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河大爷
陳硯三張畫就讓他的墨竹軒起死回生,若是能拉攏,往後他必會將墨竹軒做大做強,便可順勢接下族中生意,到時也就不用再日日背聖賢言,讀聖賢文章。
陳硯瞬間來了興致:“我想去高氏族學讀書。”
孟永長臉上的驕傲僵住,立刻看向四周,見沒人注意到他們,湊近陳硯低聲道:“兄弟你別為難哥哥,高氏族學每年只招收十名學生,太難進了。”
頓了下,他又道:“我拿你當兄弟才告訴你,高侍郎丁憂,聖人並未奪情。”
陳硯一怔。
所謂丁憂,即大梁的臣子長輩去世,臣子回鄉守孝三年。
而奪情,就是天子不允臣子的丁憂摺子,留臣子繼續在朝為官。
大梁文風鼎盛,極重名節。
凡是臣子上奏丁憂,天子不允,臣子再奏,天子依照臣子的地位功績等,酌情考慮不允幾次,以全君臣之誼。
不允的摺子越多,則表明越被天子看重。
高侍郎貴為三品大員,天子竟不奪情,這是全然不顧高侍郎的顏面。
可見這位高侍郎在天子面前是徹底失勢,三年丁憂後,怕是不會起用。
這位高侍郎的政治生涯到頭了。
凡是進入高氏族學的學生,身上會打下“高氏”的烙印,從踏入官場那一刻,就只能算高侍郎派系的人。
一旦高侍郎徹底倒臺,高侍郎那些政敵必會對這些人進行清算。
這等訊息在京城肯定早就傳遍了,可他作為一個小縣城的農家子,根本沒聽說過。
若是無心捲入朝堂派系爭鬥,他這等小人物死都不知怎麼死的。
第19章 回周家
回來的路上,陳硯與盧氏坐的牛車。
原本盧氏捨不得,陳硯說自己掙了錢,非要孝敬盧氏,不能讓盧氏受累,盧氏推辭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這寶貝金孫今兒個不止賺了銀子,那孟小東家又定了新畫,是個頂能掙錢的主,這麼烈的日頭,不能把小金孫給熱著了。
牛車顛簸得厲害,塵土又大,坐著並不舒服,陳硯被顛得搖搖晃晃,如秋日被寒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枯葉。
陳硯並未回家,而是帶著盧氏去了周家灣。
到周家灣村口下車,一眼就能瞧見周榮的舉人石碑。
大梁朝的縣衙會幫當地舉人立碑。
於周家灣而言,周舉人那就是全村的希望,也是全村的驕傲,這石碑自是要放在村口,好叫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瞧見。
陳硯一進周家灣,不少人與他打招呼,他都一一回應。
當週舉人兒子六年,在村裡人眼裡他就是周少爺,是村裡頂頂有福氣的人,便是如今去了陳家灣,他們感情還是在的。
周舉人的家在周家灣正中間,朱漆大門,白牆黑瓦連成一片。
陳硯到時,門房已經開啟角門候著了。
“硯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老爺夫人日日念著您吶。”
陳硯開口便問:“老爺可在家中?”
“老爺聽說您回來,特意在書房等著您。”
門房說著,抓了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
陳硯渾當沒看見,將盧氏交託給門房,讓其好好招待盧氏。
臨離開前,陳硯特意交代讓盧氏敞開肚皮吃後,才徑直去了書房。
書房的三面牆都是書架,與書香齋的內室空空蕩蕩的書架不同,周榮書房裡的書架上是滿滿當當的書。
如果往後家裡沒錢了,將這些書拿去賣,怕是也能換個上百畝田地。
正對門的方向,一個二十多的儒雅男子坐於桌後,雙手執筆,正在書寫著什麼。
男子頭戴儒巾,身穿青色圓領袍,坐於椅上,端的是一派才子之姿。
陳硯拉開椅子,坐到他對面,靜靜盯著他。
周榮便一個字都寫不下去,放下筆,抬眸看向他:“捨得回來看看了?我和你娘還以為你忘了周家還有老父老母。”
陳硯看著周榮那容光煥發的臉,提醒道:“周老爺,你今年不過二十六歲,還不到而立之年,實在談不上老。”
世人常說,而立之年中舉就是天縱之才,如周榮這等弱冠之年就中舉的,更是鳳毛麟角。
這也是陳硯一直躺平的底氣。
“我回來多了,親爹孃該傷心了,你看你不也沒讓周既白回陳家看看嗎。”
陳硯面對周榮比面對陳得壽時要放鬆許多。
不過既然已經回老陳家了,陳硯也沒想著要佔周家什麼便宜。
兩人寒暄一會兒,陳硯就將自己探聽到的訊息告訴了周榮。
周榮臉色一變:“你從何處得知此事?”
