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伴隨一聲脆響,茶碗被摔得粉碎,瓷片伴隨著茶水四處飛濺。
地上的茶水沿著地面沒入跪在最前方的徐鴻漸的官服裡。
徐鴻漸始終匍匐著,一動不動。
永安帝指著地上三人怒道:“往常一個個權勢滔天,這個是門生那個是故吏,如今怎的都管不住了?”
三人無一人吭聲。
此時只要不露頭,要罵也是一起被罵,所謂法不責眾,永安帝也沒法子。
一旦開了口,那就是出頭鳥,必要承受天子盛怒。
見他們來這一招,永安帝怒極反笑。
想要一榮俱榮?那他就逐個點名。
先就從首輔徐鴻漸開始。
“徐鴻漸你連官員都管不住,當的什麼首輔?”
徐鴻漸將上半身往下壓了壓,惶恐應道:“老臣惶恐,此番乃是天生異象,老臣縱然使出渾身解數,也無力與天鬥,更無法壓制豁出性命的百官啊陛下!”
他又往下壓了壓身子,姿態放得極低。
永安帝一口氣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十分難受。
隨著徐鴻漸這一聲痛呼,暖閣外面的哭聲更大,且傷心欲絕。
永安帝恨得牙癢癢:“你們這是哭朕來了,朕還沒死吶!”
“陛下!”劉守仁雙手撐著地面,將上半身抬起來,臉上盡是決絕:“始皇帝三十六年熒惑守心,次年始皇崩,三年後秦朝便滅亡。漢成帝綏和二年,再次熒惑守心,月餘成帝亦崩,此乃天示朝有奸臣,必要處之,方可保陛下聖安,可保我大梁百年基業!百官為大義,不懼生死,哭諫陛下,還望陛下三思!”
那一副言之鑿鑿的模樣,彷彿永安帝今日不按百官所諫行事,必要遭來大禍。
若行那脅迫之事,這史書必會給永安帝記上一筆。
就在此時,焦志行也與劉守仁一般撐起上半身,朗聲道:“陛下,一切不過是構陷之言,有人假借星象排除異己,要殺我朝大功臣,還望陛下莫要受奸人蠱惑!”
永安帝看向焦志行的目光中,怒氣消了一多半。
不等永安帝開口,劉守仁轉頭逼問焦志行:“你如此袒護陳硯,若傷及我大梁基業,你可擔得起責?”
焦志行自是不甘示弱回擊:“秦儈陷害嶽武穆,用的便是莫須有之罪,劉閣老想當那秦檜不成?!”
劉守仁自是不甘示弱,反唇相譏回去。
兩人你來我往,就在暖閣內大吵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聽內侍來稟:“陳大人在宮外求見陛下。”
陳硯身為地方五品官,是不能隨意進出皇宮的,只能由內侍稟告。
一聽到此訊息,暖閣內一片安靜,永安帝見此竟有了幾分快感,當即道:“宣他進來。”
第364章 好一個陳三元
陳硯踩著哭聲緩步朝著暖閣而來,有人率先發覺,立刻便給身邊人警示,身邊的官員扭頭看去,就見一少年頭戴黑色展腳蹼頭,身穿深青色盤領右衽袍,腰間繫印花帶,腳踩皂靴迎風而來。
風將其衣袍吹得翻飛,他卻是腳步穩重,神態自若。
一眼瞧去,此少年劍眉星目,鼻若懸膽,雙唇稜角分明,端的是翩翩少年郎。
能在此地哭諫者,無不是朝中重臣,想要一步步爬到如此高位,年輕者也要近不惑之年。
到了此時他們才發覺,這位他們齊齊彈劾的三元公竟還不及弱冠。
這才是真正的年少有為!
這陳硯哪怕什麼都不做,光是熬著就能將在場所有人都送走,到時候入閣拜相,不在話下。
這就是年齡的絕對優勢。
可惜此子找死,先是端了寧淮,如今又妄圖開海,今日必要將其打入深淵,讓他再無翻身可能。
一旦讓他有了喘息之機,以陛下對他的寵信,與他攪弄風雲的能耐,遲早會再爬起來興風作浪。
絕不可給他這等機會!
