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他怎敢!
王申不顧那些目光,再次朗聲道:“《尚書》有云,明四目,達四聰。臣子既已諫言,陛下何不一查究竟?”
又道:“《論語》有云,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董燁幾乎是怒吼:“你竟敢責罵君父有過?”
立刻便有徐門中人附聲指責王申:“你王申簡直目無君父!”
大殿猶如滾燙的油鍋,要將跪在地上的王申炸得骨頭都不剩。
王申自知自己無力抗衡,便跪在地上不再發一言,那緋色官服卻被突出的脊樑頂了起來。
該說的話已說,他只等陛下降罪。
劉守仁趴在地上,腦子飛速轉動。
自徐鴻漸開口後,陛下又不發一言,到底在等什麼?
若焦志行點明瞭聖意,陛下就該了結此事了。
可陛下點了徐鴻漸,難道是想看徐鴻漸的態度?
劉守仁瞥了眼跪著的焦志行,眼珠子閃了閃。
若焦志行得了聖意,此時該與徐門斗上,也就不需再等什麼。
或許他想錯了,焦志行也是揣摩聖意。
第279章 軟禁
若焦志行錯了,他跟隨焦志行,也是與焦志行共同讓聖上不悅。
若焦志行對了,他便已落後了,此時焦志行不再追擊,若他能與徐門對上,必能在清流中大大提高聲望。
更要緊的,是陛下始終未讓徐鴻漸起身。
若換了往常,徐鴻漸該穩穩當當地坐在大殿之上。
劉守仁回頭看一眼王申,心中已然做了決定。
他朗聲道:“若寧王無罪,松奉無事,何懼一查?你等刻意阻攔,究竟意欲何為?莫不是你等也牽扯其中,成了某些人的靠山?”
永安帝目光掃過王申,落到劉守仁身上。
劉閣老開口,劉門自是緊隨其後。
焦志行立刻附議,焦門便也加入戰局,雙方再次在朝堂上爭鋒相對。
永安帝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最終落在匍匐在地的王申身上。
再收回目光,轉頭對汪如海道:“賬冊,念。”
汪如海雙手小心地捧著賬冊,當眾朗讀起來。
“二月十五,搶瓷器十二箱,絲綢七百三十一匹,銅器……所換白銀九千八百四十六兩。”
“三月十五……”
“四月十五……”
一條條念下來,大殿之上眾人或驚或怒,不一而足。
整本賬冊唸完,汪如海早已口乾舌燥,卻不敢停下,因永安帝已示意繼續念那些往來的信。
當看到寧王的人將走私船何時靠岸,寧王的船炮何時會驅趕海寇等一一念出,滿朝駭然。
董燁等人更是驚恐地紛紛看向前方跪著的首輔。
此可謂鐵證如山了!
徐鴻漸撐著地面的手已力竭,只能苦苦支撐,卻不能叫人看出來。
陛下先念陳硯絕筆,就是為了試探。
他竟跳進了坑裡,此次想毫髮無損得脫身,只能在陛下動手之前派人快馬加鞭趕去通知寧王,立刻清除所有痕跡。
徐鴻漸放緩了呼吸,平復心緒。
在汪如海唸完之前,他已有了對策。
十幾封信並不需多長時間就唸完了,汪如海停住,將信恭敬地放回布包裡,捧到永安帝面前。
永安帝抓起幾封信,往下狠狠一丟。
那些信因過於大力在半空便散開,再飄飄揚揚落地時已離徐鴻漸不遠。
“這就是你們說的忠君護國?這就是你們說的海晏河清?”
永安帝怒氣地從左走到右,又從右走到左,手指著下方散落的書信:“是不是要等寧王領兵打到京城,朕才能知道他要帜妫磕銈兪氐氖颤N國,忠的什麼君?!”
天子一怒,舉朝皆懼。
“百姓被逼當海寇,靠劫掠走私來活命,松奉上下官員真是造福一方啊!朕倒是奇了怪,怎的去松奉上任的官員死在任上的如此之多,原是這松奉爛了,這寧淮爛了!徐鴻漸,你絲毫沒察覺你寧淮老家已爛了根?”
徐鴻漸惶恐道:“臣萬死!”
“萬死?”永安帝冷笑:“你連老家如何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整個大梁是何光景?”
徐鴻漸花白的鬍子顫抖不止。
自永安帝登基以來,極少如此發怒,今日何止是對寧王惱恨,更是衝著他徐鴻漸來的。
永安帝雙手背在身後,背脊挺直,仿若龍嘯般的聲音在大殿迴盪:“傳旨,擢右僉都御史裴筠調兵十萬前往寧淮,捉拿寧王,升逡滦l薛正為副千戶一同前往,凡是與走私有關者,盡數拿下!”
百官無不大驚,陛下這是要將松奉一鍋端了?
更讓他們驚懼的,還是永安帝下一句話:“從今日起,各位愛卿不可踏出宮中一步。”
徐鴻漸身子一軟,險些沒撐住早已疲倦不堪的身子。
陛下這是防著他們向外透訊息。
永安帝離開了,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大臣與眾多逡滦l。
這個大殿裡關著的,是大梁的重臣,他們的任何一個舉措,都可影響整個大梁。
陛下將他們關於此宮中,是要讓整個大梁停擺不成?