“一位朋友,我並不知真假,還要周老爺你自己去查。若此事為真,周老爺你怕是要儘快從高氏族學出來。”
周榮本就是在高氏族學讀書,後來一路高中,成了舉人後就在高氏族學至藗先生的實缺。
一來是為了多掙點銀錢,二來也是為了能跟族學其他人探究學問。
周榮還年輕,當然不會像那些竭盡全力才中舉的老舉人一樣,甘心一輩子不再考。
周榮神情越發凝重:“若果真如你所言,既白就不能再入高氏族學了。”
周既白,也就是周榮的親兒子,自回了周家,就給他請了先生。
陳得壽雖然沒什麼功名,好歹讀了六七年的書,農閒時就教他寫字,進度竟跟陳硯差不多,周榮打算年後讓他去考高氏族學。
這些都是後話,此時更要緊的是規勸陳硯考科舉。
到底是自己養了多年的孩子,周榮哪裡願意讓陳硯吃那農夫之苦,便規勸他讀書考科舉。
周榮始終相信,以阿硯的天資,將來成就必在他之上。
得知陳硯已經在準備明年考高氏族學,周榮大喜,當即從書架上將四書五經全交給陳硯,道:“裡頭是我多年讀書所感,你拿回去多看看。”
一套書入手,陳硯只覺沉甸甸。
經義要靠人講解,也正因如此,授業恩師堪比父恩。
周榮贈送此書,就是將自己的畢生讀書所悟盡數相贈。
陳硯動容,終於還是道:“謝謝爹。”
周榮眉目含笑,心中一動,對陳硯道:“不若你拜我為師?”
陳硯雖情緒翻湧,卻堅定道:“不。”
周榮滿臉的不敢置信:“為何?”
他的學問可是冠絕整個平興縣,在高氏族學那藏龍臥虎之地,他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只要他開口收徒,多少人要搶破頭,這小子竟不願意?
“我們既為父子,關係本就牢不可破,這恩師之位自要留給他人。”
陳硯說得理直氣壯。
在大梁,師徒關係可比父子,是極重要的人脈。
他雖回了老陳家,跟周榮的六年父子情還是在的,根本不需再加一層師徒來維繫,自是再找個靠山更合算。
周榮想明白其中的利害並不氣,反倒是越發讚賞陳硯:“臭小子比爹看得通透,往後若是入朝為官,也必能如魚得水。你且好生將這些書背下來,我所做的經義也都要背,有不懂之處再來問我。”
陳硯自是答應,二人閒聊片刻,周榮的夫人姜氏已匆匆趕來。
瞧見陳硯瘦了黑了,心疼得紅了眼,又問了如今在老陳家的生活,陳硯挑了些好的說。
臨走時姜氏將此前給他做的衣服鞋子給他,陳硯被姜氏那熱切真摯的雙眼盯著,不願意拒絕。
收了那麼多東西,他自己是拿不動的,周榮幫他提著一路往門口送,到門口,瞧見盧氏正跟一個與陳硯同齡的孩童說著什麼。
那孩童皮膚黝黑,身子極瘦,雖穿著新做的衣服鞋子,卻因太瘦有些撐不起來。
這就是周既白,周家的真少爺,此前見過。
看到周榮和陳硯一同走來,他愣了下,方才急急忙忙朝周榮作揖。
動作頗為生疏,應該還未習慣。
只是對上陳硯時,眼中滿是不服。
雙方都見過禮,姜氏又讓家裡拿了不少吃食給盧氏帶回家。
等出了門,提著大包小包的盧氏很過意不去,唸叨著下回過來要拎兩隻老母雞。
晚飯盧氏是和三房一同吃的,實在是姜氏給的吃食太多,光肉就有兩斤左右。
盧氏將周既白在周家讀書的事說了,又說他白胖了,身上穿的都是細棉服的衣服。
陳得壽和柳氏很是欣慰。
“既白往後日子必過得好,只是阿硯要跟著我們受苦。”
柳氏對陳硯越發心疼。
陳硯應道:“咱的日子也會越過越好。”
瞧著他一個孩子竟反過來安慰大人,陳得壽哈哈大笑,顯然不將他這話放在心裡,直到盧氏又拿出九錢銀子。
第20章 這麼卷是吧?
八月底,高侍郎回了平興縣,九月底,平興縣的錢縣令便被調走。
周榮與錢縣令關係匪湥允且ニ退汀�
回來後,周榮就將陳硯喊進家裡,與周既白一同跟著劉先生上課。
陳硯一個成年人,並不想打擊周既白的自信,可週既白時時都想壓他一頭。
比如劉先生布置背十句,周既白必要多背一句;若劉先生布置寫五張大字,他必要寫六張。
每每到了此時,劉先生必要讚賞他勤勉刻苦,轉頭就對陳硯道:“你為何不能學學既白,反倒要如此怠惰?”
正常完成劉先生布置課業的陳硯:“……”
這麼卷是吧?
那就別怪他欺負小孩了。
周既白背十一句?
那他就背十二句
不僅背,他還默寫,不僅加深記憶,還能練字。
當陳硯連著默寫出十二句,並一字不差時,周既白懵了,那一整日都是渾渾噩噩。
不過周既白並不服,第二日也背了十二句,雖斷句不夠準確,只要劉先生稍加撥正也就是了。
於六歲小童而言,《論語》晦澀拗口,想要背下來是極難的,以至於他們的動靜將周榮都驚動了。
陳硯的晚飯是在周家吃的,周既白匆匆吃完就回了屋。
周榮嘆口氣:“臭小子放既白一條生路吧,他已經連著好幾夜只睡兩個時辰了。劉先生最近也有些精力不濟,想與我請辭,被我好不容易留住了。”
其實一開始見他們如此刻苦,劉先生是極高興的。
可沒過兩日,劉先生便發覺自己熬不住了。
學生既已背完,又能默寫,總要粗湹刂v講經義。
六歲的稚童每日學幾句,知曉如何誦讀,再默寫出來,練練字,一日也就過去了。
可如今,劉先生每日要領讀十幾句,再講經義,是嘴巴也幹了喉嚨也痛了。
一到晚上,他就後悔當初要誇周既白那兩句。
要不是想讓周舉人點撥他幾句,他早走了。
陳硯如實道:“他定要與我比,我若是輸給他會很沒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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