哭諫的大臣們幾乎是一瞬就下定了決心,哭聲猛然增大,殺氣騰騰。
王申與裴筠等人瞧見陳硯來,心不由提到嗓子眼。
此時進宮,與找死何異?
他們是站在眾哭諫臣子身後,極醒目,陳硯一眼掃過,就見幾人神情各異。
他只掃了一眼,一聲招呼都未打,便跟著內侍緩步走到眾哭諫大臣身前,頓了下,便在眾大臣仇恨的目光下跨步進了暖閣。
進去一看,三位閣老正跪著呢。
身為五品官,陳硯自是要跪在三人之後朝天子行禮。
永安帝瞧見陳硯如此鎮定,心中的怒氣竟消散了幾分。
他緩緩開口:“陳愛卿可知為何會百官哭諫?”
陳硯匍匐在地,聲音卻極大:“寧王不顧祖宗禮法叛亂,死罪當誅。陛下仁厚,眾位大人必定早有預料,便哭諫陛下嚴懲寧王!”
此言一出,劉守仁暗罵一聲無恥。
百官哭諫要治陳硯的罪,陳硯如何能不知?
若真不知,如何會趕在此時進宮面聖?
擺明了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這陳硯年紀不大,臉皮著實厚過了城牆。
與劉守仁心中暗罵不止相比,焦志行卻是面露喜意。
如此回覆看似顧左右而言他,實則不然。
一來,是表明自己並不知宮中之事,也更猜不透,讓天子儘可安心。
二來,則是狠狠往那些哭諫的大臣臉上甩一耳光。
寧王乃是犯下帜娲笞镏耍揪驮摽谡D筆伐,將其釘在恥辱柱上。
可這些官員對亂臣僮硬焕聿徊牵吹箒砜拗G陳硯一個在平叛中立下大功的臣子,你們這些人究竟是何居心?
三來,也是最重要的,陳硯並無過錯,他又怎會想到自己會被百官哭諫?
這是為自己叫屈吶。
此話一出,就連徐鴻漸的眼皮都跳了跳。
靠坐在椅子上的永安帝目光掃向地下跪著的三位閣老,只覺頗為解氣。
這些日子他受夠了這些文臣的氣,今日竟還來哭諫,真當他是泥捏的不成?
這些人也是該好好收拾一番了。
永安帝目光移到陳硯身上:“堂堂三元公,竟對朝堂之事一無所知,那些大臣哭諫的可不是那帜孀锍迹悄氵@個松奉同知陳硯。”
陳硯抬起頭,朗聲辯解道:“陛下,臣只是個五品地方官員,在任期間竭力辦事,縱使有小錯,也不至於被百官哭諫,怕不是這其中有奸人作祟,矇蔽視聽。”
不等永安帝開口,劉守仁便怒聲道:“你於松奉所行出格之事,如今就想不認了?”
陳硯扭頭看向劉守仁:“下官無過,何來認不認一說?莫不是此次哭諫乃是劉閣老您主使?那閣老您在這朝堂上可真是隻手遮天了,權勢竟比君父還大。”
劉守仁被氣得一腦門子的火,對陳硯怒道:“你休要血口噴人!”
旋即又立刻扭頭,對永安帝叩首,大聲呼喊:“陛下,臣一心為君父分憂,為大梁萬世基業肝腦塗地,不敢有私心,還望君父明察!”
劉守仁自當上閣老,從來都是底下人去爭鬥,此次為了阻擋開海,親自上陣,不成想焦志行也親自上了,二人你來我往爭論一場,劉守仁已是憋了一肚子火,正要往陳硯身上撒,一轉頭這火就燒到他身上,只得趕忙向天子表忠心。
一旁的焦志行心中暗暗叫好。
好一個陳硯,好一個陳三元吶!
只一番話,就讓劉守仁與此事脫不了干係,更讓他陷入“朋黨”的漩渦,已轉攻為守了。
如此唇舌,實在令人歎服!
陳硯並不放過他,繼續道:“既無私心,縱使覺察朝中官員行事不妥,也該上書彈劾。聖明不過陛下,自會有公正決斷,你又為何要在此脅迫君父?莫不是你劉守仁要當這大梁朝的老虎?”
