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5章

作者:贼眉鼠眼

  這位常年不出門的世子,最近兩日感覺變化好大……

  一腳狠狠踹上家僕的屁股,趙孝騫不耐煩地道:“愣啥!要給你備馬車嗎?”

  家僕急忙轉身飛奔而去。

  半個時辰後,趙顥被家僕找到,碩大的肉球滴溜溜地滾進了趙孝騫的院子。

  “吾兒何事喚父王?”趙顥掏出手帕,擦着額頭的汗。

  趙顥的神情掩飾不住的憔悴,臉色也灰敗,但望向趙孝騫的眼神卻一如既往充滿寵溺。

  “吾兒放心,小風小浪而已,父王一定平穩度過,保楚王府無虞。”趙顥溫言安慰道。

  趙顥以爲是兒子待在府裏惶恐不安,把他叫回來以求獲得安全感,於是開口便給足了安全感。

  趙孝騫心頭有些感動,不管這位親爹爲人品行如何,對他這個兒子至少是毫無保留的,那種寵愛簡直溢於言表。

  “父王,兩件事。”趙孝騫言簡意賅道。

  趙顥一愣,然後點頭:“你說。”

  “第一,我要你和範相公填的兩首《西江月》,完完整整的內容。第二,我要你給官家那道奏疏的完整內容。”

  趙顥不假思索地道:“半個時辰後給你。”

  趙孝騫好奇道:“咱府裏的書房都被公差搬空了,您……”

  趙顥咧嘴一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全在此,一字不差。”

  沒問趙孝騫要這些東西做什麼,趙顥命人取來筆墨,一聲不吭奮筆疾書。

  很快,兩首詞和一道奏疏的原文寫成。

  趙孝騫對文學這玩意兒沒什麼研究,手拿着兩首詞,半天都沒品出其中韻味,但字詞之間頗爲陌生,顯然並未流傳於後世。

  所以這兩首詞應該是文人應酬式來往,沒什麼文學價值。

  裏面的內容當然也是商業互吹,你好我也好,你我在官家的英明領導下,一定要忠君報國巴拉巴拉……

  連續看了好幾遍,又有旁邊的趙顥逐字逐句地解釋,趙孝騫終於確定了,這兩首詞不犯毛病。

  那麼,重點就是那道奏疏了。

  奏疏的第一句“臣楚王顥昧死言……”開始,趙孝騫便一句都看不懂。

  久違的清澈而愚蠢的光芒,跨越千年再次徽秩恚w孝騫瞬間覺得好無力,有一種文盲看天書的愚昧感。

  “父王,孩兒愚鈍,您解……解釋一下?”趙孝騫尷尬地道。

  趙顥露出喫驚的神色:“你自小讀詩書,奏疏都看不懂?”

  “孩兒被蹴鞠爆頭後,很多東西都記不住了。”趙孝騫輕描淡寫地解釋。

  趙顥咬牙,露出憤恨之色:“那個踢蹴鞠的人該死!此間事了,本王必爲吾兒報此大仇!”

  於是趙顥開始一字一句解釋奏疏裏的內容。

  小半個時辰後,趙顥終於解釋完畢。

  趙孝騫的目光落在奏疏上,頭也不抬地揮手:“好了,父王,孩兒有事要忙,您隨意吧。”

  趙顥嗯了一聲,站在趙孝騫身後,含笑注視兒子的背影。

  良久,趙孝騫轉過身看着他,道:“父王,孩兒說‘隨意’的意思是……您可以離開了。”

  趙顥一臉受傷:“本王沒有利用價值了嗎?”

  趙孝騫想了想,語氣委婉地道:“是的。”

