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也就是說,正常情況下,趙煦過不了幾年便會有後,生下兒子是遲早的事。
所以,至少如今的趙佶,應該是沒有主動爭取皇位的心思的,他很清楚自己沒機會。
從他郡王府的幕僚成色能看出來,大多是擅於丹青和書法的落魄文人,這樣的幕僚成不了事。
當然,具體情況是真是假,趙孝騫還需要去調查考證,總不能趙佶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吧。
趙佶已醉,坐在蒲團上搖搖晃晃,趙孝騫甚爲滿意,今日還算有收穫,對趙佶的性格雖然不夠了解,但已基本摸清了他的情況。
拍了拍掌,趙孝騫心滿意足地令掌櫃進來結賬。
酒錢不多,今日也沒叫姑娘,二人只是純喝酒,大約十來貫。
趙佶已醉得趴倒在桌上,趙孝騫對自家兄弟向來不見外,於是將手伸進趙佶的懷裏,掏出他的錢袋,裏面裝着幾錠銀子。
數了幾錠扔給掌櫃,見錢袋內還餘不少,趙孝騫想了想,將錢袋塞入自己的懷裏。
還是那句話,自家兄弟,不見外。
攙扶着趙佶走出雅閣,正要下樓,迎面卻遇到一名懷抱琵琶的白衣女子,趙孝騫本該與她擦肩而過,卻不防女子不知爲何腳下不穩,一聲嬌呼,身子不由倒向趙孝騫。
趙孝騫一手攙着趙佶,另一手不得不摟住這女子,一時溫香軟玉滿懷,一股幽幽的香味沁人心脾。
“對,對不起公子,小女子不是有意的。”女子從他懷裏掙扎起身,俏臉通紅地道歉。
趙孝騫忍不住打量她一眼,見她面若桃李,容貌絕色,姿容竟絲毫不弱於姜妙仙。
這時前面帶路的掌櫃急忙折了回來,忙不迭賠罪。
“世子勿怪,這位是醉花陰新來的花魁娘子,名叫‘嫋嫋’,昨日剛來,不懂規矩,衝撞了世子,見諒見諒。”
名叫嫋嫋的女子抱着琵琶,垂頭站遠了一些,俏臉上的紅潤還未散去,不時抬頭悄悄看了看趙孝騫,然後立馬羞怯地垂頭。
趙孝騫樂了,哎呀,這帶着淡淡綠茶芬芳的小調調兒……
剛纔崴腳倒進我懷裏是認真的嗎?
心頭不禁浮起幾分疑惑,掌櫃哪兒來的資源,剛走了一個花魁,立馬又來一個花魁,你去義烏批發的?
深深打量這位嫋嫋姑娘後,趙孝騫展顏一笑:“無妨,美人主動投懷送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怪罪什麼。”
嫋嫋羞怯地扭過臉,白皙的臉蛋兒又紅了。
然後勇敢地回過頭,嫋嫋朝趙孝騫盈禮:“公子若不棄,日後閒暇時不妨再來,小女子願爲公子撫琴唱曲兒。”
趙孝騫笑着點頭:“多多苦練簫技,我喜歡看美人羅裳半解,月下品簫,下次再來找你。”
嫋嫋聞言紅着臉掩嘴輕笑,小心翼翼地送了他一記小白眼。
攙扶着趙佶下樓,趙孝騫不經意回頭,發現嫋嫋仍抱着琵琶,正憑欄望着他,那溫柔的眼神,簡直快掐出水來了。
趙孝騫笑意愈深,冷不丁朝樓上的嫋嫋拇指食指交叉,比心!
嫋嫋又驚又羞,急忙縮了回去。
這女人,有點意思……
…………
出了青樓,將醉意深沉的趙佶扔給守候在外的郡王府下人,趙孝騫轉身上了自家的馬車。
昏昏沉沉的趙佶上了馬車後,突然醒了過來。
此刻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哪有半分喝醉的樣子。
馬車內,侍候他的是一名與趙佶年齡相仿的宦官,名叫王喜,自幼便是趙佶的貼身內侍,可以說是趙佶的心腹。
王喜見趙佶突然醒來,不由一愣:“殿下您沒醉呀?”
趙佶笑了笑,也不解釋。
感覺懷中空落落的,伸手一摸,發現自己的錢袋沒了,趙佶沉默半晌,突然笑出了聲。
“這個兄長,真有意思,是個妙人,哈哈!”
王喜打量他一番,突然道:“殿下,您腰間的玉佩呢?”