大臣們或焦躁,或擔憂,站得三三兩兩,議論紛紛。
徐鴻漸被人扶起時,雙腿已麻木,面對一眾探尋的目光,他乾脆閉目。
王申直接坐到地上,仿若劫後餘生。
身旁有劉門中人來扶他,當即有人小聲恭賀道:“王大人在陛下面前露了臉,往後該高升了。”
王申搖搖頭,道:“不敢妄揣聖意。”
心中卻是大喜。
本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諫言,不成想因禍得福。
官員最怕的就是被遺忘,如今在天子面前露臉,往後機會便多了。
劉門眾人並不信他所言,紛紛往他身邊湊。
劉守仁也走了過來,笑著對王申道:“白輿不錯。”
王申恭敬對劉守仁行學生禮:“學生拜謝恩師首肯。”
這就是將功勞分給劉守仁了,劉守仁對王申此舉頗為滿意,輕撫鬍鬚,對王申笑得和善。
其他人以為王申此舉乃是劉守仁授意,心思各異。
焦志行讚賞地看了眼王申,又看向劉守仁,眼中不免多了幾分羨慕。
今日王申力保陳硯,可見二人師生情誼極重,王申又是劉閣老的學生,這關係頗親近。
陳硯本就簡在帝心,此次又立下大功,只要活下來,陳硯此人必定前途無量。
即便明面上不與劉門往來,往後對劉守仁也是一大助力。
焦志行搖搖頭,轉頭去看徐鴻漸,見徐鴻漸面露疲態,心中大定。
此次或真可藉機扳倒徐鴻漸!
……
右僉都御史裴筠接令後,等著宮中人去知會他家人後,又拿了些隨身衣物來,就與薛正一同離京。
他需先去地方調兵,才可領兵前往寧淮。
為了儘快前往寧淮,他們除吃飯睡覺外,就連雨天也不可歇腳。
裴筠到底是文官,如此奔襲,加之被淋溼受了寒,在路上徹底病倒。
薛正給他請了大夫,抓了藥給他喝了後,在馬車上墊好被褥,將其往上一放,趕著馬車繼續趕路,顛得裴筠險些吐出來。
如此折騰幾日,裴筠險些去了半條命。
他終於忍不了,定要讓薛正晚上住在客棧。
“如此下去,本官還未到,人就要喪命了。”
薛正看他面如菜色,已是撐不住,終究還是鬆了口:“今夜裴大人好好休養,明日再趕路。”
在裴筠放鬆下來之際,薛正的聲音再次響起:“陳大人在寧淮拼命,我等早一日前往,他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他原本以為一路必定會遭遇許多截殺,誰知一路暢通,幾乎毫無阻礙。
可想見陳硯在寧淮是如何拼命。
第280章 明槍暗箭
兩輛馬車在小道上緩緩而行,毒辣的日頭曬得四周的人嘴巴發乾。
前面馬車車轅上坐著一身穿飛魚服,滿臉疲倦的男子。
衣服上盡是汗透又幹了之後留下的白印子,裸露在外的皮膚卻被曬得通紅。
男子眼底烏青,眼睛通紅,整個人顯得疲倦又滄桑,此人正是陸中。
突然,一對祖孫驚慌失措地從遠處衝來,仿若後面有什麼人追趕。
陸中當即抬手,馬車停下,他抓著刀跳下馬車,臉上的疲倦一掃而空,手已拔出刀對準那祖孫二人怒喝:“爾等不可再靠前!”
那祖孫兩人被泛著白光的刀嚇得跪在地上,老婆子邊哭邊呼喊:“大人救命啊!”
孫子只有五六歲的模樣,此時仿若呆住,還是老婆子壓著他的頭往地上磕,顯得極為悽慘。
兩人話音剛落,後面就響起一聲聲怒喝:“站住!”
不過轉瞬,三十多名凶神惡煞的人朝這邊衝來。
那老婆子嚇得趕忙爬起來,拽著孫子往馬車後面躲。
陸中臉色一變,想要阻擋,那些提著刀的偃艘呀浶n到車子前面。
領頭的男子虎背熊腰,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有一條長長的刀疤。
“莫要管閒事,否則連你們一塊兒弄死!”
那兇悍的語氣,彷彿下一刻就要將眾人吃了。
馬車後卻是祖孫二人悽慘的哭聲。
陸中警惕地盯著攔在前面的人,身子往車簾子方向靠。
那婆婆將男孩子拉到身後,又是重重跪下,對車子裡的人連著磕了三個響頭,再抬頭時,泥土混雜著血跡從額頭沿著太陽穴流下,整個人極為狼狽。
“老婆子死了不要緊,我這孫子是三代相傳,求大人救救他,給我們留個香火!”
說完,老婆子便泣不成聲。
那小孩呆呆看著他奶奶,好像已經被嚇傻了。
車前圍著的男子們虎視眈眈,領頭的露胳膊漢子更是獰笑著對陸中喝道:“滾!”
莫說陸中,就是跟在車子後面的六名逡滦l都被如此囂張的人給氣著,恨不能上前與他們拼殺一場。
一邊是凶神惡煞的惡伲贿吺强蓱z求助的祖孫,有良知的人會選擇救祖孫二人。
可陸中並不那麼善良,他直接對馬車後面的逡滦l道:“將祖孫二人綁了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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