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這些人縱然地位低下,可他們很清楚,生活在這座邊城裏,戰爭其實離他們並不遠,這些日子真定城裏風聲鶴唳,官府和廂軍盤查搜索愈加嚴厲,可見情勢已然十分嚴峻了。
此刻趙孝騫一聲大吼,彷彿一陣呼嘯而過的秋風,吹散了漫天的烏雲,久違的陽光從雲層裏探出了頭。
許將仔細看了幾遍捷報後,也激動得泣不成聲:“老夫這次來對了,老夫早該來此,親身經歷,親眼見識我軍的大勝,幸何如之!”
抬起淚眼看着趙孝騫,許將大聲道:“三路大軍裏,宗澤幹得最漂亮!全殲,真正意義上的全殲,遼將耶律斡特剌被俘虜,三萬遼軍全都殲於黃河岸邊,這場大勝定將震動天下!”
趙孝騫驚喜的心情漸漸平復,沉吟片刻,對陳守道:“派人告訴種建中,折可適,宗澤三人,戰事已畢,打掃清理之後,把將士們帶回拒馬河南岸大營休整,調咭慌镁坪萌猓p三軍!”
許將在旁插言道:“種建中所部兵圍析津府,耶律淳和麾下萬餘兵馬還縮在城裏不出,子安的意思,是放棄攻打析津府了?”
“本來就沒打算拿下析津府,只是圍城不讓耶律淳所部救援東西兩路遼軍,現在東西兩路的活兒幹完了,何必再圍?”
許將眸光閃動:“若是趁此時機拿下析津府……”
趙孝騫好笑地看着他:“衝元先生戍邊才幾日,胃口竟變得這麼大了?析津府可不是那麼好打的,畢竟是遼國的南京,我若真拿下了,不僅要付出巨大的傷亡,耶律洪基也會跟我拼命。”
“現在我手頭的總兵力才六萬,這一戰還傷亡了數千,此時攻打析津府時機未到,等汴京上三軍挑選的五萬兵馬過來,手下已有十萬以上的兵力,而且都裝備了火器,那時就可以動手了。”
趙孝騫深深地道:“不僅是析津府,整個燕雲十六州都要收復,官家給我這麼大的兵權,他要的也是燕雲十六州。”
許將有些訕然道:“是老夫好大喜功了,一把年紀卻不如子安看得深遠。”
趙孝騫笑道:“衝元先生未經歷過戰陣,難免有思慮不周之處,我當初剛來戍邊時,也幻想過明日就領兵北伐,把整個遼國滅了。”
許將好奇道:“子安後來爲何改主意了?”
趙孝騫嘆了口氣:“衝元先生,如果你身上沒帶錢,好意思進青樓叫姑娘麼?”
“呃……”許將神情遲疑。
趙孝騫眉梢一挑,難不成這老傢伙經常白嫖?
“反正我是不會進青樓的,沒錢沒底氣,都不好意思脫人家褲子……”
“當初戍邊時也是如此,手下只有三萬兵馬,這點人想率軍北伐遼國,只能說,每個男人都有年少不懂事的時候,那是我即將逝去的青春……”
從許將手裏接過宗澤的捷報,趙孝騫又笑開了顏:“今晚我請客,請衝元先生逛青樓,前方將士大勝,咱們後方也要表示表示,衝元先生便辛苦一下,來個炮火支援。”
說着趙孝騫突然神情一怔。
“炮火”?
燧發槍都造出來了,炮火呢?那可是攻城的利器呀。
滑膛炮什麼的太先進,目前的工業能力不大可能造出來,但明清時期的弗朗機炮,紅衣大炮,製造基本沒什麼難度,鑄鐵造一根大炮管就完事,最大的難度是需要大量的鐵。
火炮對軍隊的意義,就算是個軍事外行都知道。
如果大宋再添一支炮兵軍隊,遼國的滅亡將會更快。
趙孝騫微微動容,然而轉念一想,如今自家的活爹正在幹着大逆不道的事,太過先進的武器如果提前面世,對他和活爹未必是好事,將來有了變故,手裏沒底牌可不行。
想到這裏,趙孝騫於是壓下了發明火炮的衝動。
每次想到這件事,趙孝騫的心情總是很複雜。
一邊是活爹,一邊是待他無比信任的趙煦,如果活爹真打算乾點什麼,他趙孝騫如何選擇?
