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周既白用力點頭,認真道:“我會為你叩拜諸天神佛,保佑你快些金榜題名。”
陳硯瞥向他的腿:“你的腿還能跪下?”
周既白終於有了往常的生氣:“我跪不了就多唸叨,將那些神佛吵煩了,自是要護著你。”
說完還嫌不夠,又加了一句:“我在牢裡連書都看不了,有大把的空閒吵他們。”
陳硯見他的執拗勁上來,也就放心了,又拍拍周既白的肩膀道:“想吃什麼就讓獄卒去買,過了這陣,我會再想法子送銀子進來。”
陳得壽聽明白了,不禁鬆了口氣。
只是又一想,科考艱難,哪裡是說考就能考上。
何況光考上進士還沒用,瞧瞧周榮,當時考上進士如何風光,也是說倒就倒了。
這太難為阿硯了。
只是這種時候兄弟倆互相寬慰,他便不願意潑涼水,將那些想法都嚥了回去。
陳硯去看姜氏時,陳得壽並未跟著,而是留下來照顧周既白。
府衙的牢房男女分開關押,或許因著周榮的關係,周既白和姜氏都是單獨住一間。
陳硯進去時,姜氏立刻露出厭惡的神情:“你又來做什麼?難不成你連何為自尊自愛都未學嗎?”
說這番話時,她比上次多了幾聲氣喘。
陳硯走到姜氏面前站定,漆黑的眸子盯著眼前狼狽的姜氏。
姜氏又要說什麼,陳硯率先開口:“我已看過既白,他的腿腐爛嚴重。”
姜氏眼底是不可遏制的擔憂,下意識想要問什麼,看到陳硯後又趕忙抿緊毫無血色的唇,一隻手用力掐著自己腿上的肉。
陳硯瞥了眼她的手,方才抬眸繼續道:“娘,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
姜氏眼神有些恍惚,很快又多了幾分欣慰,語氣依舊硬邦邦:“這最後一面也沒甚必要。”
“爹被捲入廢太子案,前程盡毀。我仔細想過,你們性命無憂,極有可能是被髮配。再好就是抄沒家底,人被放出去。”
陳硯並不在意姜氏的神情,而是繼續道:“如何發落還是要看朝廷如何處置,你們並未走入絕境。不過娘做得對,我是該與你們斷絕關係。若我也被捲入其中,我們就再無翻身的可能。”
姜氏嘴唇顫抖,眼底閃過一抹掙扎的神色。
末了,方才長長嘆口氣道:“這就是我們的命,認了就是。阿硯你有大好的前程,莫要為了我們而葬送。”
陳硯道:“《了凡四訓》有云,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何來認命?”
姜氏頓住,良久,方才抬起蒼白的手,摸著陳硯的頭髮,無奈笑道:“便是諸葛孔明也無力改命,可見此間如何艱難。我兒不過十歲少年郎,何苦擔下如此重擔?你已有功名在身,此次獨善其身,往後再往上考功名,娶妻生子,奉養親爹孃,一生和順,不必為我等憂心。”
她雙眼溫柔似水,嘴角的笑意越發柔和:“當年我有私心,只心疼自己生養的兒子,便想隨意找個與兒差不多時候出生的孩童來受苦。可你小時候極乖,從不大哭,只餓了拉了才哼唧幾聲,我就越發愧疚,也有了貪心,若你也能一輩子平平安安就好了。”
她的手有些抖,怕被陳硯發覺,就收了回來,藏在另一隻手下。
“你爹得知此事後,與我鬧了好大一場,我們就將你們換回去了。娘只有兩個兒子,既白已經過得夠苦了,娘便希望你能過得和美,切莫揹負這等重擔。”
陳硯從大獄出來時,又下起了雪。
這次的雪比上次更大,落在身上竟也久久不化。
陳硯每邁出一步都覺得格外艱難。
一頂轎子停在陳硯面前,轎伕們偷偷用袖口擦著汗水,轎簾被撥開,露出裡面披著狐裘的高二公子。
高二公子露出笑意,正要開口與陳硯說什麼,就見陳硯繞過他的轎子直接離開。
高二公子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沉聲道:“跟上去!”
