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魏節微笑站在他身後,悄悄遞過一張紙。
趙孝騫接過,迅速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紙上寫的,是蕭光敬這個人的詳細資料。
兩國使臣見面後,首先是互相瞭解和試探的階段。
對對方有了深入了了解,掌握了對手的優點和弱點後,上談判桌反而是最後的流程了。
所以,蕭光敬進城後查到了趙孝騫的資料,同樣的,趙孝騫也要查蕭光敬。
紙上的資料隨意掃了一眼,趙孝騫便大概清楚蕭光敬的底細了。
有意思的是,這位遼國使臣居然也是個紈絝子弟。
兩國談判如此嚴肅且重大的事情,居然交給兩個紈絝子弟談,若非趙孝騫是當事者之一,他都忍不住要感嘆一句“真特麼兒戲”。
蕭光敬二十五歲,出身遼國貴族,很貴很貴的那種。
他的父親名叫蕭兀納,在遼國爵封蘭陵王,知黃龍府事,東北路統軍使,並有監視女真部落之責。
遼國國主對蕭兀納猶爲看重,甚至常將蕭兀納比作唐朝時輔佐帝王的狄仁傑,從他掌握遼國東北路兵權的官職能看出,蕭光敬的父親在遼國的分量委實不輕。
這次遼國派使臣入大宋,選定了蕭光敬,說白了是看在蕭兀納的面子上,讓他的犬子過來刷刷資歷,畢竟大宋羸弱,此行毫無挑戰性,蕭光敬相當於在新手村拿着木劍砍小怪,純漲經驗值。
至於蕭光敬這個人的性格分析……
皇城司的情報上語焉不詳,只有寥寥幾句,總結起來就是,此人是個純紈絝,紈絝子弟該有的壞毛病,他一樣不缺,欺男霸女,招貓逗狗,他都幹過。
有了皇城司遞來的這份情報,趙孝騫心裏有底了。
對於蕭光敬這個人,趙孝騫倒是觀感一般,不過他爹的身份卻引起了趙孝騫的注意。
東北路統軍使,“監視女真部落”……
“蕭兀納”,趙孝騫將這個名字深深記在心裏了。
酒宴的氣氛還算和睦,當然,也有冷場,畢竟在城門外雙方都鬧了一點不愉快。
趙孝騫和蕭光敬很有默契地沒聊正事,甚至連正常的寒暄交談都很少,無非是你敬我一杯,我再敬你一杯,二人擠出難看的笑臉,說着乾巴巴沒營養的話。
諸如“今天天氣真好”“路途不太好走”“天氣這麼熱,你們爲何還穿貂毛”之類的。
經常被島國老師上課的朋友們都知道,這種臺詞跟島國動作片裏面是一樣一樣的,心急的朋友一手捏着心相印,一手直接按快進。
酒宴過後,錢仲深將遼國使團安排進館驛住下,趙孝騫就不操心了,臨走前將錢仲深叫到僻靜處,悄聲囑咐他,讓鴻臚寺的官員這幾日陪蕭光敬在汴京城裏好好逛逛。
“逛逛”這倆字,趙孝騫咬得很重,錢仲深彷彿悟了,然後一臉爲難。
趙孝騫對錢仲深的態度很不以爲然。
別人都上門敲詐收錢了,你們還要維持所謂的上國風度和麪子,活該被欺負了一百多年。
不指望錢仲深了,給蕭光敬做局這件事,趙孝騫親自來辦。
…………
把遼使扔進館驛後,趙孝騫就不管了。
接下來是雙方的冷靜期,先晾他們十天半月再說。
回到王府,趙孝騫一臉疲憊,中午的酒喝得有點上頭,躺在屋子裏睡了一覺才緩過來。
下午醒來後,丫鬟來報,一個名叫張小乙的閒漢門外求見。
趙孝騫立馬穿衣而出。
是的,張小乙被皇城司收了,準確的說,是被趙孝騫收了。
原本趙孝騫打算讓他做皇城司的眼線,每月還可以領俸祿,張小乙拒絕,他本是市井閒漢,對官府天生有牴觸。
後來趙孝騫換了一個說法,讓他爲自己效力,張小乙答應了。
張小乙牴觸官府,但並不牴觸趙孝騫,二人接觸過幾次,張小乙也看得出,這位楚王世子人不壞。
關鍵是,人家說給錢是真給,一絲一毫都不差。
給這樣的人辦事,心裏踏實。
從此以後,張小乙負責打聽汴京城市井的各種傳聞和情報,他只向趙孝騫彙報,卻不願與皇城司有任何交集。
今日張小乙帶來了兩個人,是兩個趙孝騫很需要的人。
人就站在王府的偏院裏,張小乙不是第一次來王府,之前彙報情報時來過幾次了,此時倒是很淡定,不時安慰另外兩個侷促不安的人。
趙孝騫來到偏院後,三人一齊朝他行禮,然後張小乙開始介紹這兩個人。
“劉阿大,州橋簪花樓的廚子,負責給蘿蔔雕花,經他雕花的脆皮蘿蔔,一碟能賣十文錢。”
“孫慕僧,西城郊外給死人刻碑的,祖上三輩的買賣,經他家祖孫刻過碑的死人,據說都投了好胎,下輩子王侯宰相起步……”
趙孝騫瞥了張小乙一眼,道:“是顧客本人親自給的五星好評麼?”
