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贼眉鼠眼
趙孝騫暗歎了口氣,默默地扭過臉。
下人走到趙顥面前,趙顥勃然變色,一記巴掌狠狠扇在下人臉上,然後趙顥跳了起來,像一隻被守門員開了大腳的足球,彈跳驚人地朝下人身上猛踩。
“叫你嚇我!叫你嚇我!本王剛纔魂兒都飛了,去給我找回來!”
下人雙手抱頭,蜷縮在地上默默捱揍,慘叫都不敢發出,此刻仍是滿頭霧水,也不知自己犯了啥錯。
趙孝騫看不下去了,拽了拽趙顥,揮手讓那倒黴的下人趕緊滾遠。
“父王,劉賢妃今晚開盤了,咱們去宮門外看看結果如何?”
趙顥點點頭,沉聲道:“確實該去看看,老夫也好有個準備。”
趙孝騫認真地道:“父王,以後這些大逆不道的話,絕對不準再說了,全家人的性命可就在你這張嘴上,你也不想咱全家莫名其妙去九泉之下搞團建吧?”
趙顥瞥了他一眼,道:“知道了,當老夫傻嗎?有些話也就只在你面前說說罷了。”
…………
鄭春和派宮人祕密報信,趙孝騫有些欣慰,看來這位貼身內侍是知恩感恩的。
他和鄭春和雙向奔赴了,感動!
父子倆當即穿戴整齊出了門。
到了宮門外,父子倆發現宮門外已聚集了很多朝臣,就連宰相章惇赫然也在。
看來劉賢妃今晚臨盆的消息,幾乎已傳遍了朝堂,朝臣們掛念大宋的未來,一個個都來宮門外打聽消息了。
趙孝騫將趙顥扶下馬車,父子倆一露面,許多朝臣紛紛上前招呼寒暄。
趙顥也滿臉堆笑跟腥诵卸Y回禮,一臉喜氣洋洋的樣子,好像是真心爲了大宋天家添丁而高興。
趙孝騫則來到章惇面前,笑嘻嘻地行了一禮:“章相公如此繁忙,怎還有空關心劉賢妃臨盆之事?”
章惇瞥了他一眼,道:“天家事,天下事,事關大宋儲君與國祚,老夫怎能不關心?你們父子不也來了嗎?”
“我不能不來呀,官家的皇子也是我的侄兒,侄兒出生,我怎能漠不關心。”
章惇微微一笑:“子安也覺得劉賢妃必誕皇子,而不是公主?”
趙孝騫很有信心地道:“也該是皇子了,官家前面生了倆公主,輪也該輪到生兒子了,不然可就太背了。”
章惇點點頭,嘆道:“但願吧,大宋如今局勢大好,若能誕下皇子,就更好了,人心思定,天下太平,國祚延綿不絕。”
“章相公說的‘局勢大好’,至少我有一半的功勞,來,快誇誇我。”趙孝騫笑道。
章惇瞪了他一眼,道:“飄了?不怕參劾了?你的事兒纔剛過去呢,又想惹事?”
“呵呵,玩笑,玩笑,您就當沒聽到。”
章惇難得地嘴角一扯,道:“不過你的功勞確實不小,老夫說局勢大好,你與麾下龍衛營居功甚偉,但這話不能由你說,不然就惹禍了。”
“章相公放心,我又不傻,再說我如今可是無官無職的閒散人員,更不敢說什麼居功甚偉的話。”
章惇一哼,道:“你少裝糊塗,官家罷免你的官職不過是堵悠悠锌冢鹊斤L聲過去,很快你就官復原職了。”
“復官之後,願子安能繼續抗擊遼國,爲大宋再立新功……”章惇頓了頓,深深地注視着他道:“你我以前縱有嫌隙,但站在宋臣的立場上,老夫也是盼着你大勝不斷,捷報頻傳的。”
“你在前線戍邊抗敵,老夫身爲宰相,定爲你妥善安排後勤,絕不貽誤你的戰機,不教將士們挨餓受凍。”
“子安,老夫不僅僅只會內鬥舊黨,老夫也是大宋的宰相,我比誰都希望官家有生之年能一統華夏。”
趙孝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沒想到章惇今晚竟能說出這番掏心窩子的話來。
不得不說,有點感動到了。
吸了吸鼻子,趙孝騫沒大沒小地拍了拍章惇的肩,嘆道:“收了我家二十萬兩賄賂後,章相公果然變了,變得會說人話了,早知如此,這二十萬兩應該早點送您的。”
章惇一怔,接着勃然大怒,顫巍巍指着他:“你,你你!豎子,老夫不足與言也!”