  屋子裏恢復了安靜,趙孝騫眉頭緊鎖,盯着奏疏一動不動。

  奏疏通篇基本都是毫無意義的馬屁,而且馬屁拍得辭藻華麗,清新脫俗,當事人看了會起一身雞皮疙瘩的那種。

  趙孝騫看了好幾遍,一字一句咂摸許久。

  可以肯定奏疏的內容是沒毛病的,就是馬屁拍的太猛太肉麻,寫奏疏的人很明顯道德上有瑕疵。

  然而,但是……

  奏疏裏提到了一個關鍵詞,《請更新新法札》。

  《請更新新法札》其實也是一道奏疏,它作於十年前,作者是一位歷史上的名人,叫“司馬光”。

  沒錯,就是那位司馬缸砸光的名人。這位名人已去世多年。

  司馬光的這道奏疏內容更復雜,通俗解釋一下,那就是反對新法,主張恢復舊法。

  趙顥在奏疏裏提到司馬光,也是對官家歌功頌德的一部分。

  大意就是司馬光曾經上疏反對新法,太皇太后和官家這十年來做得很好。

  天下百姓擺脫了新法惡政,子民安居樂業,天下人無不感念太皇太后和官家的恩德巴拉巴拉……

  趙顥的這道奏疏至此便看到了他的站隊,毫無疑問,趙顥的立場是舊黨一派,他和司馬光蘇軾一樣,都是反對新法的。

  這其實也沒毛病,太皇太后臨朝聽政這十年,朝堂上下推行的基本國策就是廢新法,復舊法。

  趙顥的站隊完全沒問題。

  然而,趙孝騫看到此處,眼皮卻猛地抽了一下,心跳陡然加速。

  別人眼裏的“沒問題”,看在趙孝騫眼裏,問題大了。

  心裏閃過一道念頭,隱隱約約,靈光轉瞬。

  這幾日楚王府爲何被針對打壓,此時的趙孝騫似乎有了答案。

  原來這道馬屁奏疏,纔是真正要命的!

  趙孝騫嘆了口氣,這個不省心的親爹啊……

  正要去找趙顥,卻聽屋外傳來轟的一聲,房門被人推開了。

  一名家僕神色慌張,急促地道:“世子,不好了!大理寺和宗正寺來了公差,說是要請殿下過堂!”

第8章 力挽狂瀾

  意料之中,但還是猝不及防。

  公差來得太快了,比趙孝騫想象中更快。

  拿問一位宗親王爺,按照正常的程序走,少說也要十天半月,而針對趙顥的動作,卻在短短兩天內全部走完,此刻大理寺竟迫不及待上門拿人了。

  所謂“過堂”,不過是委婉的說法,大理寺過一遍堂,幾乎能肯定不會輕易放回來了。

  趙孝騫臉色當即變了,起身匆忙朝王府大門走去,一邊走一邊道:“傳令王府禁軍,不準任何人入內!”

  “另外再叫人告訴我父王,待在書房裏別露頭,露頭就秒。”

  報信的下人飛奔而去。

  趙孝騫快步走到王府大門外,卻見一隊禁軍橫攔在石階下,正與一羣皁衣公差對峙。

  領頭的是兩名官員,其中一人趙孝騫認識,正是濮王趙宗晟,宗正寺卿。

  另一人穿着綠袍官服,頭戴長翅帽,臉色難看地盯着禁軍一名披甲武將都指揮。

  王府也是有禁軍守衛的,這是皇家的體面。

  但守衛王府的人數並不多,以趙顥當今皇叔的地位,楚王府的禁軍數量也只有一指揮。

  “指揮”是大宋軍事單位,一指揮大約是四五百人左右,統領這支禁軍的武官名“都指揮”,相當於後世的一個營長。

  禁軍只負責保護王府,除了王府範圍,武將並不聽從親王的命令,他們直屬汴京步軍殿前司。

  此刻這名禁軍指揮暫時攔住大理寺的公差,是得了世子趙孝騫的命令,而這,也算是這名指揮送給楚王世子的小小人情。

  見趙孝騫昂然而出,禁軍指揮悄悄鬆了口氣,然後一揮手,王府禁軍讓開一條道。

  趙孝騫沒理會那名大理寺的綠袍官員,從官服顏色能看出,綠袍者頂多是個八品官兒,沒資格讓楚王世子主動打招呼。

  於是趙孝騫上前先朝趙宗晟長揖一禮:“小子拜見濮王爺爺。”

  趙宗晟愉悅地眯起眼,捋須笑道:“子安免禮,呵呵,又見面了。”

  趙孝騫十分懂事地道:“是,小子多謝濮王爺爺。”

  當着腥说拿妫w孝騫沒明說謝什麼,但趙宗晟聽懂了,心下不由一樂,這小子常年不出門,人情世故倒真是一點也不缺。

  大理寺拿人,宗正寺卿卻親自陪着,當然不是跟過來看熱鬧。

  皇室宗親被大理寺拿問,宗正寺縱然無法干涉,卻也要到場盯着的,防的是下面的官員對宗親態度粗暴,損了皇家體面。

  但是宗正寺卿親自到場,這說明天家宗族對此事的重視,趙宗晟的出現對楚王府來說,無疑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那名大理寺官員終於忍不住上前,臉色雖難看,但還是很客氣地行了一禮:“下官大理寺丞周審,拜見楚王世子。”