趙佶仍笑得不可自已,道:“今日不吉,出門不利,玉佩被人搶了,不僅玉佩被搶了,我的錢袋也被偷了。”
王喜呆怔之後,震驚地道:“誰……誰敢搶殿下?不要命了?”
“搶我的人名叫趙孝騫,是我的兄長,你幫我去討回來?”趙佶瞥着他道。
王喜自然是聽說過趙孝騫的,恍然道:“楚王世子?不對,現在應叫安樂郡侯了。”
隨即王喜氣道:“郡侯也不能如此跋扈,竟敢搶殿下的東西,此人品行如此惡劣,何德何能竟竊居郡侯之……”
話沒說完,王喜突然發現一道黑影閃過,啪的一聲脆響,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痛。
愕然抬頭,發現趙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但眼神裏卻散發着陰鷙的寒光。
王喜陡然清醒,臉色蒼白立馬跪在馬車內磕頭請罪。
趙佶陰沉地道:“你一個廢物閹人,有何資格妄議我大宋宗親?趙孝騫是什麼人,輪得到你來議論?王喜,你好像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王喜嚇得磕頭如搗蒜,臉上涕淚橫流,不停地求饒。
趙佶淡淡地道:“回府後自領二十棍,以後管好你的嘴。”
王喜急忙叩首道謝。
趙佶腦海裏浮現剛纔在青樓的畫面,趙孝騫說的每一句話,此刻都在趙佶腦海裏重新過了一遍。
“又是問屬官,又是問幕僚……”趙佶喃喃道:“他何故無端試探於我?”
今日自從在福寧殿見到趙孝騫,一直到此刻分別,趙孝騫對他的種種態度,實在令他很費解。
趙煦面前表現得兄友弟恭,出了殿便踹人,還搶他的東西,強行邀他去青樓,又問了許多關於郡王府的情況……
令趙佶不解的是,他只是一個無權無勢從不參與朝政,與宗親和朝臣完全沒有利害關係的閒散郡王。
所以,趙孝騫爲何要試探他?
此時的趙佶眼神沉靜,怎麼看都不像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這時王喜湊過來,打斷了他的深思。
“殿下,宮中眼線密報,本月劉婕妤侍寢官家三次,皇后卻一次都沒有,官家已半年沒碰過皇后了。另外,官家也未寵幸別的嬪妃,大多時候都在福寧殿處置朝政,往往一夜不眠。”
趙佶回過神,淡淡地嗯了一聲。
隨即趙佶又道:“府裏新購了十匹蜀澹湃藴蕚浜茫颐魅者M宮,親自送給太后。”
“是。”
王喜應下了,作爲趙佶的心腹內侍,王喜知道趙佶在做什麼,但也不知道趙佶在做什麼。
宮中收買眼線也好,關心官家的房事也好,經常給太后送禮也好,王喜一直覺得很正常,再正常不過了。
第151章 紹述之爭
趙煦和趙佶是親兄弟,不過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趙煦的母親是德妃朱氏,趙佶的母親是美人陳氏。“美人”是嬪妃的官號,如才人,婕妤之類的。
而如今宮裏的太后向氏,則是神宗在世時便被立爲皇后,神宗崩逝後被尊爲皇太后。
向太后一生無子,但她正室的地位不可動搖,按照古代的規矩,趙煦和趙佶縱不是她親生的,也要叫她一聲“母后”。
也就是說,趙煦和趙佶其實都是庶出,大宋的官家大多子嗣不旺,幾位官家崩逝後甚至沒有親生兒子繼承皇位,只好在庶出或是宗親中選出一人繼任。
趙孝騫與趙佶飲了一次酒後,各自給對方的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同是宗親兄弟,不存在見面就分敵友,趙煦春秋鼎盛,生兒子是遲早的事,輪不到趙孝騫和趙佶上躥下跳。
但趙孝騫提防的是未來的趙佶,趙佶看不懂的是現在的趙孝騫。
與趙孝騫不同的是,趙佶渴望瞭解趙孝騫。
最近這一年,趙孝騫已露鋒芒,趙佶不可能視而不見,趙家皇族出了如此一位逆天的宗親,官家甚至爲了他而打破了祖宗成法。
這樣一個人,趙佶自然是要刻意結交的,因爲趙孝騫絕對有結交的價值,與他成爲朋友對趙佶來說百利無一害。