天日可鑑,他真沒有半點野心,幹完該乾的事,確定改變了自己和家人未來悲慘的命哚幔愦蛩憬恍侗鴻啵^續做一個喫喝嫖賭的混賬世子。
哦,那時估計也不需要打着楚王世子的名頭了,那時的他,應該也被封王了吧。
可自己那位活爹怎麼就不肯收手呢?而且目前來看,他好像還成氣候了。
第573章 滿城賀勝
三路宋軍大勝,真定城連日壓抑緊張的氣氛終於放晴了。
當遼軍三路進犯大宋的消息傳來,真定城的百姓紛紛感到不安,城內跑得最快的便是商人,李清臣好不容易建好的集市和商鋪,這些日子已關了一大半,連帶也影響了許多百姓的生計。
戰爭帶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首先便反應在經濟上。
尤其最近幾日,負責城防的廂軍突然變得嚴厲起來,無視城內風聲鶴唳民生凋敝的現狀,反而愈發嚴格地盤查出入的百姓商人,更給城池蒙上一層壓抑的陰影。
不僅如此,廂軍和府衙差役日夜不停在城內搜索,據說抓了一批遼國的奸細,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各種傳言甚囂塵上,越傳越離譜。
很多人繪聲繪色地說,遼軍馬上要攻打真定城了,還有消息靈通的人說遼軍攻下真定城後,一定會屠城,城裏男女老少一個都沒跑,男的全殺了,女的被糟蹋後送回遼國爲奴爲婢。
不得不說,有些消息確實不假,遼軍確實有屠城的打算。
前提是,遼軍有本事攻下真定城。
底層的百姓往往是最容易輕信傳言的人,他們的認知決定了只能人云亦云。
這幾日城內的恐慌情緒如瘟疫般蔓延,甚至不少百姓舉家逃出城去,廂軍遵趙孝騫的命令,對進城的人嚴查,但出城的人一律不攔。
原本只有數萬人口的真定城,在趙孝騫回城的那天,城內少了三分之一。
整座城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勝利的捷報終於傳來。
宋軍三路大捷,殲敵七萬餘,前所未有的大勝。
當初趙孝騫率龍衛營與遼軍兩次交戰,殲敵共計八萬餘,但那是兩次交戰的結果,這次宋軍顯然更厲害了,一次就殲滅了遼軍七萬餘。
捷報傳到郡王府,趙孝騫當即就下令府衙滿城張貼捷報,讓全城百姓皆知。
不是炫耀功績,而是爲了安民。
官府的任何安民告示,都遠不如一份捷報來得實在,更令人放心。
府衙的差役忙活起來,拎着米湯漿糊桶到處張貼捷報,城內人羣很快聚集,隨着捷報被人一字一句念出來,圍觀的人羣突然一靜,接着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勝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勝,這就意味着遼軍不可能攻下真定城,城內百姓的命保住了。
歡呼的人羣三五成堆,同樣驚喜雀躍的心情,讓陌生的人們聚到了一起,人越聚越多,很快匯成了人海汪洋。
而就在人們嘶吼歡呼之時,街邊關門許久的商鋪,也悄悄打開了門,掌櫃和店夥計站在門口,大勝吆喝拉客,展示貨品。
酒樓酒肆,青樓勾欄,一反多日低迷壓抑的氣氛,突然賓客爆滿,沉抑許久的生意一天之內便興隆起來。
滿城的百姓都在慶祝歡呼勝利,真定城飛快恢復了以往的勃勃生機。
郡王府內,李清臣興沖沖地趕來,見面就大笑。
“哈哈!殿下虎威,大宋之幸也!下官恭賀殿下爲社稷再立新功。”
趙孝騫苦笑着對許將道:“這貨每次來我家,總是趕上飯點,一次兩次我以爲還是巧合,後來慢慢確定了,這貨就是找盡各種理由來我家蹭飯的。”
然後趙孝騫介紹許將與李清臣認識,其實並不需要介紹,兩人早就認識了。
