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96章

作者:贼眉鼠眼

  皇城司,冰井務。

  整整一夜,冰井務裏都傳出淒厲的慘叫,以及哀哀求饒。

  尚藥局的宦官被皇城司的人提走一半,他們都是直接或間接參與小皇子熬藥用藥過程的人。

  趙孝騫一聲令下,這些人全部被皇城司帶走,然後便是嚴刑拷問,最後分開審訊。

  劉賢妃寢宮的管事張祥魂不守舍地站在冰井務的監牢裏,聽着監牢各處傳來的慘叫聲,每一聲都令他心驚膽戰。

  趙孝騫坐在監牢的押籤房裏,依舊翹着二郎腿,對那些慘叫聲置若罔聞。

  指了指張祥,趙孝騫對魏節道:“帶上他,每一間監牢前都分辨一下,讓他聽聲音,是否能分辨出送藥方的那人。”

  說着趙孝騫看着張祥,道:“你與他雖未見面,但隔着偏殿的窗戶,總能聽出他的聲音吧?尚藥局有重大嫌疑,接觸小皇子熬藥過程的人基本都在這裏了,你一個個去聽,希望能給我好消息。”

  張祥戰戰兢兢地被魏節領了出去。

  臨走前,趙孝騫突然叫住了魏節:“把尚藥局那些人的嘴裏都檢查一遍,看看牙齒裏面有沒有藏毒藥,不要到了緊要關頭,正要發現真兇時,人家牙齒一咬嘎了,這麼狗血的事絕不允許發生。”

  “殿下放心,他們關進監牢前,劉單已經逐一檢查過了。”

  趙孝騫露出了微笑:“老劉不錯,事後皇城司必須給他發個大紅包。”

  張祥被帶了下去,趙孝騫獨自坐在押籤房,鼻子蠕動幾下,然後皺眉。

  冰井務裏的味道,實在太難聞了,也不知劉單那貨常年待在裏面怎麼受得了,難怪這貨越來越變態。

  趙孝騫這般金貴的人,沒事自然不會待在裏面的,於是果斷起身離開監牢。

  剛要走出冰井務的院子,迎面便見到了鄭春和。

  鄭春和一臉親和的微笑,懷捧拂塵站在院子外,估摸等了許久。

  見趙孝騫出來,鄭春和快步迎上,剛一腳踏進冰井務的院子,突然覺得後背一涼,然後渾身冒出了雞皮疙瘩,一股濃郁的壓抑的氣息仿若一雙大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鄭春和臉色大變,急忙後退幾步,退出了院子,情況立馬好了一些。

  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鄭春和試探着再往前走了幾步,剛踏進院子,剛纔那股熟悉的感覺又來了,渾身汗毛直豎,呼吸困難。

  鄭春和趕忙後退,驚疑不定地看着冰井務的院子,臉色一片蒼白。

  趙孝騫笑了,大方地走出院子,朝他擠擠眼:“很邪門是吧?當初我第一次走進冰井務,也是這種感覺,就跟進了鬼門關似的,渾身不自在,多來了幾次後才慢慢適應。”

  鄭春和擦了一把冷汗,苦笑道:“殿下,這地方……確實邪門。”

  趙孝騫幽幽地道:“估摸裏面的冤魂太多,怨氣常年不散,在你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四周全是來自靈界的朋友……”

  鄭春和臉色愈發難看:“殿,殿下……奴婢只是來傳話的,官家召見您。”

  趙孝騫哈哈一笑:“走,同去。”

  鄭春和轉身正要走,突然想起了什麼,又朝冰井務的院子雙手合十行禮,嘴裏喃喃道:“打擾了,莫怪莫怪……”

  福寧殿。

  趙煦今日破例沒有處理朝政,他正坐在桌案後,呆怔地注視着案頭上的奏疏,不知想着什麼。

  趙孝騫入殿行禮,趙煦仍沒回過神。

  趙孝騫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大聲重複:“臣,趙孝騫,奉旨覲見。”

  趙煦終於反應過來,然後露出了微笑。

  “子安來了,快坐。”

  鄭春和奉上茶水後安靜退下,殿內只剩趙煦和趙孝騫二人。

  趙孝騫溹艘豢诓瑁溃骸肮偌遥颊蚬偌曳A奏,小皇子一案……有了些許眉目。”

  說着趙孝騫將這兩日查案的收穫一一稟上。

  皇城司先從太醫局查起,然後查到劉賢妃寢宮,最後鎖定尚藥局有嫌疑,如今尚藥局相關人等已被拿入冰井務嚴審,或許將有結果。

  趙煦安靜地聽着,臉上毫無表情,趙孝騫說完後,趙煦緩緩點頭:“子安不錯,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就知道,任何事交給你,你一定不會讓朕失望。”

  頓了頓,趙煦又道:“看此情形,約莫過不了多久,真兇應該會被子安揪出來了吧?”

