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69章

作者:贼眉鼠眼

  解決趙煦的問題,解決大宋的問題。

  慚愧的是,他不可避免地站在了統治者的立場上,解決城外流民的問題也只是爲了消弭不安定的隱患。

  此刻面對萬民跪拜,趙孝騫委實有些羞愧。

  陳守來不及阻攔,趙孝騫已跳下了馬車,親手扶起了老者。

  “莫拜我,也莫謝我,我擔當不起,爾等若要拜謝,不如面東拜謝官家,拜謝皇恩吧,是官家下的旨意,才爲你們掙得了活路。”

  說完趙孝騫率先面朝皇宮方向,雙膝拜了下去。

  流民們見狀也紛紛朝皇宮三拜。

  被萬民跪拜這件事要處理好,否則難免被朝臣參個“邀買民心”的罪名,這個罪名可不小,趙孝騫擔不起。

  大家一起朝大宋官家而拜,這就妥了,一切皆是皇恩浩蕩。

  起身後,趙孝騫朝老者道:“安心等着朝廷給你們分配土地,以後好好種地,日子終歸有奔頭的。”

  老者顫巍巍地行禮:“坊間有人說,朝中出了貪官,貪了治河的錢,草民不敢揣問天事,只知道是世子您仗義執言,向官家進忠諫,抓了貪官,給我等草芥之民分了土地。”

  “您就是我等的活命恩人,草民等必將爲世子您立長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您這樣的善人,理應長命百歲,福澤萬代。”

  趙孝騫哈哈一笑:“大可不必,我不信這個的,諸位莫耽誤了用飯,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強。”

  與流民們聊了一陣後,大家也知不可誤了世子的行程,於是在老者的指揮下,流民們默默地讓出一條道。

  趙孝騫與腥诵卸Y後登上馬車,陳守等禁軍護送馬車繼續朝前行去。

  流民們站在道路中間,默默地目送馬車走遠,直到馬車消失在視線內,流民們仍未散去。

  馬車內,狄瑩突然雙手勾住趙孝騫的脖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鬆手!死了死了!”趙孝騫奮力掙扎:“有病啊你。”

  狄瑩鬆手:“你好厲害,嘻嘻!”

  趙孝騫:“不嘻嘻。”

  “橫渠先生說的‘爲生民立命’,你做到了,感覺如何?”狄瑩的眼睛熠熠生輝。

  “橫渠先生”是世人對張載的尊稱,當年橫渠四句語驚天下,張載的一句話,爲後世千年的讀書人立下了明確的目標,而張載也隨之被天下的士子奉若神明,甚至有人稱他爲“張子”。

  狄瑩也是自幼讀書,自然是知道張載和橫渠四句的。

  趙孝騫微笑:“感覺挺好的,剛纔腦子裏一直迴盪着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功德+1,+1,+1……”

  趙孝騫含笑嘆了口氣,道:“從今以後,你要好好鍛鍊身體,爭取活到死啊,我有功德加持,不出意外的話,我這輩子活一百二十歲問題不大。”

  “你若不爭氣,活不了那麼久,只能在九泉之下眼睜睜看我不停的娶妻生子,娶妻生子,而且我永遠只娶十八歲的妻,就問你氣不氣……”

  狄瑩果然氣了,還沒到九泉之下就很生氣了,像只小雌虎撲過來,惡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趙孝騫也生氣了,這女人沒事就動手,作爲男人若再不反擊,以後豈不是要被騎在頭上?

  回首掏!

  馬車內,狄瑩一聲羞臊無比的尖叫,車內瞬間沉寂了。

  顯然,趙孝騫掏中了她的要害。

  …………

  汴京朝堂如火如荼查貪反腐,數日後,又有幾名官員落網。

  這次趙煦針對貪官的行動,一開始便站在了道德和大義的制高點,朝臣們儘管心中反對,但實在無話可說,也不敢說。

  畢竟黃河決堤,國都被淹,確實是非常惡劣的一件事,官家若不殺幾個貪官,無疑有損皇威。

  不僅如此,朝廷查抄貪官,確實也解決某些棘手的麻煩。

  查抄的田產用於安置流民,查抄的錢財充入國庫,然後分發給開封府和京畿州府縣各地,用於災後重建,緩解了朝廷的財政壓力。

  城外原本聚集的五萬流民,如今只剩下萬餘,而且流民們情緒很穩定,都在安靜地等着朝廷分土地。

  只看反貪的直觀效果,朝臣們便知道,官家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十日後,汴京城西萬勝門,一羣官員靜靜地佇立在城門外,翹首等待着什麼。