說起來李清臣的資格比許將還老,李清臣是皇祐五年的進士,比許將中狀元早了十年,當年的李清臣也曾風光過,他被歐陽修推薦爲同知太常禮院,後來還修過國史,爲官家注過起居錄。
只不過相比平步青雲的許將,李清臣的仕途便坎坷了許多,官場上沉浮多年,總會遇到莫名其妙的橫禍或是連坐。
如今許將都已是樞密院副使了,資格更老的李清臣卻還只是真定府判官,兩者的地位相差甚遠。
許將與李清臣也算是相識多年,當初同在汴京爲官,不過關係算不得親密,二人多年不見,又是一番寒暄,趙孝騫吩咐府中準備酒宴。
難得的大勝,作爲主帥,自然要慶賀一下的。
“老李,回頭從府庫裏撥一筆錢出來,買些牛羊豬肉和好酒,派人送去拒馬河大營,用來犒賞三軍。”趙孝騫突然道。
正與許將相談甚歡的李清臣動作一滯,擱下酒杯苦笑道:“殿下也是帶兵多年的人了,這點規矩爲何不懂?”
“軍中的耗用,自有軍中開支,除非官家和政事堂的公函,否則禁軍是不能動用地方官府的錢的。”
“殿下欲犒賞三軍,下官深表贊同,但規矩是規矩,這筆錢真定府庫不能出。”
趙孝騫眯起了眼:“我說話不管用了是吧?我還兼任着真定知府,是你的頂頭上司,問你要錢還摳摳搜搜的。”
李清臣板着臉道:“天大的官兒也要守規矩,真定府庫的錢早有了安排,沒有多餘的支出預算,犒賞數萬將士開支不小,真定府出不起。”
趙孝騫不高興了:“哎?你這貨……”
話沒說完,許將見二人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慌忙出來打圓場:“二位莫吵,傷了和氣,犒賞三軍當然是必須的,邦直守規矩更沒錯,子安若欲撥出錢糧不難,老夫給汴京度支司要一筆錢糧出來便是。”
“樞密院當差多年,汴京朝堂裏,老夫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話音剛落,趙孝騫和李清臣竟異口同聲道:“如此,便辛苦衝元先生了。”
許將一愣,看着表情嚴肅且正義的二人,頓時明白了什麼,顫巍巍抬手指着他們:“你們,你們……”
趙孝騫一臉無辜:“我們在很真盏馗兄x衝元先生呀,先生有何不滿嗎?”
許將冷笑:“好好好!趙子安,老夫說話算話,汴京的錢糧不會少,但今晚的青樓既然你請客,老夫可就不客氣了。”
“……衝元先生,我請客沒問題,你多注意身子啊,”趙孝騫語重心長地道:“你可是官家派來的副使,若在真定城得了馬上風,不僅我無法對官家交代,先生你想必也沒臉見人了吧?”
許將怒道:“那是老夫的事,老夫今晚就想被吸成人幹,怎樣?”
趙孝騫不理他,拍了拍旁邊的李清臣,道:“要不說人家混成了樞密院副使呢,多跟人家學學,該豁出去的時候一定要捨得一身剮,老李啊,你能學得人家三成本事,將來至少也是一任封疆大吏。”
李清臣連連點頭:“學到了學到了,殿下……下官今晚也想被吸成人幹。”
“你自費,想吸煤氣我都不管。”趙孝騫果斷拒絕。
酒宴進行到一半,許將趁着沒喝醉,當即讓下人取來了紙筆,寫下了一道報捷奏疏,越寫越興奮,最後差點打算在奏疏上即興賦詩一首,被趙孝騫眼疾手快攔住了。
這貨的仕途真是走得太順了,沒捱過打,更沒捱過參劾,看樣子他來邊城後,有點放飛自我了。
仔仔細細看了幾遍報捷奏疏,確認沒有紕漏筆誤之處,趙孝騫纔在奏疏落款,與許將聯名。
然後奏疏烙上火漆,讓陳守派人送去汴京。
許將最終還是沒去成青樓,他醉了。
文化人喝醉了都一個模樣,都是放浪形骸,唸詩,念一大串詩,今日爲宋軍大勝而賀,許將很應景地念的全是邊塞詩。
唐朝那幾位邊塞詩人九泉下不得安寧,莫名被許將一個個拎出來,狂放地念他們的各種邊塞佳作,趙孝騫攔都攔不住。
徹底醉倒以前,許將拽住了趙孝騫的衣角,盯着他的眼睛深深地道:“子安,大宋有了你,離天下太平不遠了吧?”