  趙孝騫苦笑道:“臣可不敢打包票,但凡事皆有痕跡,既然有人做了,就一定會被發現,時間早晚而已,臣只能說盡力速辦,給官家一個交代,……也給臣那可憐的皇侄報仇。”

  趙煦聞言眼眶紅了,沉默半晌,方纔平復了情緒。

  “朕今日叫你過來,是要給你提供一條線索。”

  趙孝騫愕然睜大了眼,坐直了身子:“官家竟也有線索了?”

  趙煦點頭:“是的,今日早間,天還沒亮,宮裏巡弋的班直向朕稟奏,有可疑的人躲在劉賢妃寢宮的宮牆草叢裏,班直髮現了不對,立馬呵斥追趕,然而此人身手甚爲矯健,一路狂奔躲藏,竟然消失了。”

  趙孝騫喫了一驚:“竟有此事?此人難道是刺客?”

  趙煦搖頭:“時值非常,此人躲在劉賢妃寢宮外,不知所圖爲何。”

  趙孝騫敏感地道:“官家認爲此人與小皇子一案有關?”

  趙煦望向他,目光晦暗難明:“你若是朕,會不會起疑心?”

  趙孝騫想了想,點頭道:“沒錯,或許真有可能,小皇子薨逝未久,此人藏在劉賢妃寢宮外,說來確實應該跟小皇子一案有干係。”

  然後趙孝騫嘆道:“可惜,竟叫此人跑了,線索終究還是斷了。”

  趙煦嘴角一扯,緩緩道:“你難道不想知道,那人逃跑的方向是何處嗎?”

  “何處?”

  趙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皇后的寢宮。”

第623章 劍指廢后

  五雷轟頂大約便是這種感覺了。

  趙孝騫兩眼赫然睜大,只覺得耳膜嗡嗡作響,腦子裏一片空白。

  趙煦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趙孝騫便已明白了一切。

  原來,趙煦真正的目標,是要廢后!

  趙孝騫的腦海裏冒出趙顥對他說過的話,宮闈裏哪有什麼單純的刑案。

  宮闈發生的任何事,都是血淋淋的政治鬥爭。

  趙顥還說,讓他含蓄地試探趙煦的心思,問他需要達到什麼目的,趙孝騫配合趙煦把事兒辦了。

  趙顥甚至說,趙煦會主動給他提供線索,這條線索便是趙煦指明的方向,也是他的目標所在。

  如今看來,趙顥的每句話都說對了。

  趙煦果然給他提供了線索,線索的方向,正是皇后。

  心神震撼,腦子空白,趙孝騫怔怔地看着趙煦。

  趙煦面色如常,雲淡風輕。

  良久,趙孝騫苦笑道:“官家早說出來,臣何必繞這麼大的圈子。”

  趙煦淡淡地道:“子安懂了?”

  “臣懂了。”

  現在趙孝騫明白了,所謂的有人躲藏在劉賢妃寢宮外,被禁軍發現後倉惶逃往皇后的寢宮等等。

  都特麼是趙煦瞎編的,爲的就是把禍水引向皇后,從而順水推舟,廢了皇后。

  趙煦爲何這麼做,趙孝騫此刻心裏也大約明白。

  因爲趙孝騫這兩日查案的進度太快,太正確了,短短兩日基本已快把真兇揪了出來,但趙煦的目的是要借小皇子一案廢黜皇后。

  真兇若被抓到,真相多半與皇后無關,那時趙煦還如何廢后?

  趙孝騫查案的進度越快,方向越正確,趙煦就越着急。

  在趙煦的眼裏,這貨其實是走偏了,必須及時糾正。

  於是今日趙煦終於忍不住把趙孝騫叫來,編了一條莫須有的線索,把案子引到皇后身上。

  趙孝騫一直知道,趙煦與孟皇后的關係很僵冷。

  與孟皇后的姿色無關,事實上,趙孝騫在某些場合見過孟皇后,她是個非常端莊雍容的女人,容貌也稱得上絕色。

  可趙煦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只因她是太皇太后親自指婚,趙煦對太皇太后噁心透了,人死了這麼久他仍然噁心。

  恨屋及烏,趙煦同時也噁心上了皇后。

  趙孝騫猜測趙煦廢后的心思恐怕不止一兩天了,大約從他親政那天開始,便開始醞釀廢后,只是一國皇后不能輕易廢黜,趙煦也怕天下臣民的非議,於是一直隱忍至今。

  小皇子的死,終於讓趙煦找到機會了。

  如何能夠在合情合理的情況下,將皇后拉入爛泥裏,順理成章地廢黜她,天下臣民也挑不出趙煦的錯處,小皇子的死無疑是個好機會。

  趙孝騫盯着趙煦,現在他終於能肯定,小皇子的死令趙煦改變了許多,他的性格變了。

  殿內只有二人,趙孝騫壓低了聲音:“官家是打算廢黜皇后?”

