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赫然一驚,扭頭看去,卻見一名大約十三四歲的少年,正朝他長揖行禮。
直起身來,竟是一副眉清目秀,清爽少年的模樣。
“不知尊駕是……”趙孝騫遲疑拱手。
少年還沒開口,趙煦卻笑道:“他是朕的親弟弟,遂寧郡王趙佶,你們應該見過,子安不記得他了?”
趙孝騫腦子轟然一炸,身軀不禁搖晃了幾下。
藝術家兼資深敗家子,趙佶!
特麼的,大宋就是被你這貨敗乾淨的!
第147章 此消彼長
趙佶,是史上爲數不多的毫無爭議的昏君。
可以說,他根本就不是當皇帝的料,但凡換任何一種職業,都比皇帝幹得出色。
就這貨,出生時居然還帶了傳奇色彩,跟誰說理去?
傳說趙佶出生前,他爹神宗皇帝“生時夢李主來謁,所以文采風流,過李主百倍”。
就是說,趙佶出生前,神宗夢見了南唐後主李煜,於是趙佶出生後文采風流,比李煜還強百倍。
就這傳說,夢也夢不到什麼好貨色,南唐後主李煜難道是個好皇帝?他老婆小周後被太宗睡了知道嗎?活生生的大宋版“夫目前犯”。
而未來的徽宗趙佶被金人擄掠後,整個大宋宮室宗親的女子,都被金人玩弄凌虐,倒也應驗了那句話,“過李主百倍”。
不可否認,趙佶在藝術上確實有成就,他編撰的關於美術繪畫,自創的瘦金體等等,千年以後還作爲院校的教材版本,供人研究。
可是,美術生就好好畫畫,別幹跨職業的活兒呀。
人家歐洲的美術生至少還席捲了天下,輝煌過一時,你這個美術生差遠了。
第一次見到趙佶,趙孝騫腦子有點懵,隨即心中不知爲何,冒出一股無名火,眼神立馬犀利地朝趙佶望去。
未來若歷史軌跡不變,靖康之恥時,被擄走的大宋宗親裏,也包括趙孝騫自己,今日見了罪魁禍首,怎能不冒火?
趙佶行禮後直起身,正好與趙孝騫的眼神相遇,趙佶不由渾身一震,只覺手腳冰涼,紅潤的臉蛋刷地一下白了。
幸好趙孝騫很快回過神來,馬上擠出親和的微笑。
“原來是遂寧郡王殿下,臣有禮了。”趙孝騫躬身行禮。
該行臣禮,沒辦法,趙佶是趙煦的親弟弟,而趙孝騫只是趙煦的堂弟,這就有了親疏之別。
趙佶仍然處於懵逼狀態,剛纔趙孝騫短暫一剎的眼神,着實嚇到他了。
趙煦卻擺手笑道:“都是自家兄弟,莫稱什麼郡王郡侯的,以兄弟論之便是。”
指了指趙佶,趙煦道:“昨日任蔡卞爲給事中,參知朝政,蔡卞之前是中書舍人兼侍講,也是趙佶的老師,蔡卞驟然調任,這小子不樂意了,今日來與朕求情呢。”
趙佶苦笑道:“官家朝堂人才濟濟,也不缺蔡師一人,他可是臣弟的好老師,蔡師這一走,臣弟恐耽誤學業了。”
趙煦笑罵道:“胡鬧!蔡卞有治國之才,正應爲朕所用,難道讓他一輩子教書育人嗎?能教你學業的人太多了,不缺蔡卞一人。”
突然想起什麼,趙煦指着趙孝騫道:“眼前這人就是,豈不聞名滿天下的‘趙半闕’,爲人風流,詩才冠絕,朕知你向來對詩詞文章上心,有暇不如多向子安請教詩詞學問,必有獲益。”
趙孝騫急忙道:“臣不行,臣只是浪得虛名,不敢誤人子弟。”
趙佶卻兩眼一亮,一臉天真懵懂地笑道:“子安兄長何必自謙,兄長‘半闕’之名,弟早已聞之,若子安兄長不棄,弟願以師禮之。”
趙孝騫堅決拒絕。
開什麼玩笑,抽你還來不及呢,還收你爲弟子?
大家關係密切了,以後我怎麼好意思下手?
