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農家子的權臣之路 第234章

作者:江河大爷

  楊夫子和周既白齊齊扭頭看向陳硯,震驚地眼珠子險些要掉出來,還齊聲道:“打架?!”

  不是百官哭諫彈劾陳硯嗎,怎的是打架?

  “他們一見到學生就破口大罵,泥人也有三分氣性,學生自是要罵回去,他們罵不過學生,就動手。百來人要群毆學生,學生要是不還手,豈不是吃虧吃大了?”

  陳硯說得理所當然,絲毫不顧這些事對楊夫子和周既白的衝擊。

  楊夫子結巴起來:“百……百官在宮裡動……動……動手打……打架?匪夷所思!”

  周既白的認知也被徹底打破了。

  一群重臣,不該是雅芳端正嗎,怎可擼起袖子打架?

  “這於市井百姓有何區別?”

  陳硯“哎”一聲,越過楊夫子拍拍周既白的肩膀,笑道:“往常套著官服,自是個個德高望重,真脫了官服,還不是兩條胳膊扛著個腦袋,能有多大不同。”

  這番言論,把楊夫子和周既白驚得雙眼瞪得更大了。

  國之重臣,竟也會如此行事?

  三人慢悠悠往家走,陳老虎趕著馬車在他們身後跟著,月光照下,將人的影子拉得極長,車輪子的“咕嚕”聲,正好將他們的閒談給壓住。

  ……

  徐府一如既往地燈火通明。

  下人們雖行色匆匆,卻不敢有一人發出聲響,唯恐惹惱主子,降下重罰。

  徐鴻漸今晚胃口不太好,吃完飯後,就回了書房,歪在木椅上。

  下人端著一盆水輕輕推開門進來,被候在木椅旁邊的胡益接過,恭敬地放在木椅前。

  彎著腰,小聲提醒:“恩師,該泡腳了。”

  徐鴻漸這才睜開雙眼,目光彷彿才清明過來,待看到書房裡只胡益一人,便要起身。

  見狀,胡益趕忙去扶他。

  徐鴻漸也不推辭,任由其將自己扶到一旁的太師椅坐下。

  胡益躬身去將那盆熱水又給端到徐鴻漸腿邊,順勢蹲下,捧著徐鴻漸的一隻腳,幫著脫了鞋襪,試過水溫後,才小心地將徐鴻漸的腳放入溫水中。

  徐鴻漸垂了眼皮,看著恭敬的胡益,感慨道:“你也老了。”

  胡益笑著應道:“學生今年也五十有二了。”

  此時,徐鴻漸的雙腳已經放在溫水裡,胡益拿了布巾小心地給其洗腳。

  “當年你不過二十有三,文章寫得端正有方,在一眾舉子的文章裡實在出挑。”

  胡益笑道:“多虧恩師提攜,讓學生得了會元,殿試又得榜眼,入官場後恩師始終對學生多有照拂,才有了學生的平步青雲。”

  “為師提攜的人多了,其中最出色的就是你。”

  徐鴻漸感慨。

  胡益心頭一跳,手上卻是動作不停,繼續用布巾沾了熱水,一下下往徐鴻漸一雙老腳上淋水。

  “恩師之教誨,學生不敢忘。”

  為人做官的道理都是恩師教的,學生不過是努力學罷了。

  徐鴻漸靜默片刻後,悠然道:“今日過後,你便該彈劾為師了。”

  胡益被嚇得手一頓,抬起頭慌亂地看著徐鴻漸,急忙解釋:“學生絕不敢有那不軌之心!”

  徐鴻漸佝僂著背,雙眼直直盯著他:“若為師要你彈劾呢?”

  “恩師於學生無異於有再造之恩,學生便是身死,也絕不敢做出背叛恩師之舉!”

  說到情急處,胡益雙眼通紅,可見其情真意切。

  徐鴻漸側過身子,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心為師知道,可如今的徐門,唯有你能擔起這重擔。”

  “恩師身子硬朗,還能為大梁掌舵。”

  聞言,徐鴻漸卻笑著搖搖頭:“我老了,不中用了,成了絆腳石,還談何掌舵。”

  胡益還要再說,卻被徐鴻漸打斷:“水冷了。”

  顧不得說話,胡益擰乾布巾,幫徐鴻漸細心地擦腳。

  “那寧王耐不住,竟匆忙之下就反了,徐家也牽扯其中,此次徐族是難逃一劫了,為師也脫不了干係,這首輔之位佔了多年,久了就會被天子厭棄。”

  徐鴻漸欲要起身,胡益趕忙起身去攙扶,師生二人便一步步往躺椅方向走去。

  “陛下今日沒有當場將為師發落,就是念為師是三朝元老,兩朝帝師,要給為師體面,不會賜死為師。”

  徐鴻漸緩慢坐到躺椅上,胡益趕忙幫他將腿放在踏腳上,又拿了薄被小心地蓋在其腿上。

  如此小心翼翼,比之親兒子更貼心更孝順。

  “可你們這些跟著我的人沒這份威望,又涉及其中,縱使陛下想保,也得給他一個保的由頭,彈劾我徐鴻漸,就是最好的由頭。”

  胡益竟痛哭起來:“我等如何能為了保命,要對恩師落井下石?”