  趙孝騫這兩天也漸漸尋摸出世子的氣質了,聞言板起臉,冷淡地嗯了一聲:“周寺丞興師動芯畚页醺埃惺拢俊�

  “不敢驚擾楚王和世子,但御史臺發來了文函,楚王殿下牽扯了一點事,下官奉命請楚王移駕一行,還請世子包涵。”周審客氣地道。

  “堂堂楚王,當今皇叔,被大理寺一句話就帶走了,你們的官威當真比天還大,再過幾年,恐怕連官家都要看大理寺的臉色了吧?”趙孝騫語氣陰陽地道。

  這話的威力太恐怖,周審臉色劇變,情不自禁撲通一下,面朝皇宮方向跪了下來,顫聲道:“臣豈敢有此大逆的念頭,臣……臣,”

  旁邊的趙宗晟朝趙孝騫投去欣賞的一瞥,這小子帶給他的驚喜越來越多了,就憑這說話的技巧和分量,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打嘴仗都不落下風。

  咳了兩聲,趙宗晟緩緩道:“子安,爾父被多位御史參劾,所奏之事已發付御史臺和大理寺,還是請令尊出來,去大理寺解釋一下吧。”

  趙孝騫對周審沒什麼好臉色,但對趙宗晟還是很給面子的,於是點了點頭,道:“濮王爺爺的話,小子不敢不聽,還請濮王爺爺屈尊入寒舍稍坐片刻,父王出行還需整理儀裝……”

  周審咬了咬牙,面露難色道:“大理寺只是請楚王過堂,殿下何必整理儀裝……”

  話沒說完,趙宗晟卻冷冷地道:“宗親之尊,行止皆關乎天家顏面,儀裝豈可草率,周寺丞等不起麼?”

  周審被兩位宗親輪着懟了幾遍,又不敢翻臉,只好陪笑連道不敢。

  趙宗晟含笑望向趙孝騫:“今日興師動校灰巳雰龋戏虮阍陂T外等候,子安去請你父王吧。”

  趙孝騫告了一聲罪,轉身便進了王府。

  王府側門剛關上,方纔一臉鎮定自若的趙孝騫瞬間變了臉色,撩起袍擺便朝書房狂奔。

  飛奔到書房,趙顥正表情淡定地坐在書房內,見趙孝騫闖進來,奇怪的是,趙顥的表情立馬由淡定變成了惶恐不安。

  趙孝騫眨眼,剛纔眼花了嗎?

  “吾兒,大理寺的公差要拿我下獄了嗎?”趙顥瑟瑟發抖,像一隻落進陷阱的鵪鶉。

  趙孝騫沒理他,轉身大聲道:“來人,取紙筆來!”

  下人閃現,紙筆擱在桌案上,下人消失。

  趙顥驚愕:“這是……”

  趙孝騫將筆塞到趙顥手中,盯着趙顥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父王,廢話不多說,來不及了,父王若信我,馬上提筆寫一道奏疏。”

  趙顥大喫一驚:“奏疏?寫啥?”

  “如何措辭,文章怎麼寫,父王比我懂,但意思只有一個……”趙孝騫緩緩道:“……請廢舊法,復行新法。”

  “新法?”趙顥震驚地看着他:“這道奏疏怎能寫!新法已廢十載,人人皆謂惡政,今日你卻要廢舊法,行新法,社稷大事豈能兒戲!”

  “快寫!”趙孝騫有些着急了,道:“滿朝諸公無人再敢提新法,父王是第一個!”

  “太皇太后已薨逝,官家今年親政,大人,時代變了!”

  “官家需要第一個站出來提新法的人!父王,楚王府這次能否轉危爲安,全在父王這道奏疏了!”

  “父王若不寫,今晚就要蹲大理寺的監牢,那些亂七八糟的罪名全都要扣在父王頭上,若父王站出來提新法,楚王一脈興許還有希望。”

  趙顥神情呆滯,眼神裏充滿了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說,官家早有變法的心思,只是太皇太后在世時,官家尚未親政,不得不屈從太皇太后的意思推行舊法。”

  “太皇太后薨逝,官家已親政,他更希望的是復行新法?”

  趙孝騫重重點頭:“是,官家隱忍多年,如今親政,欲行新法,先來個殺雞儆猴,試探朝臣們的態度,而父王……”

  趙顥懂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所以,本王就是那隻雞?因爲本王那道奏疏裏提了司馬光,提了繼續推行舊法?”

  “雖然有點不敬,但……是的,父王就是官家單拎出來的那隻雞,殺給朝臣們看的。”趙孝騫無奈地道。

  趙顥若有所悟,難怪這次針對他的風浪來得如此猛烈,原來背後針對他的人竟是官家。

  趙顥呆怔半晌,突然怒髮衝冠:“本王哪裏像雞了?本王明明……”

  垂頭看了看自己圓成球的大塊腹肌,趙顥意氣頓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