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未的书
張治中靜靜地聽着,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楚雲飛的這番話,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純粹軍人的範疇。
這是一種基於全球戰略格局的、大國政治家的眼光和思維。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委員長會如此破格地提拔和信任這個年輕人。
因爲楚雲飛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場戰役的勝負,而是整個國家和民族的未來命摺�
在想要讓中國再次偉大的共同願景前面。
一切的隔閡和分歧,在這一點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至少在現如今,因爲楚雲飛的存在,沒人想要,也沒人膽敢成爲“歷史的罪人”。
“雲飛。”
張治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如果美國人能夠堅定的支持我們,至少我們無需再戰後獨自面對來自英國人的壓力。”
楚雲飛再次強調:“文白公無需擔心,以英國的武力,哪怕其動員全部陸海軍力量。雲飛亦有百分百的信心戰而勝之。”
張文白緩緩點頭:“我會將你的這些想法,原原本本地,向委員長彙報。”
“我相信,委員長聽了之後,也會徹底放下心來的。”
楚雲飛點了點頭:“有勞文白公了。”
“還有一件事。”
楚雲飛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遞給了張治中。
“這是我關於戰後東南亞局勢的一點不成熟的看法,以及對定南軍團未來工作的一些建議,還請文白公斧正。”
張治中好奇地接過文件,打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文件的標題是:《東亞一體化之初步構想》。
這是在赤裸裸地規劃戰後東南亞的政治版圖!
是要將日本人那套虛僞的“共榮圈”,變成一個真正由他們主導的、嶄新的地區秩序!
張治中拿着文件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第566章 所謂聖戰,日本平民的悔恨
東京,下町區。
一條狹窄而潮溼的巷弄裏,幾間低矮的木屋緊緊地挨在一起,彷彿在寒風中相互取暖。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劣質醬油和醃菜混合的酸腐氣味。
田中家,就是這無數貧困家庭中的一個縮影。
田中信雄,曾經是一名在紡織廠工作的體面工人。
而現在,工廠因爲缺少棉花和電力早已停工。
他只能靠打零工和政府那點微薄的配給,勉強維持着一家四口的生計。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打破了房間裏的沉寂。
田中信雄的妻子千代此刻正蹲在爐竈前。
她看着陶鍋裏那漂浮着幾片菜葉和幾粒米的“雜炊”,愁眉不展。
這就是他們全家今天的晚餐。
“信雄,這個月的配給,又少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大米已經完全沒有了,只有這些混着沙子的雜糧。”
“就連味增和醬油,都稀得像水一樣。”
她回過頭,看着躺在榻榻米上、面黃肌瘦的兩個孩子。
大兒子一郎,今年才十歲。
卻瘦得像根豆芽菜,因爲長期的營養不良,他的頭髮枯黃,眼窩深陷。
小女兒花子,更是因爲飢餓,連哭鬧的力氣都沒有了。
“孩子們的身體,都快撐不住了。”千代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再這樣下去,他們會死的!”
田中信雄沉默地坐在角落裏,用力地抽着一支用報紙捲成的、裏面塞着不知名乾草的“煙”。
嗆人的煙霧,讓他不住地咳嗽。
“我能有什麼辦法?”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街上所有的店鋪都關門了,黑市上的米價,漲得比黃金還貴。我今天去碼頭扛了一天的貨,也只換回來這兩個乾癟的紅薯。”
他從懷裏掏出兩個小得可憐的、佈滿泥土的紅薯,放在妻子面前。
這是他用一天的血汗換來的。
是他作爲一個父親,最後的尊嚴。
千代看着那兩個紅薯,哭得更兇了。
就在這時,木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田中桑,在家嗎?”是隔壁的鄰居,鈴木太太的聲音。
鈴木先生和田中信雄一樣,也是個失業工人。
千代擦了擦眼淚,走過去拉開門。
鈴木太太端着一個小碗,走了進來,碗裏,是半碗聞起來還算香濃的魚湯。
“這是我家那口子,今天邭夂茫诤舆呩灥降囊粭l小魚。”鈴木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着你們家的孩子,給他們補補身子吧。”
“鈴木桑,這怎麼好意思。”千代連忙推辭。
在如今這個家家都揭不開鍋的時候。
這樣一碗魚湯,無異於救命的甘露。
“拿着吧。”鈴木太太將碗硬塞到千代手裏:“我們都是鄰居,還客氣什麼。”
“唉,這世道,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她看着屋裏瘦弱的孩子,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說起來。”她壓低了聲音,湊到千代耳邊:“你們聽說了嗎?報紙上說,我們的軍隊,在南方好像失利了。”
“噓!小聲點!”