劉守仁的心瘋狂跳動,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手腳發酸,竟如何也使不上力。
陳硯此子甚毒,這是要置他於死地啊!
劉守仁腦子一片空白,已想不出反駁陳硯的話,只得對著永安帝叩首,朗聲道:“陛下聖明,臣萬萬沒有此等心思。陳硯此人狡詐萬分,臣不敢讓其擾亂朝政,方才彈劾於他。想來百官也是如此想,方才會來此哭諫。”
一番話說完,並未聽到永安帝發話,他越發慌亂。
再一看前方跪著的徐鴻漸依舊一言不發,便心生怨氣。
此事牽扯頗廣,此時陳硯朝他開刀,徐鴻漸身為幕後主使,卻在此時置身事外,他劉守仁如何能替他背這黑鍋。
劉守仁找到了脫身之法,當即道:“徐首輔也彈劾陳硯了,難道連徐首輔都是大梁朝的老虎?”
焦志行雙眼越睜越大,臉上全是難以掩飾的歡喜,他努力將頭貼在地面,才能防著其他人看到他的神情。
他焦志行聯合劉守仁與徐鴻漸鬥了那麼多年,連徐鴻漸的皮毛都沒傷到,今日徐鴻漸竟被劉守仁給拉下水了。
陳三元真行!
三言兩語間,竟將必死之局扭轉過來,反倒讓劉守仁和徐鴻漸都陷入泥沼。
這一刻,焦志行難掩激動。
第365章 舌戰百官1
坐著的永安帝只覺渾身暢快無比。
熱切的目光在陳硯身上轉悠了好一會兒,竟有些捨不得移開。
他連著咳嗽好幾聲,才掩住笑意,重又變得威嚴,這才將目光落到徐鴻漸身上:“徐閣老可有話說?”
徐鴻漸依舊是那處變不驚之態,悠然道:“百官哭諫究竟是受人指使,還是百官忠君愛國之心,只需讓他們與陳硯對質就知。”
這是要讓陳硯與百官直接對上了。
縱使陳硯口條了得,怕也不是百官的對手。
永安帝沉默下來。
陳硯暗罵一聲老狐狸,輕易又將局勢逆轉。
他本想將矛盾直接轉化徐鴻漸身上,剛剛是因劉守仁攻擊他,他順嘴反擊罷了,最終還是要將此次百官哭諫轉圜為黨爭,如此一來,他就可全身而退。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暖閣內與徐鴻漸正面硬剛。
徐鴻漸不愧是三朝元老,根本不下場,還將陳硯推到與百官對峙。
與之相比,劉守仁與其實在不是一個層次的對手。
百官就是徐鴻漸的籌碼,既然拿了出來,他陳硯就只能與百官正面交鋒了。
陳硯捏了下袖子,心定下,仰頭,目光堅定對永安帝道:“臣願意與百官對峙,還望陛下成全!”
永安帝深深看向陳硯,提醒道:“想清楚了再說。”
莫說陳硯,就是他這個君主對上百官,也是吃虧的份。
焦志行攥緊了拳頭。
他已想明白陳硯是想將此次危機轉換為黨爭,剛剛所做一切就是為此努力。
可那至關重要的信已經被劉守仁撕得粉碎,陳硯的底牌沒了,想要達成目的,無異於痴心妄想。
必要讓陳硯知道信不在了,及時撤退,莫要一頭扎進去。
否則這倒徐不成,反倒要將自己陷進去。
焦志行搶在陳硯之前開口:“陛下,按照慣例,官員被彈劾後需上自辯疏,陳硯被彈劾諸多罪行,也該按照規制辦事。”
永安帝頗為贊同地看了眼焦志行。
一旦讓陳硯上書自辯,就是給了此事緩和之機。
這陳硯厲害得很,只拜訪了焦志行一面,就能“治好”焦志行的病,再給他些時日,未嘗不可度過危機……
徐鴻漸卻是回頭瞥了焦志行一眼,悠然道:“百官哭諫,總要給個說法,不能一直讓他們堵在此處。焦閣老以為,他們會答應先撤退,讓陳硯上自辯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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