說完章惇重重拂袖,臉色鐵青轉身不再理他。
趙孝騫無辜地眨眼:“章相公,我錯了,您宰相肚裏能撐船,莫與我這晚輩計較……”
“哼!”章惇死活不願爲他轉身,傲嬌地怒哼。
第539章 國有正嗣
經歷了劉賢真這件事後,趙孝騫與章惇的關係已經緩和很多了。
當然,主要原因是當初二人的爭鬥,其實並未涉及利益,趙孝騫與章惇當初差點直接撕破臉的兩次爭鬥,都是爲了蘇家兄弟。
章惇是爲了除舊黨,而趙孝騫,是爲了私人情義,兩人爭鬥的出發點與金錢權力並無關係,所以點到即止,雙方都很剋制。
這也爲日後的關係緩和打下了鋪墊,既然不是直接的利益之爭,想想也就一笑而過了,若是趙孝騫要跟章惇爭權,或是直接站在舊黨陣營,兩人根本不可能緩和,只能不死不休。
老祖宗常說“做人留一線”,這句話大約是老祖宗們歷經數千年閱歷提煉出來的金玉良言。
而章惇對趙孝騫的印象向來不錯,這也是當初爭鬥時,下手沒有太狠辣的原因之一,以章惇的宰相身份和滿朝的新黨勢力,如果真要跟趙孝騫死磕,趙孝騫不死也會脫層皮。
不過章惇與趙孝騫相識日久,大約瞭解了趙孝騫這個人的性格,最令他放心的一點就是,趙孝騫對朝政其實並無興趣,也根本沒有任何對權力的野心。
什麼新黨舊黨,什麼爭權奪利,他完全不參與,不管封了任何官職爵位,他仍是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
偏偏這個人又極有本事,說是國朝砥柱也不爲過,大宋因他而扭轉了百年屈辱的局勢,逼得遼國從此不敢南下,軍事上的勝利往往會延伸到政治,章惇就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這樣的人,若爲友,合則利,若爲敵,兩敗俱傷。
章惇是聰明人,他知道該如何選擇。
劉賢真一案,章惇挺身而出,以宰相的身份居然親自參與審問,這其實就是他在向趙孝騫釋放友善的信號。
趙孝騫也是聰明人,他收到了章惇的信號,今日纔會沒大沒小地跟他開玩笑。
二人沒說過任何“那麼我們立刻開始這段感情”之類中二的話,幾句話一來一往,插科打諢一般開幾句玩笑,互相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生孩子是個漫長的過程,沒當過爹孃的人或許不知道,不是說孕婦肚子一痛,孩子立馬就呱呱墜地,屙粑粑都沒那麼快,生孩子更沒那麼容易。
從腹痛,到宮縮加劇,接着破羊水,開五指以上,孩子纔會艱難地生產出來,這個過程裏,孕婦就如同在走鬼門關,任何一道關卡過不去,都是一屍兩命的結局。
而這個過程,快則三四個時辰,慢則一天一夜也有可能。
此時的宮門外,聞訊趕來的朝臣已越來越多,朝臣們各自聚作一堆,小聲地竊竊私語,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期盼,不時踮腳望向緊閉的宮門。
章惇來回踱步,不安地捋着清須,眉頭皺得緊緊的。
趙孝騫倒是很淡定,陳守給他搬來一隻小凳,讓他坐在宮門外的空地上,接着又搬來一套茶具,趙孝騫慢悠悠地坐在小凳上品起了茶。
章惇側目一看,不由失笑。
果真是紈絝做派,到哪兒都不會委屈自己,看看人家這排場,比他這個宰相享受多了。
趙孝騫啜了一口茶,朝章惇挑眉:“今年清明前從江南採來的新茶,章相公嚐嚐?”