剛歇下來的轎伕趕忙又將轎子抬起來,快步去追趕陳硯。
陳硯走得速度不快,很快又被轎子攔住了去路。
陳得壽皺起眉頭,拉了陳硯一把,道:“這人不對勁。”
高二公子“哦?”一聲,問道:“何以見得?”
陳得壽道:“大冬天還帶把扇子,能是正常人?”
他活了快三十年,還沒見過大冬天扇風的,這不是腦子有毛病嗎?
高二公子剛剛揚起來的笑容再次僵住,瞥了眼大獄,嗤笑一聲:“既如此捨不得大獄,乾脆和他們一同住進去就是,何必還出來?”
陳硯撩起眼皮看他,見到他臉上的得意,陳硯便知周榮的事和高家脫不了干係。
“高家已經落魄到連飯都吃不起了嗎,竟還要高二公子到處抓耗子。”
高二公子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這陳硯竟敢罵他是狗。
高二公子冷笑:“嘴皮子再厲害又如何,在權勢面前,你那些小伎倆一文不值。”
此前他與陳硯交手好幾回,都是小打小鬧。
這陳硯就算佔了些便宜,也動不了高家的根本,而高家只要出手,就能致使周家徹底覆滅。
陳硯仗的不就是周家的勢?
在高家面前,周榮簡直不堪一擊。
而他陳硯,也絲毫無力反抗。
若非高家如今在風口浪尖上,而東陽府士子均知陳硯與高家的種種,他直接就將陳家給收拾了,又何必繞圈子去對付周家。
第82章 高家儘管出手
“難不成周家人被抓是你高家仗勢欺人?”
陳硯直直盯著高二公子,目光中帶著一絲怒意。
高二公子素來接觸的人都是聽話聽音,他如此說了,聰明人一聽就知道是陳硯惹惱了高家,周家才會因此遭難。
或憤怒或求饒,是絕不會如陳硯這般直接問的。
這實在超出高二公子從小所受的教導,讓高二公子心裡罵了句愣頭青。
不過陳硯臉上的怒氣取悅了他。
以往陳硯多麼囂張,如今在他面前不也是無能狂怒?
高二公子笑容裡多了幾分輕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陳硯道:“如果不是你高家動的手,你高家就是連我一個小小的秀才也按不死,有什麼臉在我面前大談權勢?高堅三年丁憂已經結束了還不回京,是回不去還是想在家養老?”
這話如一把刀子,直直戳進高二公子的心口。
高二公子臉上的笑徹底消失,眼中多了些怒火和狠厲。
“與你何干?”
陳硯聽到這軟綿綿的回應,險些發笑。
“高堅不回京,你們高氏一族最大的官也不過一個從四品,談論什麼權勢?”
高氏一族除了高堅外,一些旁支也是有官員在朝中的。
高老夫人去世,高堅作為長子,需丁憂二十七個月。
因有高堅丁憂,高堅的兒子們並不需丁憂,仍舊在任上,而非高夫人的後代,更不需歸鄉。
只是這些官員的官職並不高,若高堅無法官復原職,高家如今的權勢是保不住的。
高二公子冷笑:“即便是從四品官員,想要碾死你一個小小秀才,照樣如碾死一隻螻蟻般容易。”
陳硯嗤笑一聲:“真如你所言,我怎麼還好好站在這兒?”
這四年高家動作不斷,怎麼還沒碾死他?
高二公子左邊眼眸微眯:“你是好好的,周榮的命可就不一定保得住,還有你那個養母和兄弟,此次必不能無損脫身。你也別心急,很快就會輪到你。”
果然是高家!