不如還是保持距離,維持可以動手毆打的關係吧。
見趙孝騫拒絕的態度很堅決,趙煦和趙佶都微微感到奇怪,平日裏趙孝騫算是比較隨和的人,不知爲何今日卻如此堅定。
趙佶眼眸裏的光芒黯淡下來,求助地望向趙煦。
趙煦微微一笑,道:“子安對朕也有大用,怕是無暇教你,此事不如作罷,朕再給你找個好老師。”
“多謝官家。”趙佶行禮。
如今的趙佶才十三四歲,表面看來還只是一個陽光開朗的少年,人也顯得很清澈,毫無心機的樣子。
或許人只有坐上那個位置後,才能表現出真正的本色。
趙煦叫趙孝騫走到身前,拿起一封信笑道:“子安好本事,猜猜這封信是誰寫給朕的?”
“臣猜可能是心儀官家的女子寫的情書?好幸福喲!”趙孝騫露出一臉天真清澈且戀愛腦的模樣。
趙煦被他的表情噁心到了,皺眉道:“子安,你好好說話!”
“臣猜不着。”
趙煦屈指一彈,笑道:“錯了,是遼主耶律洪基寫給朕的信。”
趙孝騫終於感到好奇了:“耶律洪基說什麼了?”
趙煦笑道:“說的無非是老調重彈,什麼宋遼兄弟之邦,睦鄰與善什麼的,沒什麼新意。”
“但是,這封信裏的語氣措辭,可比往年柔和了許多,子安或許不知,往年耶律洪基給朕的來往的國書和信件,語氣可是居高臨下,讀之令人十分厭惡,可是今年……哈哈!”
“看得出來,遼國對我大宋的燧發槍十分忌憚了,否則耶律洪基的語氣不會這麼柔和,信裏甚至主動提起了澶淵之盟,重提當年兩國盟誓,說是兄弟之邦絕不相殘,絕不啓戰。”
趙孝騫微笑道:“現在輪到遼國擔心我大宋主動挑起戰事了。”
“不錯,子安當初邀遼使西郊秋獵,着實是一步妙棋,當時尚不覺得,這也沒過多久,效果就出來了。”
“讓遼使回去詳細描述燧發槍之威,比咱們自己吹噓厲害強上百倍,如今遼主約莫已確定,兩國若再啓戰,戰場上他們怕是再也佔不到便宜了,這纔有了這封語氣無比柔和的信。”
趙煦看着趙孝騫,目光裏掩飾不住的欣賞。
這是一個無聲無息間改變了國叩拇蟛牛宜�是自己的宗親兄弟,僅僅只是這封信,已讓趙煦揚眉吐氣了。
“子安,接下來宋遼兩國是繼續維持現狀,還是……挑起一場戰事試試?”趙煦突然問道。
趙孝騫還沒說話,一旁的趙佶卻震驚地看着二人。
宗親不可干政,這是祖宗規矩,官家卻以國事相詢,而且是如此重大的國事。
這些事難道不應與政事堂的相公們討論嗎?爲何官家單獨垂問趙孝騫?
此刻的趙佶心情頗爲複雜,抿脣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趙孝騫沉吟片刻,道:“大宋需要一場勝利,需要揚國威,所以臣認爲,宋遼必有一戰,但此戰不在眼前,而在一兩年後。”
“雖然我大宋有了新式火器,但它只是影響勝負,並不能決定勝負,真正決定勝負的,是人,是我大宋的禁軍將士。”
“臣以爲,既然官家推行新法在即,不如在新法中增加一條‘兵役法’,提高將士的地位和待遇。”
“地位待遇提高了,一兩年操練的時間充足了,大宋再向遼國宣戰,以兵威先奪燕雲十六州,再直狈街T城。”
第148章 兄友弟恭
正常的戰爭,是有一定的準備期的。
不是說一方君主突然發神經,說打就立馬要打。
準備期做什麼呢?兵馬,糧草,軍械,包括舉國百姓人心歸攏,輿情煽動,以達到舉國上下同仇敵愾的效果。
最後纔是發動戰爭的時機。
啥準備都沒有,扔一道聖旨非要馬上發兵,這種君主豈止是昏君,簡直是棒槌。
幸好趙煦不是棒槌。
他很清楚準備一場戰爭有多繁瑣,需要動用多少人力物力,尤其是與遼國交戰,更是賭國摺�
趙煦渴望這場戰爭,但他不會被這種渴望衝昏頭腦,每臨大事沉得住氣,這是帝王的基本素養。
“官家且靜氣等待時機,臣以爲,先將咱們自己的拳頭變硬了,纔有底氣揍別人,臣諱言,大宋的軍事積弊甚深,重文輕武的祖制急需改變。”
“打個滐@的比方,民間百姓之家,求人幫忙還要說幾句客氣話呢,憑什麼朝廷要用禁軍將士賣命,卻還要將他們的地位和尊嚴踩進泥裏?沒這麼欺負人的,古往今來都沒這個道理。”
“臣知道官家擔心什麼,其實完全不必。天下兵馬之權是牢牢握在官家手心裏的,不管任何武將需要調動兵馬,都需要層層上報。”
“如此集權之下,官家完全不必擔心武將擁兵址矗热绱耍诠偌覄澏ǖ娜ψ友Y,何妨多給勞苦軍漢們一點福祉恩典?”
