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一信看完,永安帝便覺得喉嚨堵塞,竟半晌失言。
良久,永安帝方才壓下情緒,平靜問薛正:“松奉局勢如何?”
薛正並不敢欺瞞天子,將松奉局勢一一說清。
永安帝終於冷笑:“好一個官商勾結,好一個重臣王爺勾結!”
薛正便知天子動怒了,知曉機會來臨,立刻伏首道:“陛下,陳同知為讓臣能將此物證送往京城,要以一己之力對抗松奉上下,怕是性命難保!”
那聲音在暖閣內飄蕩,仿若一個字一個字往永安帝耳中鑽。
寧淮已是鐵板一塊,文武盡皆與寧王勾結,其中利益輸送,怕是半個朝堂都爛了。
他派了多少人去寧淮,或無功而返,或喪命於任上。
陳硯只去不到一年,已將局勢徹底摸透,又將罪證送到他面前,他如何能棄之不顧?
這一夜,暖閣的燭火亮至天明。
次日早朝,永安帝入殿,百官叩首,禮畢後,永安帝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排的徐鴻漸身上。
“來人,給徐愛卿賜座。”
徐鴻漸一如既往地要跪下謝恩,卻被永安帝給攔住。
徐鴻漸半邊屁股坐在凳子上,便仿若老僧入定。
早朝開始,官員們儀事便又如往常般爭論不休。
永安帝靜靜坐著,一個時辰都未發一言。
直到大臣們吵夠了,朝會要如往常般結束時,逡滦l們卻當著眾大臣的面,將殿門關上了。
沉重的木板發出“吱吱呀呀”的哀嚎聲,把眾臣子驚得議論紛紛。
殿門關上,大殿內便暗了許多。
很快就有人提來一個個燈唬瑢⒋蟮钫樟痢�
在一眾嘈雜聲中,永安帝對汪如海道:“將松奉同知陳硯的絕筆給各位愛卿誦讀一番。”
一聽“絕筆”二字,大殿內眾人臉色各不相同。
王申更是急得額頭冒汗。
難不成陳硯已經……
思索間,汪如海已展信念起來。
汪如海的聲音並不尖細,聲音平緩,極溫和,可聽在大殿眾臣子耳中,卻猶如平地驚雷。
徐門眾官員均是臉色鐵青,更想到陛下關殿門,更是心驚肉跳。
至於焦門和劉門眾人,則都是震驚之餘又不免生出喜意。
王申卻是心裡堵得慌,仿若有些喘不過氣來。
猶記得初次見到陳硯時,他還是一孩童。
如今不過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卻要用命來揭露寧淮汙穢。
若當初,他讓其落榜,或許今日他還是平興縣一讀書郎。
“然廟堂之上有如徐鴻漸等奸臣當道……”
此句一出,大殿譁然,徐門眾人更是氣憤難忍。
待汪如海唸完,徐鴻漸已顫顫巍巍站起身,緩緩跪下,啞著嗓子道:“陛下,臣必不敢行如此有害朝廷之事!”
立刻就有官員站出來:“首輔大人乃三朝元老,輔佐了三代天子,鞠躬盡瘁,如何能讓其被小人誣陷?”
又有官員站出來:“首輔大人乃國之肱骨,若隨意一人就可誣陷,實在叫天下士子寒心!”
“陳硯此人不過譁眾取寵,依他之言,唯有他會識人,先帝與陛下等都比不得他?”
“如此蠱惑人心,必要嚴懲!”
徐門眾人紛紛站出,反在大殿上彈劾起陳硯。
永安帝往下一看,大殿上跪了一半大臣。
領頭的徐鴻漸雖始終額頭貼地,卻是領著眾人向他施壓。
很好,這便是徐門。
永安帝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必不錯過任何一人。
眼見他們如此顛倒黑白,王申被徹底激怒,一步踏出,對著天子彎腰到底:“陛下,此乃陳同知的絕筆,臣聽之銘感五內,涕泗橫流,可見其赤忱之心,懇請陛下明察!”
禮部左侍郎董燁行禮後,便對上王申:“本官正疑惑,為何一小小同知膽敢上疏誣告首輔大人,此刻本官明白,分明是受人唆使!王申,本官可記得你是陳硯府試的主考,與其有師生情誼。”
王申朗聲道:“正因是座師,方才知曉陳三元的拳拳報國之心,敢於為其作保。”
“作保?你拿何作保?”
董燁冷笑。
王申跪下,取下官帽放在身側,重重叩首,朗聲道:“臣身無長物,便以這顆項上人頭作保!”
此言一出,眾官員又是大驚。
站在前方的閣老劉守仁心中憋著一口氣,連連給王申使眼色,那王申卻根本未看他這邊。
劉守仁大怒。
他不遺餘力將王申調往京城,此子竟不知蟄伏往上爬,以壯大劉門權勢,此時竟要用性命保陳硯,實在愚不可及!
那陳硯以為死諫就可扳倒徐鴻漸?
若如此簡單,徐鴻漸早身死百回了。
焦志行對永安帝行禮,道:“陳硯既死諫,就該查上一查,若查不出什麼,也可還首輔大人清白。”
第278章 入局
“首輔大人本就清白,何須自證清白!”
“若隨意一地方官就可構陷內閣,往後各位閣老豈不是人人自危?”