陳守有眼力,立馬又搬來一隻小凳,章惇猶豫了一下,一屁股坐在趙孝騫的對面,端起茶盞開始品茶。
手拈蘭花指,章惇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水含在嘴裏,反覆體會先苦後甘的層次變化,章惇點了點頭,靈魂彷彿昇華了。
睜眼剛要誇好茶,卻見趙孝騫跟喝酒似的,端杯就是一口乾,咂了咂嘴,示意陳守再來一杯,繼續一口乾。
章惇愣了,一臉怒其不爭:“這……風雅之物,怎可牛飲?簡直焚琴煮鶴!”
趙孝騫瞥了他一眼,道:“茶的本質,是用來解渴的,是你們文化人非要強行給它冠以各種風雅高深的名氣和噱頭,它才變得這麼矯情,還要賦予它什麼大道至理,各種儒釋道的含義,嘖!”
譏諷地一笑,趙孝騫端杯又一口飲盡。
章惇皺眉道:“天地精華之物,聰慧靈性天成,它的大道至理是被發現的,而不是被強行冠以的。”
趙孝騫嗤笑:“章相公,炒茶製茶,是我弄出來的,它有沒有大道至理,難道我這個造它的人不知?”
章惇一滯,對了,好像真忘了,如今風靡汴京乃至整個大宋的茶葉,確實是他發明的,楚王府因爲這筆買賣每年賺得盆滿銤M,連他這個宰相都有些嫉妒,據說裏面還有官家的份子……
想了想,章惇突然覺得不對。
“你家在汴京有個明雨茶社,所謂的大道至理,什麼儒釋道的含義,都是從你家的茶社傳出去的……”
趙孝騫無辜地眨了眨眼:“這都是爲了營銷,爲了增加茶葉銷量,簡單的說,是騙傻子玩的,章相公……你該不會信了吧?”
章惇一怔,一股深深的羞恥感湧上心頭,老臉頓時一紅,幸好夜晚光線暗淡,沒人發現。
“老夫……當然不信!”章惇捋須鎮定地道:“茶,不過解渴之物而已,世人以訛傳訛,殊爲可笑。”
趙孝騫嘻嘻一笑:“這就對了,做人做事還是踏實一點的好,別什麼玩意兒都強行給它昇華,升到一個不匹配的高度,反倒會毀了它……”
“朝廷的政令也是如此,出臺政令前,沒有充分的調研,沒有民間的真實反饋,沒有具體的數據支持,廟堂的大人物們一拍屁股就決定下來,根本不管民間百姓是否接受,是否給百姓帶來了災難。”
“大人物拍屁股決定倒是輕鬆,卻害得無數百姓家破人亡,偏偏還覺得這政令毫無瑕疵,吹噓它是古往今來最令朝堂和百姓受益的善政,百姓接受不了是他們不識抬舉……”
“出臺這政令的人,章相公你覺得他是能臣還是奸臣?”
章惇一驚,這話的指向性太明確了,趙孝騫這分明是在點他。
“子安覺得新政不妥?”章惇皺眉。
趙孝騫急忙搖頭:“我不過是個閒散宗親,可不敢妄議朝政,回頭章相公心裏不舒服,把我當元祐黨辦了……咱們不是在聊茶葉嗎?”