田中信雄立刻緊張地站了起來,警惕地看了看窗外。
“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被特高課的人聽到了,可是要被抓去坐牢的!”
鈴木太太撇了撇嘴:“怕什麼,現在街上到處都在傳。”
“都說我們在東南亞戰死了好幾萬人,連師團長都被人家活捉了。”
“不然,爲什麼這個月的配給會少這麼多?”
“可報紙上不是說,我們一直在‘轉進’,一直在取得勝利嗎?”千代有些茫然地問道。
“勝利?”
鈴木太太冷笑一聲:“勝利了,爲什麼我們的男人會失業?”
“勝利了,爲什麼我們的孩子會餓肚子?”
“勝利了,爲什麼隔壁的山田君,連一盒骨灰都沒送回來,只收到一張寫着‘玉碎’的紙條?”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田中夫婦的心上。
是啊,爲什麼?
他們想不明白。
他們只知道。
報紙上那些“八紘一宇”、“大東亞共榮圈”的豪言壯語,離他們的生活太遙遠了。
他們能感受到的,只有空空如也的米缸,和孩子們那一聲聲因爲飢餓而發出的、微弱的呻吟。
“聽我說,田中桑。”
鈴木太太神祕兮兮地說道:“我丈夫的表哥,在海軍的造船廠工作。他偷偷說,海軍的大人物們,最近都在往鄉下轉移家當呢。”
“他們好像覺得東京不安全了。”
這個消息,讓田中信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
都在爲自己準備後路了嗎?
那他們這些生活在底層的平民,又該何去何從?
鍋裏的雜炊。
終於“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熱氣。
千代將魚湯小心翼翼地倒了進去,用勺子攪了攪,盛出兩小碗,端到孩子們面前。
一郎和花子聞到香味,無神的眼睛裏,終於泛起了一絲光彩。
他們狼吞虎嚥地喝着那碗珍貴的湯,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
田中信雄看着這一幕,眼眶一熱。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將自己唯一健康的兒子送上開往中國的弑瑫r的情景。
那時。
他和其他所有的父親一樣,揮舞着國旗,高喊着“天蝗陛下萬歲”。
那時候的他爲兒子即將爲國出征而感到無上的光榮。
可現在。
他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悔恨和荒謬。
他的兒子,或許也像山田君一樣,早已“玉碎”在了那片異國的土地上。
而他。
連兒子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只能在這裏,守着另外兩個即將餓死的孩子,苟延殘喘。
這就是“聖戰”的代價嗎?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遠處,隱隱傳來政府宣傳車播放的激昂軍歌。
“跨過大海,屍浮海面;越過高山,屍橫遍野。爲天蝗捐軀,視死如歸.”
歌聲在清冷的空氣中迴盪。
田中信雄默默地熄滅了手中的“煙”。
將那兩個珍貴的紅薯,小心地埋進了竈膛的餘燼裏。
明天,還要繼續活下去。
只是。
他已經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有沒有明天。
——
東京,宮城。
皇居的御前會議室裏,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的鉛塊。
巨大的紅木圓桌旁,坐着整個大日本帝國的權力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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