  “婦人之仁!”徐鴻漸臉色一變,就是一聲怒罵,就連躺下去的身子也弓起來了一些:“難不成你要領著徐門上下一同去死?”

  許是說話太過用力,徐鴻漸竟大咳不止。

  胡益嚇得趕忙去幫其順背,待到徐鴻漸好些了,又端了碗熱茶過來。

  徐鴻漸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潤了喉嚨,覺得好些了,便擺擺手,胡益將茶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又垂著頭抹眼淚。

  再看他如此神態,徐鴻漸深深嘆了口氣:“情境已嚴重至此,唯有如此行事,才能保住我徐門一部分人,等風頭過了,你才有能耐對徐族多多照拂。”

第379章 徐鴻漸2

  胡益抬頭看向徐鴻漸,疑惑道:“陛下多年來一直扶持焦志行與劉守仁,想要扳倒徐門上下,如今這難得的機會擺在眼前,又怎會因學生彈劾恩師,就放過學生,放過徐門上下?”

  “若徐門徹底沒了,清流豈不是下一個徐門?”

  “清流有焦志行與劉守仁,定會分為兩派,倒是也可相互牽制。”

  胡益才說完,徐鴻漸便笑著搖搖頭:“焦志行此人雖善揣摩聖意,為官幾十載,卻依舊無自己之政見,一味逢迎與自保。能升任次輔,也只因其在清流中名聲極好,與我成了對比,才讓多數清流追隨。”

  說到此處,徐鴻漸難得的帶了一絲輕蔑:“一旦沒了我這個勁敵,他的種種缺點就會暴露出來。官場上,想要有權勢,就要給依附過來的人足夠的好處,或名或利。焦門一行人勒緊褲腰帶與我等鬥了這麼些年,就盼著我徐門倒下後他們拿到足夠多的好處,此時怕是已迫不及待。”

  “可惜,焦志行鬥不過劉守仁,我徐門一倒,焦志行能撈到的好處至多與劉守仁相當。”

  胡益恭敬問道:“劉家也有牽扯,陛下不對劉守仁動手嗎?”

  徐鴻漸身子往後仰,搖椅便晃悠起來。

  那滿身的從容,讓胡益恍惚回到三十年前,初次拜訪徐鴻漸時,這位權傾朝野的臣子攝人的氣勢。

  “若動了劉守仁,焦志行豈不是一家獨大?這朝堂上下的麻煩事,焦門那些張口仁義道德,閉口以天下為己任的清流可辦不成。”

  徐鴻漸一搖一晃間,悠悠然道:“想要手底下的人好好辦事,就得讓手下人都吃飽。水至清則無魚,何況是要管這大梁上下一大攤子?我徐門多年屹立不倒,就是因我徐門雖貪,卻能辦事。陛下懂這個道理,可焦志行不懂。”

  若非陛下想要牽制他,焦志行又如何能上位?

  這麼些年,陛下扶持了不少人來牽制他,凡是能辦事,善權術者,均被他收拾。陛下便扶持了焦志行這個處處與他相反之人,利用清名與他對抗,反倒屹立多年不倒。

  可一旦沒了他這個勁敵,焦志行辦不了事的弊端就會顯露無疑,到時候便壓不住底下的人。

  “劉守仁此人雖能辦事,卻無大胸懷,若讓其吃掉焦志行當了首輔,必讓朝堂烏煙瘴氣。在當前局勢下,唯有讓二人合作,共同承擔宰輔之責,方才不至於出亂子。”

  胡益沉吟著道:“想要兩方勢力合作,談何容易。”

  徐鴻漸讚賞地點點頭:“陛下想要壓制雙方共同為朝堂效力,必要再有一方勢力,三股勢力互相聯合,互相對抗,如此才能減緩焦志行或劉守仁一方的潰敗。而這,就是你等剩餘之人的生存之道。”

  胡益面上再次掙扎起來:“我等都收受過寧淮送來的銀錢,供詞都在陛下手裡,陛下又豈會信我等用我等?”