第114章 開啓時代
經歷了前世流量爲王的時代,趙孝騫不介意略顯誇張的廣告宣傳。
他本人前世給公司投的求職簡歷,裏面的內容像守寡二十年的寡婦,水分嘩啦啦地流。
但張小乙的廣告宣傳未免太離譜了。
“要不你親自下去問問口碑?我想搞個背調……”趙孝騫認真地建議道。
張小乙笑了:“都是市井傳聞,小人只是原樣複述,但這兩人的手藝確實不錯,如世子所需,他們的手足夠穩。”
趙孝騫環視面前緊張侷促的二人,一個名叫劉阿大,一個名叫孫慕僧。
從外表上看,這兩人的神態和穿着都顯得土裏土氣,走在街上跟路人甲沒區別,扔進人羣裏怎麼也找不着的那種。
但張小乙既然敢把人帶過來,說明二人確實是有真本事的。
趙孝騫需要人才,手穩的人才。
一個給蘿蔔雕花,一個給墓碑刻字,專業方面似乎對口。
“不知世子需要手穩的人作甚?”張小乙小心地問道。
“我打算請他們給我辦事,一個給我刻墓碑,另一個把我的頭像雕在蘿蔔上,再把蘿蔔種在我的墳頭。”
三人驚愕地睜大了眼。
有權有勢的人都是這麼玩的嗎?好獨特的休閒方式!
趙孝騫懶得理他們,轉身進屋,取了兩隻筆直的鐵管出來。
“二位莫拘束,我不喜歡跟人客套,都過來看看。”趙孝騫朝二人招手。
一人分給一隻鐵管,趙孝騫道:“我打算在鐵管內壁刻出若干道螺旋紋路,要求必須均勻統一,不可有一絲差錯,你們能辦到嗎?”