章惇黑着臉:“你剛纔這番話分明是鍼砭新政,以爲老夫聽不出來?”
趙孝騫驚愕:“這都能聽出來?章相公簡直神人也。”
章惇:“…………”
彷彿在誇他,更像在罵他……
“子安不妨心平氣和地說說,新政究竟哪裏不對,老夫不記仇……”章惇諄諄善誘。
趙孝騫瞥了他一眼:“你不記仇纔怪,那麼多元祐黨怎麼下去的,章相公難道不清楚?我不過是個閒散宗親,章相公把我當透明人無視就好,新政也好,舊政也好,你們玩你們的,別拉我下水。”
章惇心裏堵得慌。
跟趙孝騫確實化敵爲友了,但這個朋友是真不好交啊,跟他聊天會氣死。
這種嘴上抹了砒霜的人,也配有朋友?
此時已是深夜,羣臣在宮門外不知不覺等了兩三個時辰。
今夜的宮門外很熱鬧,汴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員基本都到場了,都在等着見證歷史性的一刻,劉賢妃這一胎若生皇子,不出意外應該就是未來的大宋儲君了。
多年以後跟人回憶當年,想當年啊,太子殿下出生那一晚,我可是等在宮門外,第一時間等到了消息……
這話逼味十足,無限抬高了自己的身份,同時還強行跟皇家攀扯上關係,爲了多年以後能吹噓這麼一句,羣臣縱是困極了,仍捨不得離去。
章惇與趙孝騫坐在小凳上,一邊喝茶一邊閒聊,另一邊的趙顥像一隻穿花蝴蝶,在羣臣中飛來飛去搞社交。
趙顥這人毛病不少,但有個無法否認的優點,那就是社交能力很強大,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跟誰都能聊半天,沒幾句就能處得像親兄弟一樣,至少表面上如此。
趙孝騫端着茶盞,遠遠地注視着趙顥。
作爲親兒子,趙顥交際花般到處與朝臣社交,看似爽朗開懷的表象下,趙孝騫還是敏銳地發現,趙顥的眼神裏不時閃過幾分焦慮忐忑。
官家生子,趙顥焦慮個啥?
快到丑時,宮門外羣臣仍在聚集,突然聽得宮樓上的鐘鼓突然敲響,一下又一下,聲音悠揚迴盪在深夜汴京城的上空。
鬧哄哄的羣臣頓時一怔,腥思娂娡蜱娐晜鱽淼姆较颍幼艑m門被緩緩打開了一線,鄭春和穿着絳色官袍笑吟吟地走出來。
“官家傳旨,好教諸位仁公知曉,紹聖二年七月廿四,劉賢妃誕皇子一,母妃平安,皇子康健。”
說完鄭春和笑着朝羣臣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進了宮門。
沉重厚實的宮門再次緩緩關閉。
羣臣寂靜許久,人羣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國有正嗣,社稷萬年!”
腥思娂姎g呼雀躍,章惇也激動得不行,起身便面朝宮門,雙膝緩緩跪拜。
宰相帶頭,身後的羣臣包括趙孝騫在內,跟着朝宮門跪拜。
第540章 不爭即死
“正嗣”的意思,是皇帝的嫡長子。
也就是皇帝和皇后生的第一個兒子,不過大宋這一代的皇帝子嗣不旺,趙煦登基十餘年了,直到今晚才誕下第一個皇子,也非皇后所出。
羣臣有人高呼“正嗣”,這個字眼兒是有講究的。
兴苤偌遗c孟皇后的關係很僵冷,從大婚之日起,趙煦基本就沒寵幸過孟皇后。
究其原因,夫妻性格感情是一方面,更大的原因是,趙煦的皇后人選,是當年的太皇太后指婚的,孟皇后是太皇太后親自挑選出來的人。
就憑趙煦對太皇太后恨之入骨的心思,孟皇后縱是千般好萬般強,趙煦打死也不可能寵幸她,讓她給自己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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