趙孝騫被任實權官職,對皇室所有的宗親來說,其實是個好消息,趙孝騫能當實權官兒,其他的宗親也可以。
包括趙佶,他也動了心思。
祖宗規矩打破一次,必然有第二次,第三次,問題只在官家願不願意,以及自己有沒有這個能力。
趙佶覺得自己有能力,他只是缺少一個機會,今日去福寧殿覲見趙煦,其實就存了試探官家態度的心思,奈何話題還沒提起,趙孝騫就來了。
傍晚時分,趙孝騫回到王府,正對姜妙仙耍流氓,下人來報,有人送禮。
趙孝騫不由愕然,出門一看,院子裏竟擺着一個大箱子,打開箱子一看,裏面竟是一些上好的絹絲和瓷器,還有一些裱好的字畫,田黃石印章,以及幾張填了詞的紙。
趙孝騫看不出詞作的好壞,只看懂了“臨江仙”“如夢令”之類的詞牌名,落款寫着趙佶的名字,還搭上一句“請子安兄斧正”。
禮物不算值錢,滿滿的藝術家的味道,送禮的是一位中年人,自稱是遂寧郡王府的管事,禮物趙佶親自吩咐送來的。
趙孝騫不知說什麼好了,只能說,趙佶實在是太不瞭解自己了。
作了幾首半闕詞,文名滿汴京,趙佶就以爲他是文化人,於是送禮也投其所好,專挑充滿文化氣息的東西送。
眼瞎了啊,看不出我掏你錢袋時的表情有多快樂嗎……
而你卻送這些破爛……
好吧,也不完全是破爛,挑挑揀揀的,終歸能值幾個錢。
懶得理會中年管事殷勤的討好,趙孝騫上前在箱子裏先把趙佶自己作的詞扔到一邊,這玩意兒是最不值錢的。
瓷器和絹絲可以留着,瓷器擺自己屋子裏,絹絲送狄瑩和姜妙仙,一人做一件衣裳,最好是女僕裝。
字畫展開看了看,發現也是趙佶自己作的,趙孝騫嫌棄地撇了撇嘴,扔到一邊。
田黃石印章可以留下,這玩意兒後世比黃金還貴,而且有價無市,留作傳家寶,給兒孫攢點家產。
“好東西,我都留下了,代我多謝你家郡王,下次我再請他飲酒。”趙孝騫拍了拍手笑道。
中年管事無語地看了一眼扔在地上的字畫和詞作。
你確定都留下了嗎?我家郡王填的詞作,你只掃了一眼就扔了,待我走後,它的最終歸宿是不是垃圾堆?
接收到管事的目光,趙孝騫俯身拾起趙佶的詞作,展開迅速掃了一眼。
“好詞!文采斐然,不世之才,有李杜之遺風,更具樂天居士之神韻,足可傲視我大宋詞壇!”趙孝騫兩眼放光評價道。
不謙虛的說,人情世故這方面,趙孝騫拿捏得死死的。
管事臉色苦澀,欲言又止。
你剛剛只是草草掃了一眼,這一眼從哪裏看出“李杜之遺風”,哪裏又有“樂天居士之神韻”,就算是敷衍,好歹您多看一會兒裝裝樣子呀。
管事愈發確定了,自己告辭後,郡王的詞作一定會被扔進垃圾堆的。
有心想說點什麼,但管事終究是下人,不敢在趙孝騫面前說不敬的話,只好嘆了口氣,躬身告辭。
管事的身影剛消失在大門外,趙孝騫立馬將趙佶的字畫和詞作揉成一團。
“來人,扔垃圾堆裏去!”
…………
章惇拜相後,朝堂終日處於低氣壓的狀態,很壓抑。
章惇是堅定的新法支持者,非常堅定。
爲了新法的推行,他能狠下心掃除一切障礙,尤其是舊黨。
拜相之後,章惇入主政事堂,開始緊鑼密鼓的清除朝堂舊黨。
被任尚書左僕射才短短几日,政事堂,御史臺,六部,京畿地區多名地方知州知府,都被章惇一紙貶令,調任原職。
不僅如此,章惇掃除舊黨的目的是爲了推行新法,所以新法纔是重中之重。
就在章惇清除了數十名舊黨官員後,這一日的朝會上,章惇站出朝班,向趙煦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的內容很簡單,《請開紹述札》。
“紹述”這個詞,看起來很難理解,其實就是指對神宗時期的變法繼承發揚下去。
王安石自變法始,大宋的新法幾廢幾立,這其中的內幕太複雜,絕非後世史書上的寥寥幾筆。
當然,所有的內幕,無非就一個,“利益”。
所謂新舊之爭,爭的都是利益,朝廷法度變了,政策便有了針對性,以往靠着朝廷法度賺得盆滿銤M的權貴和地主們,發現新法不利於自己賺取利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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