  奇怪的是,官員們的目光不僅投向城外遠處的直道,也不停地朝城門內張望,隨着時間過去,官員們的神色也越來越焦急。

  時近午時,城外遠處終於緩緩行來一支隊伍。

  這支隊伍衣着打扮頗爲怪異,大熱的天卻戴着裘皮帽子,穿着厚實的衣裳,明明熱得不停擦汗,也不見他們脫下衣裳。

  隊伍大約百餘人,騎隊前方高舉着旌節長杖,長杖上倒掛着一隻羊頭骨,後面的旗幟上畫着契丹族的圖騰,分別繡着一頭青牛和一匹白馬。

  城外等候的官員眼睛一亮,爲首一名紫袍官員沉聲道:“遼使至矣,楚王世子爲何還沒來?”

  旁邊的官員苦笑:“已派了三撥人赴楚王府催請,據王府下人回話,說是世子昨晚苦讀詩書,熬夜至天明,此時仍在大睡……”

  紫袍官員嘆了口氣:“這位世子詩才絕世,苦讀詩書倒也不奇怪,但事有輕重緩急,世子是迎接遼使的正使,今日可耽誤正事了。”

  遼使的隊伍距離城門越來越近,紫袍官員咬了咬牙,硬着頭皮迎了上去。

  待紫袍官員走到遼使隊伍跟前,爲首的遼使卻並未下馬,而是神情倨傲地打量着紫袍官員。

  兩國遣使來往,都應遵行外交禮節,遼使這般舉動,委實太過無禮。

  而大宋的官員們卻無可奈何,或者說,他們已習慣了遼國的倨傲姿態。

  “本官大宋禮部侍郎錢仲深,忝爲迎遼副使,拜見遼國貴使閣下,貴使一路辛苦。”錢仲深長揖行禮道。

  爲首的遼使終於正眼打量錢仲深,然後皺起了眉,張嘴倒是一口流利的大宋官話,只是語調有些怪異。

  “迎遼副使?正使呢?”遼使問道。

  錢仲深表情一僵,隨即立馬回道:“正使在汴京城中館驛,正設盛宴款待諸位。”

  遼使冷笑:“迎遼正使未至,所謂禮儀之邦不過如此,你們宋國人標榜禮儀華章,背地裏謂我遼國爲北戎蠻夷,呵呵,今日見爾宋國禮儀,簡直貽笑天下。”

  錢仲深臉色愈發難看,欲要爭辯,卻突然聽身後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沒出城迎接你們就失禮了?你爹沒教過你,去別人家做客要懂禮貌嗎?”

  錢仲深聞言一喜,又一驚,緊張地扭頭望去。

  遼使卻大怒,眼神森寒盯着錢仲深身後的人:“你是何人?”

  “迎遼正使,趙孝騫。”

  說完趙孝騫並未行禮,而是指了指遼使,道:“遼國使臣既入我宋境,當知我大宋禮儀,聽得懂人話的話,請下馬。”

第111章 現場錄史

  一個國家文貴武賤的壞處,在異族人面前表現得淋漓盡致。

  腰桿子直不起來,明明腰已經彎得那麼低了,別人還是挑毛病。

  趙孝騫不喜歡用卑躬屈膝換來的表面和睦,他對別人的態度通常是等價等量溝通。

  你對我什麼態度,我就對你什麼態度,這樣大家都公平。

  如果你態度很差,趙孝騫的態度只會更惡劣。

  總之一句話:我特麼給你臉了?

  遼使仍騎在馬上,表情很驚愕,他似乎沒想到大宋的官員裏竟然有人敢硬剛他。

  所以,大宋對遼國的態度有變化了?他們哪來的底氣?

  趙孝騫強硬的態度明顯超出了遼使的認知,以至於遼使半晌沒反應過來,傻愣愣地騎在馬上,不言也不動。

  趙孝騫卻不耐煩了:“你到底下不下馬?要不要我親自請你下來?”

  “你既然是使臣,基本的外交禮儀總該知道吧?入我大宋國都,竟還如此趾高氣揚,你們遼國國主知道嗎?”

  旁邊的錢仲深一腦門的冷汗,震驚地看着趙孝騫。

  咱大宋現在已如此支棱了嗎?爲何我這個禮部侍郎絲毫不知?