徐門眾人紛紛出聲,對焦志行反擊。
清流一派自是奮力反擊,整個朝堂又吵成一片。
焦志行微微抬頭,就可看到大殿內的燈弧�
他側頭,看向緊閉的殿門,隱隱感覺到了殺氣。
陛下為何要將陳硯的絕筆當眾誦讀?
這殺氣究竟是衝著徐鴻漸去的,還是衝著寧王去的?
徐首輔肯定也察覺出異常,方才跪下請罪,可徐門跪了一地,反倒像是要脅迫天子。
絕筆裡更多是揭露寧王養私兵要造反,還有松奉走私一事。
以徐鴻漸的老奸巨猾,絕不會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焦志行目光一凝,難道徐鴻漸是有意將絕筆牽扯到自身,用以遮蓋松奉的種種?
他將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匍匐在地的徐鴻漸,心中漸漸明瞭。
徐鴻漸寧願將自己置身風口浪尖都要隱藏的,恐怕是真正能置其於死地的東西。
而陛下如此大動干戈,必然不僅只是因陳硯告發徐鴻漸乃是奸臣。
焦志行後背發涼,險些便著了徐鴻漸的道!
焦志行提起官袍跪下,重重一磕頭,大聲道:“陛下,首輔徐老乃是三朝元老,於我大梁不僅有功勞,更有苦勞,不可只因陳硯一句話便疑心於他!”
大殿眾人齊齊看向焦志行,竟連爭論都忘了。
劉守仁皺了眉。
焦志行乃是清流之首,一向是以對抗徐鴻漸為己任,今日竟站到徐鴻漸那邊,豈不是自絕於清流?
事絕不會如此簡單。
莫不是陛下有何動作,私下已然知會了焦志行?
劉守仁斂去眼底的精光,靜默不語。
“哦?焦愛卿以為該如何處理此事?”
永安帝的聲音不辨喜怒。
可大殿眾人均是驚詫。
以往陛下從不在他們爭論不休時出面,今日卻突然開口,實在奇怪。
再加上今日種種異常,眾人的心便高高提起。
陛下究竟意欲何為?
焦志行用手撐起上半身,頭依舊低著,聲音卻極大:“當務之急該嚴查寧王養私兵一事!若果真如同知陳硯所言,寧王便有不軌之心!松奉上下勾結走私,便是為寧王養私兵,必全都參與其中,此事必要嚴查!”
眾大臣只需一琢磨,均是明悟。
劉守仁更是在永安帝開口時就知不對,再聽焦志行此話,心中暗自慶幸自己未開口。
他趕忙跟著一同跪在焦志行身邊,朗聲道:“陛下明察!”
焦門與劉門眾人紛紛跟著跪下高呼。
永安帝看著下方跪了一地的臣子們。
剛剛是徐鴻漸帶著徐門眾人跪了一邊,而清流一邊只一個王申跪下,如今倒是兩邊旗鼓相當了。
“徐愛卿以為如何?”
永安帝看向地上跪著的徐鴻漸。
徐鴻漸年事已高,往常坐著上整個早朝都頗疲倦,今日跪下如此之久,已有些撐不住,胳膊抖得厲害。
此時陛下親自問話,他必然要應答:“回稟陛下,臣以為陳硯此言不可信。縱使寧王有不臣之心,如何能讓整個松奉的官員為其遮掩?若臣未記錯,松奉還有一千戶所駐紮,為何不上奏鎮壓?”
徐鴻漸不慌不忙繼續道:“陛下自登基以來,海晏河清,如何會有一省糜爛而不知之事?陳硯此人一次死諫不成,便來第二回,到底還是過於年輕了。”
一個省都在幫寧王遮掩,豈不是指著陛下鼻子罵治理無方?
那陳硯此前已經死諫過一次,雖未扳倒他徐鴻漸,卻在士林贏得大名聲,想來是嚐到甜頭了,此次又來個絕筆,不就是為了清名?
短短一番話,就將此事歸為陳硯年輕慕虛名,不禁捏造此事。
大殿更是鴉雀無聲。
無人敢當著天子的面指責他治國無方。
王申聽得心中激憤。
若真如此定下,陳硯就算活下來,也是仕途盡毀,或還會治一個欺君之罪。
徐鴻漸果真是殺人不見血。
想到那在船上日夜不歇,勤學苦練的少年,王申便眼眶微熱。
如他這種混跡官場多年的人,早已學會明哲保身,輕易不會讓自己身陷險境。
可陳硯卻是憑著一腔熱血,在這黑暗的官場橫衝直撞,仿若要撞開一道門,一道讓光照進來的門。
有陳硯,是百姓之福,是聖上之福,是大梁之福。
王申緊閉雙眼,心中仿若湧起了一團火。
這大梁的未來,該交到如陳硯這等為國為民的少年手中,而不該在徐鴻漸這等工於心計,醉心權鬥只顧一己私利的奸臣手中。
他王申治不了這國,對這朝局也無能為力。
他能做的,就是在今日死保陳硯。
保的不僅是陳硯,還是大梁的未來!
再睜眼,王申臉上已滿是決絕:“陳硯是松奉官員,他冒死將信送到陛下手上,依舊被首輔大人一句過於年輕打發了,那些未被送到陛下手中的奏疏又會被如何敷衍對待?!”
徐門眾人幾乎是齊齊看向王申,看向這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官員。
此人竟敢公然與首輔大人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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