  趙煦坦然點頭:“是,朕想廢黜她,冊封劉賢妃爲後。”

  趙孝騫沉默不語,趙煦緩緩道:“子安,朕廢后的念頭,已不止一朝一夕了,從朕親政的那天起,便在琢磨此事。”

  趙孝騫聲音沉悶地道:“所以,小皇子薨逝便正好給了官家理由?”

  “是的,皇后的存在,一直是朕的眼中釘,肉中刺,朕的後宮不希望她在,更不希望她還統領朕的後宮。”

  趙孝騫心裏堵得慌,不知該勸諫還是支持。

  按理說,這是天家夫妻的事,夫妻日子過不下去,想要離婚,這很正常,趙孝騫不過是個外人,他能說什麼?

  但廢后就廢后,何必非要往人家身上潑髒水?

  而趙孝騫,還偏偏成了那個往皇后身上潑髒水的人。

  趙孝騫不想幹這事,哪怕是幫皇帝幹,他也不想。

  良久,趙孝騫沉聲道:“官家,此案臣恐怕查不下去了,請官家另任官員偵緝此案吧。”

  趙煦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反對朕廢后?”

  趙孝騫搖頭:“這是夫妻間的事,臣怎敢置喙,官家想做什麼臣都無怨言,只不過臣不想親手辦這件事了。”

  趙煦加重了語氣:“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這件事只有交給你辦,朕才放心,否則朕不會把你從千里之外急召回京。”

  趙孝騫赫然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坦然道:“辦這件事,臣有點噁心,所以不想辦。”

  趙煦一驚,這是第一次,趙孝騫當面拂逆他的意思,而且拒絕得很直白,完全不留一絲情面。

  趙孝騫的眼神很清澈,而且堅定。

  趙煦看懂了他的眼神,他知道,趙孝騫已打定了主意,廢后的事他是絕對不會參與了。

  “子安,爲何?”趙煦輕聲道:“朕的一切決定,你向來都是支持的,爲何這次不行?”

  趙孝騫嘆道:“也許,它觸碰到臣的底線了吧,臣知道,宮闈和朝堂看似堂皇,但什麼髒事噁心事都有,臣確實經歷過不少噁心事。”

  “但臣實在無法接受,給無辜的皇后身上潑髒水,她什麼都沒幹,便要背上趾首拥淖锩粌H要被廢黜,此生都將受盡天下人的唾罵,她的惡名甚至會記在史書裏……”

  趙孝騫定定地注視着趙煦,緩緩道:“官家,這不對。”

  “官家要真兇,臣很快能揪出來,你把真兇千刀萬剮臣都不會說半個不字,官家要抵抗遼國,臣率軍北上,殺敵拓土,以報君恩。”

  “官家要收復燕雲,臣厲兵秣馬,餐風露宿,官家要做任何事,臣都無條件支持,併爲你死而後已,唯獨這件事,請官家恕臣不能答應,臣做不到。”

  趙煦語氣漸冷:“子安,這件事你若不做,朕也能找到別的人做。”

  趙孝騫點頭:“臣知道,而且臣也沒能力阻止官家,誰叫你是君,而我是臣呢,臣能做的,只是避而遠之,不參與而已。”

  趙煦冷笑:“不參與做惡,就是善嗎?”

  趙孝騫沉默片刻,道:“對惡視而不見,依然是惡,但如今臣只能做到這一點,因爲我知道,根本阻止不了你。”

  趙煦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許久後,方纔無奈地一嘆:“子安不願做的事,朕不勉強你,此案便交給章惇吧。”

  趙孝騫起身長揖:“多謝官家體諒。”

  趙煦搖搖頭:“趾π』首拥恼鎯矗影材氵�要繼續查。”

  “朕確實想借此事廢后,但朕同時也不會放過真正的兇手,子安明白朕的意思嗎?”

  “臣明白,臣很抱歉,辜負了官家的期望。”

  趙煦起身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嘆道:“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朕瞭解你的性子,原本就不該勉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