  “恰恰是有罪證在陛下手裡,你們才會是最忠心於陛下的臣子,陛下更會放心用你們。”

  徐鴻漸說得話多了,便要起身去喝茶,胡益察覺到,趕忙又倒了杯溫茶過來。

  喝得差不多了,徐鴻漸便往旁邊一推,再次躺下。

  “陛下等著徐門的投名狀,你彈劾為師,就與天子心照不宣了。”

  胡益面露掙扎:“恩師,學生實在辦不到,您還是讓其他人來做這等事吧。”

  徐鴻漸靜靜看著胡益,只看得胡益心裡發毛,才“哈哈”大笑起來。

  只是沒笑兩聲,又連連咳嗽。

  胡益趕忙去給他順胸口,滿是擔憂之色。

  待徐鴻漸緩過氣來,方才道:“整個徐門,我獨獨放心你。董燁此人,過於冒進,不思退。今日大勢已去,隨我一同出宮尚可自保,可他不甘心,如同輸光身家的賭徒想要最後一搏翻本,殊不知這一賭,便要將命搭進去。”

  話音落下,書房外突然響起一道恭敬的聲音:“老爺。”

  徐鴻漸讓其進來後,那人恭敬地跪在地上,道:“宮裡傳來訊息,董侍郎受一百杖,沒熬住,走了。”

  胡益猛地瞪大雙眼,扭頭去看徐鴻漸,就見徐鴻漸有些恍然,旋即便是搖搖頭:“以他的本性,落得如此下場也是理所應當,還有什麼?”

  那下人不敢隱瞞,又道:“張尚書被斬首,其餘大人均受了杖刑,被各家的人接走了。”

  聞言,徐鴻漸深深吸口氣,感嘆:“天子仁厚啊……”

  旋即擺擺手,將下人打發走,再抬頭看向胡益,悠然道:“你懂擇時而退,他們卻看不清形勢,這就是他們不如你之處。”

  胡益再跪下,仰起頭,對著眼前垂垂老矣的首輔大人:“還請恩師為我等指一條生路!”

  態度轉變之快,讓徐鴻漸都有些側目。

  只是再一想,如此倒讓他放心。

  “陛下只杖刑,是小懲大誡,讓聰明之人儘早站隊。如今的徐門勢力還是太大了,陛下留三成就夠用了,剩餘的七成,或斬或發落,藉此沒收那些人的不義之財入國庫,便解了國庫空虛之危。”

  翻雲覆雨間,便是一舉多得,實在讓人不容小覷。

  這便是他教出來的學生,更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正因他了解當今的手段,才早早靠攏太子,想要扶愚不可及的太子即位。

  可惜被當今洞察,他為了保全徐門,只得捨棄太子,弄出巫蠱之禍。

  當初若能成功,讓得太子登基,以太子之姿,徐門便可徹底把持朝政,如何還會落得今日的下場?

  胡益神情痛苦:“哪些人死,哪些人活,學生不知如何選,還請恩師指點。”

  徐鴻漸嘆息一聲,無奈道:“這就由不得我等了,端看聖上如何選。”

  胡益便低下頭,竟淚灑當場:“若無那陳硯,我等何至於落得如此境地?!”

  聽到“陳硯”這個名字,徐鴻漸有些恍惚。

  初見陳硯時,不過十四歲的少年。

  雖因連中三元,風頭極盛,然才名不代表政治手腕。

  當時的陳三元在他面前,宛如一隻螻蟻。

  哪怕自己被其逼得辭了首輔之位,對他有些側目,徐鴻漸也並未太將稚嫩的陳硯放在眼裡。

  當得知陳硯要前往松奉,徐鴻漸更覺陳硯做了最蠢的決定。

  不曾想,自己終究敗在了這稚嫩的少年手裡。

第380章 動盪

  想到陳硯,徐鴻漸便沒了心氣,閉上雙眼,對胡益擺擺手。

  胡益會意,恭敬地幫著徐鴻漸掖好薄被,這才緩緩往外退。

  到了門口,他轉身要去開門,就聽身後傳來一聲嘆息:“往後便沒徐門了,有的是胡門。”

  胡益斂去情緒,轉身,正要再開口,卻見徐鴻漸坐直了身子,雙眼在燭火的照耀下閃著光。

  如此狀態的徐鴻漸,讓胡益一顆心狂跳不止。

  他“噗通”跪下,對著徐鴻漸磕了三個響頭,再抬起上半身,朗聲道:“學生必謹記恩師教誨,待此次風波之後,必對徐族,對徐門上下多加照拂!”

  徐鴻漸笑道:“你的品行,我信得過。夜裡涼,小心著些,莫要受了寒。”

  胡益恭敬得應了“是”。

  徐鴻漸這才再次躺回去,搖著躺椅,對胡益擺擺手。

  胡益離開後,整個書房只剩下他一人,顯得格外冷清,他便將躺椅搖得“咯吱咯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