  澶淵之盟後,大宋近百年來對遼人只能忍氣吞聲,兩國間達成了協議,那就是大宋每年送出歲幣,而遼國則不再襲擾搶掠大宋邊境,或者說,儘量不襲擾。

  維持了近百年的和平,宋人從最初的倍感屈辱,到如今舉國上下似乎已經習慣了兩國間的這種相處模式,這是一種可怕的潛移默化。

  而民族的脊樑,也在這種和平的表象下,不知不覺越彎越低,漸漸直不起來了。

  所以錢仲深看到趙孝騫如此強硬的態度,一時間竟倍感震驚,然後一臉惶恐忐忑地望向遼使,生怕遼使生氣。

  但趙孝騫可不慣着遼使,大宋彎不彎腰他管不着,但他沒有彎腰的習慣。

  遼使騎在馬上,氣得渾身發抖,眼神愈發冰冷地盯着趙孝騫。

  “正使是吧?我若不下馬,爾當如何?”

  趙孝騫冷笑:“兩國來使,我當然打不得殺不得,但是……”

  語聲一頓,趙孝騫突然轉身朝一写笏喂賳T道:“你們中間可有史官在列?”

  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官員遲疑着站了出來,揖禮道:“下官黃楨,翰林院館閣校勘,職司錄史。”

  趙孝騫點頭,道:“馬上執筆,今日便在這城門外現場記史,大宋紹聖元年八月,遼使入朝,進城倨傲,目無餘子,面對大宋迎候正副使竟不通禮儀,拒不下馬回禮,坐實遼人北戎蠻夷粗鄙之名。”

  “大宋迎遼正使趙孝騫拒遼使入都,並快馬飛報遼國國主,請易換遼使入朝,此事,記於大宋史冊,封存於宮室,傳之宋遼後世百代,以供後人評說。”

  黃楨呆怔片刻,抬頭迎上趙孝騫冰冷的目光,頓時一個激靈,立馬扭頭喝道:“來人,取紙筆來!”

  迎候遼使的一写笏喂賳T頓時譁然,錢仲深額頭的冷汗刷刷地往外冒,眼神漸漸驚恐,直至麻木。

  官家任楚王世子爲正使,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任命了一個活閻王?

  今日此刻,事情若是處理不好,怕是宋遼要開戰呀。

  相比大宋官員的譁然,遼使卻面無人色,黝黑的臉色白皙了不少,眼皮不停地猛跳。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屁大點事兒,竟記錄入史冊,讓遼國成爲被後世恥笑千年萬年的反面教材。

  而此事不僅是錄入史冊,宋人還要驅逐他,並且向遼國皇帝稟報他的無禮舉動,請求更換使臣。

  這簡直是殺人誅心。

  遼國皇帝是什麼反應不知道,但肯定不會誇他,爲了挽回遼國的形象,弄不好會把他從遼國朝堂除名,一擼到底。

  畢竟無禮的是他,但丟臉的卻是遼國君臣。

  就在黃楨準備奮筆疾書時,遼使終於慌了。

  “慢,且慢!”

  趙孝騫眯眼看着他:“貴使有何見教?”

  遼使二話不說,動作利落乾脆地翻身下馬,他後面的百餘使團成員也跟着紛紛下馬。

  大步走到趙孝騫面前,遼使非常標準的中原長揖行禮。

  “遼國使臣蕭光敬,拜見宋國正使閣下。”

  禮節周到,動作標準,表情特別乖巧。

  “正使閣下,剛纔是一點小小誤會,是蕭某孟浪了,還請正使勿怪罪。”蕭光敬的笑容很僵硬,但有一種強迫後的可愛。

  趙孝騫也笑了。

  還是那句話,你什麼態度,我就什麼態度,公平對等,半斤八兩。

  “你看,你們遼人還是會說人話的嘛,剛纔何必鬧得那麼不愉快呢。”趙孝騫迅速換上一臉親切的微笑。

  蕭光敬臉色又氣黑了,但此時的氣勢已弱了一大截,終究不敢計較,忍氣吞聲地陪笑了幾聲。

  大宋的官員此時的沉默震耳欲聾。

  誰都沒想到,趙孝騫居然會用這種法子逼得遼使服軟。

  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挺管用的,自己以前爲何沒想到呢?

  不能小看古代人對史書的重視,任何事情記錄到史書裏,便等於蓋棺定論,想洗白都很難了。

  大宋君臣重視史書記錄,難道遼國就不重視了?

  趙孝騫簡單的一招,讓囂張跋扈的遼使還沒進城,就瞬間變成乖巧可愛懂禮貌的好孩子。

  一直沉默不語的錢仲深,突然發覺官家任趙孝騫爲正使,簡直無比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