劉阿大和孫慕僧面面相覷,滿頭霧水。
他們想不通好好的一根鐵管,沒事在它的內壁刻什麼螺旋紋,這麼幹有何意義。
沉默半晌,劉阿大終於忍不住問道:“世子您……”
“別問,問就是我喫飽了撐的。”趙孝騫果斷把天聊死了。
跟古代人解釋槍管內的膛線什麼的,太費勁,而且大概率是對牛彈琴。
槍管內刻膛線,本來應該用機牀,但在這個工業水平約等於原始狀態的古代來說,基本不可能實現。
而趙孝騫又是個廢物,不懂如何製造機牀,於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
找幾個手穩的人,把他們培養成八級鉗工,然後以人工的方式刻膛線。
這種做法的弊端是良品率太低,能有三分之一的良品率都謝天謝地了。
然而凡事積少成多,如果有一百位八級鉗工每天干活,整整一年下來,造出帶膛線的槍管少說也有幾千上萬根。
如今的大宋內憂外患,積弊甚深,它迫切需要開掛,先解決外部虎視眈眈的敵人。
如果有一萬支帶膛線的燧發槍出現在戰場上,以雷霆嘎巴之勢狠狠扇遼國一個大逼兜,趙孝騫可以確定,至少能給大宋帶來十年的和平。
十年,夠做很多事了。
當然,趙孝騫做這一切的初衷倒也不是爲國爲民,他只是爲了自保。
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阻止靖康之恥的發生,他不想在金國蠻夷面前表演牽羊禮。
“能做,但很難,而且會浪費很多鐵管子。”劉阿大端詳許久後得出了結論。
旁邊刻墓碑刻出陰間口碑的孫慕僧附和點頭。
趙孝騫想了想,道:“給你們一個建議,我讓鐵匠打造一種螺旋形的精鐵鑽頭,鑽頭頂端帶鐵刺,把鑽頭伸進鐵管內,手穩一點慢慢刻紋路,成功率會提高很多。”
二人思索一會兒,然後恍悟,表情已多了幾分自信。
其實鑽頭人工刻膛線的法子不是趙孝騫首創,仍是前人的智慧。
前世抗戰時期,八路軍兵工廠缺少造武器的機牀,真有人用這種方法刻膛線,當然,質量肯定沒有機牀刻出來的那麼好,但夠用了。
“試試看,不行咱們再想別的辦法,對了,再談談待遇,你們每人每月十貫俸銀,良品率高的話,另外還有賞錢,誰贊成誰反對?”
二人驚呆了:“十貫?”
趙孝騫皺眉,難道不夠?
這二人屬於底層貧民,而大宋中產階級的家產大概一千貫以上,每月給他們十貫錢的話,除去喫穿用度,大約要十多年才能跨越到中產。
好像確實不夠。
“每月二十貫!”趙孝騫立馬加價。
對技術型人才一定要大方,餵飽了草別人才肯給自己當牛做馬。
二人再次驚呼:“二十貫?”
旁邊的張小乙看不下去了,拽住了大冤種的衣袖,苦笑道:“世子莫加了,十貫本已足夠,您看看這倆貨準備赴湯蹈火的表情……”
趙孝騫發現二人已激動得渾身打擺子,這才驚覺自己像身患糖尿病的失足婦女,給恩客的甜頭太多了。
儘管有點後悔,但尊貴的世子說出去的話不可能收回,於是趙孝騫咬咬牙:“每人每月二十貫,說好了,你們以後踏實給我辦事,有沒有問題?”
二人撲通一下雙膝跪下,感激涕零道:“願爲世子效死!”
趙孝騫黯然一嘆,果然甜頭給得太多了,都夠買他們的命了。
…………
蕭光敬被趙孝騫扔在館驛裏不聞不問,倒是錢仲深這幾日總是派人彙報蕭光敬的行蹤。
這廝去州橋胡喫海塞了,這廝去御街購物了,這廝去勾欄院看戲聽曲了,這廝給一個扮女裝的男戲子打賞了不少……
嗯?好像混進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趙孝騫對遼使漠不關心,按照原計劃,繼續晾着他。
他關心的是槍管裏的膛線,這纔是他立世的資本,保命的殺手鐧。
劉阿大和孫慕僧確實對得起每月二十貫的工資,三天後,他們居然真的造出了兩根帶膛線的槍管。
趙孝騫認真檢驗後,兩根槍管都合格了。
至於其中的過程……可謂非常艱辛了,兩位大國工匠都快熬成鬥雞眼了,才堪堪造出了兩根。
接下來便是其他零件的組裝,輕車熟路之下,趙孝騫很快造出了一支帶膛線的燧發槍。
算得上這個世界的第一支了,也許真正的熱武器時代由它而始。
帶上陳守等禁軍出城,趙孝騫在城外找了個僻靜無人的荒野,四百步外試槍,準頭有點偏,但射程達到了。
於是換成五百步,六百步……
帶膛線的燧發槍射程果然犀利,比原來的燧發槍的射程提高了一倍不止。
最終確定的有效射程是五百步左右,相當於前世的六百米開外。
兩軍對壘,六百步的距離,一輪輪齊射的話,足夠決定一場戰爭的勝負了。
確定了結果後,趙孝騫由衷地舒了口氣。
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他終於有了底氣。
“陳守,回城進宮,我要覲見官家。”趙孝騫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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