我是盡心盡力,如今老三成家生娃了,倒顯得我這個大哥刻薄了他。”
這已經是陳得福第二回往陳得壽身上潑髒水了,可陳得壽夫妻還不能還嘴,不然就真的應了陳得福的話,養出個白眼狼。
在自個兒家裡,盧氏倒是能幫著三房對付大房,可當著族長的面,她就不好偏幫,不然就是她偏心三房,讓大房受盡委屈。
大人們顧慮重重,只能任由大房“訴苦”,陳硯這個六歲的孩子卻能“童言無忌”。
陳硯站起身,仰頭對陳得福道:“大伯你不要怪爹,是我晚上餓得睡不著,想跟兩位堂哥一樣吃乾的,才想分家。您要是不願,我們不分了。咱家糧食不夠,我去周家找我爹孃借糧食,等我長大了再還給他們。”
這話一出,陳得福眼角抽搐了幾下。
跟堂哥一樣吃乾的,不就是說大房兩樣飯菜,讓個孩子餓得要去借糧。
族長眉頭擰成了疙瘩。
鄒氏惱了:“小小年紀不學好,竟在這兒胡亂攀扯,咱家何時虧待了你不成?”
陳硯平靜道:“小子從小就被周舉人教導所謂掌湟庹撸阕云垡病!�
陳青闈難以置信地看向陳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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