陳硯即便心裡早就猜到,聽到高明遠親口說出來,心口的怒火依舊燃遍全身。
他雙手緊緊握拳,整個人如同一張繃緊的弓直直地立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箭指轎中的高明遠:“我陳硯必會金榜題名,進入朝堂,將你整個高家拉下馬,讓你高家再無翻身可能,你高家儘管來攔我!”
高二公子的臉色已是鐵青:“想扳倒我高家的人多得是,可惜無人成功,就憑你一個農家子也配?”
這三年高家暫時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多少人攻訐,照樣屹立不倒。
他高家能在平興縣屹立多年,其中底蘊哪裡是一個小小的秀才可比。
即便陳硯真是一頭猛獸,在如今也不過是一隻牙都沒長齊的幼獸。周榮已經掉入陷阱,陳硯根本不可能拉得動他,只能被周榮拖著一同墜入陷阱。
便是陳硯不想救,他也會將繩索套在陳硯脖子上。
既已經設了局,就不會讓陳硯輕易逃脫。
陳硯臉上的戾氣絲毫不加掩飾:“就憑我是平興縣人,憑你們高家在平興縣失了民心!這片地要長出新的大樹,老樹也該腐爛倒下了。”
最近陳硯一直在想,他不過是拒絕了高家,高家何必跟瘋狗一樣死咬著他不放。
就連周榮的親兒子周既白都沒他這等特殊待遇。
縣試、鄉試乃至院試,高家處處阻攔,彷彿與他有血海深仇。
明明高家如今也是岌岌可危,卻不將所有精力放在護著自身,反倒是始終將獠牙對準了他。
如今他想明白了。
從他拒絕高家的拉攏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了高家的對立面。
說句不要臉的話,就是高明遠看出了他的潛力。
若陳硯是其他地方的所謂神童,高家拉攏不了也不會多在意,可陳硯是平興縣人,是高家地盤上的人。
高家的根在平興縣,並一直吸平興縣的血。
凡是從平興縣考出去的人,一入官場就深深打上了高家的烙印,高家是絕不會允許自己的地盤上出現不可控制的勢力。
他不投靠高家,一旦真的金榜題名,入了朝堂為官,他的家族必會因此漸漸壯大。
一旦再起來一個家族,必定會蠶食高家的根。
到時平興縣計程車子除了高家,還會有其他家族可投靠。
這對於高家來說無異於釜底抽薪,比從外界來的打擊更致命,所以高家必要斬斷他的晉升之路。
周榮原本屬於高家,後來因為科舉舞弊案脫離了高家,又中了進士,這便徹底觸動了高家的逆鱗。
高家絲毫不能容忍此事,並設了圈套讓周榮往裡鑽,再借機斷了周既白的科考之路,讓周家再無翻身可能。
除此之外,就是要將他一同纏進去,一併斬斷他的科考之路。
此舉可謂一舉三得。
若不是對付的是他和周家,陳硯都要讚一聲厲害。
以前都是小打小鬧,在觸及高家真正的利益時,高家才展現出真正的狠辣,無力還手的狠辣。
高二公子臉色陰沉得仿若六月裡遮天蔽日的烏雲,雙眼再不掩飾其狠辣:“你果然是個大患。”
陳硯:“高家才是平興縣的大患!”
只是因覺得他人有潛力,便要不惜一切代價毀掉對方,實在是毒辣。
“有你們高家在,平興縣的天就晴不了。”
高二公子冷笑:“你待如何?”
陳硯平靜地看向他:“請高家赴死。”
寒風呼嘯,將所有的聲音盡數吹散。
四名轎伕連呼吸聲都斂去了,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這少年郎完了。
在平興縣,高家便是天,如今這少年竟想捅破天,高家必不會留他。
就連陳得壽也是臉色慘白。
今日之後,陳硯跟高家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少年年輕氣盛,只能換來一時的暢快,招來的只會是滅頂之災。
可話已出口,陳得壽內心再發顫,此時也只能閉嘴不語。
轎子裡傳來陣陣掌聲,旋即就是高二公子連續三聲好,旋即就是一聲嗤笑:“那就看看是你死,還是我高家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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