趙孝騫直視他的眼睛,搖頭道:“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沒法回答。”
許將嘆了口氣,道:“但願太平吧,大宋若得太平,誰說不可復現漢唐盛世?老夫希望見到那一天……”
說着許將闔上眼,打了個酒嗝兒,嘴裏喃喃唸叨:“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
言畢,許將沉沉睡着。
旁邊也已八分醉意的李清臣笑了笑,道:“衝元這是把殿下比作霍去病,願你如他一般橫掃匈奴,擊破王庭,爲天下爭得太平,他對殿下厚望頗深啊。”
趙孝騫沒醉,不知爲何,此刻的他特別清醒,彷彿比沒喝酒還清醒。
仰頭望向漫天星空,趙孝騫淡淡地道:“我不過是個想改變自己命叩娜硕眩煜绿健膿犹兀覔黄稹!�
…………
夜裏,趙孝騫摟着嫋嫋三女,卻失眠了,腦子裏的雜念太多,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嫋嫋彷彿感受到他紛亂的情緒,伏在他的胸膛上,默默地用女性的溫柔化解他的心事。
趙孝騫撫弄着她瀑布般的長髮,心中有些歉意,低沉地道:“嫋嫋,明日我又要走了,回拒馬河大營。”
嫋嫋彷彿已預感到了他的離開,幽幽嘆了口氣道:“官人是做大事的人,妾身當然不敢耽誤官人,只盼官人有空暇之時回來看看妾身和姐妹們。”
“還有,官人身在大營,也要記得想我們。”
趙孝騫認真地道:“嫋嫋放心,我對你們的想念就像胳肢窩的腋毛一樣,不管怎麼刮,都會源源不斷地長出來。”
“……官人,以後還是靜下心做你的大事吧,兒女情長甜言蜜語這些東西,以後大可不必說。”
第574章 結算時刻
真定城的威脅解除,趙孝騫也就沒必要繼續留在城裏,正如嫋嫋所說,還有很多大事等着他辦。
三路大軍即將歸營,趙孝騫作爲主帥,當然不可能不露面。
統計傷亡和戰果,統計麾下將士的戰功,召集部將總結成敗經驗,覆盤戰況等等。
這些事情主帥是不能缺席的,趙孝騫治軍的風格與這個時代不一樣,該放權的一定放,該抓在手裏的一定抓。
臨行前的一夜,趙孝騫在三女身上再次掏空了自己,第二天一早,雙腿發軟地走出房門,陳守等禁軍在府門外等着,趙孝騫上了馬,看着淚眼婆娑的三女,朝她們笑了笑。
“都把眼淚收一收,別搞得跟送殯似的,不吉利。”
見嫋嫋張嘴欲言,趙孝騫又制止了她:“更別說什麼待我歸來,咱們夫妻去做什麼什麼,但凡立這種FLAG的基本沒好下場,你們就高高興興送我走,轉身回去該喫喫,該喝喝。”
嫋嫋白了他一眼:“官人的嘴兒跟抹了毒什麼,妾身滿腹的離愁別緒都衝散了。”
說着嫋嫋果然朝他嫣然一笑,狀似隨意地揮手:“官人保重自己,有空了回家。”
然後嫋嫋三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回了府,像賢惠的妻子送丈夫上班似的,表情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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