趙孝騫不得不再次提起軍事,上次趙煦納諫,給汴京上四軍的將軍們上了勳號,也給將士們發了賞賜。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趙孝騫知道趙煦的擔憂,這種擔憂從開國皇帝趙匡胤就有了,纔會立下“重文輕武”的祖制。
歸根結底,趙匡胤是吸取了唐朝中後期節度使擁兵自重,而終致唐朝亡國的教訓。
還有一點,雖說趙匡胤是趙孝騫這一世的祖宗,但無可諱言,趙匡胤這個皇帝本就當得不體面。
本尊與麾下將士共同參演,搞了一出“黃袍加身”,說得自己多麼不情願,說得天下人和麾下將士多麼渴望他來當這個皇帝,既當又立的典範。
說得再花巧,也是搶了孤兒寡母的江山,終究是得國不正。
得國不正的人最怕什麼?
怕的是麾下的武將們有樣學樣,這身黃袍你能加在身上,憑什麼我加不得?
於是纔有了後來的“杯酒釋兵權”,纔有了“重文輕武”的基本國策。
終宋一朝,這條國策都被歷任官家堅定不移地貫徹到底,從無懈緩。
不得不說,趙匡胤從立國開始,他定下的國策便已決定了整個宋朝的命摺�
如今的趙匡胤大約早已投胎轉世了,說不定投到千年以後,成了某團外賣騎手,每天都有黃袍加身,爽不爽?
但祖宗之法的遺毒,卻仍在影響如今的大宋。
趙孝騫想做的,是清除這些遺毒,否則大宋縱然擁有再先進的武器,戰場上軍心士氣全無,敵人打過來,手裏的武器一扔抱頭逃竄,仍舊是一場大敗。
什麼都改變不了。
戰爭的勝負,與趙孝騫個人的命咭丫o緊捆綁在一起了,他沒忘記,北方還有一個女真部落,如今已有崛起之勢。
蕭光敬的父親蕭兀納,除了是知黃龍府和東北路統軍使外,還有一個職司,那就是監視女真部落的舉動。
說明如今的遼國君臣也注意到女真部落的崛起了。
情勢依然嚴峻,時間依然緊迫,趙孝騫本不想參與朝政軍事的,但今日趙煦既然問起了,趙孝騫必須要說。
他不想在陌生男人面前,脫光了表演牽羊禮。
“官家既有推行新法的魄力,爲何沒有改變軍制的勇氣?諸多新法條目,朝堂爭論不休,但臣能肯定,多加一條‘兵役法’,對大宋有利無害。”
“或許會多付出一些國庫錢糧,但它卻能成就官家一統華夏的雄心,其中利弊,請官家仔細權衡。”
趙煦沉思半晌,緩緩道:“朕剛拜章惇爲相,如今正是推行新法之時,子安所言,朕記住了。”
停頓一會兒,趙煦露出堅毅之色,道:“事關重大,朕不可一言而定,明日朕召政事堂和樞密院諸臣議事,除了新法之外,再議‘兵役法’之可行。”
趙孝騫心中稍定,論吹亻L揖道:“官家聖明,天下禁軍將士必歸心於朝廷。”
趙煦苦笑道:“子安一言,卻給朕添了許多麻煩啊,不僅是朝堂上要面對諸多阻力,縱是兵役法可行,每年國庫也不知要新增多少開支……”
這是沒辦法的事,提高軍隊的地位和待遇,不是朝廷空喊幾句口號就能實現的,得拿出實際的好處來。
武將的官職品級地位還好,一紙公文便提拔了,但普通將士的待遇卻要實打實的付出真金白銀的。
不管怎麼說,趙煦鬆口了,趙孝騫對明日政事堂和樞密院的議事有了幾分期待。
…………
君臣議畢,趙孝騫向趙煦告辭。
趙佶也跟着向趙煦告辭,二人並肩離開福寧殿。
趙煦親自將二人送出殿門外,卻見門口的趙孝騫主動與趙佶謙讓。
“佶弟是郡王,理當先行,佶弟請。”
趙佶慌忙道:“您是兄長,豈有兄長後行之理,萬萬不可,折煞愚弟也,子安兄先請。”
“你請。”
“你先請。”
“…………”
趙煦站在殿門內,看着這兄友弟恭的一幕,眼眶不由感動得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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