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穩重點 第333章

作者:贼眉鼠眼

  天亮時分,章惇便來到大理寺內堂,下令提神劉賢真等人。

  審訊的過程已持續了一上午,然而卻進展不大,劉賢真昨日朝會上親耳聽到趙孝騫承認擅殺韓維等官員,情知此案已死無對證,於是打死不認罪,堅稱是趙孝騫僞造證據,炮製構陷官員。

  進展如此艱難,令章惇感到很沒面子。

  我堂堂宰相,一分鐘幾十萬上下,那麼多朝政國事都放下了,親自跑來審案,結果你卻不招供,吾是不是給你臉了?

  主審官臉色不好看,旁邊幾位陪審的自然也很尷尬。

  刑部尚書邢恕悄悄湊了過來。

  沒錯,邢恕,當初的刑部侍郎,在趙孝騫赴任真定府戍邊時,他已被升任爲刑部尚書了。

  不是因爲業務能力出色,而是緊緊抱住了章惇的大腿。

  被趙孝騫打臉了那麼多次,居然還能升官,跟誰說理去?

  湊到章惇耳邊,邢恕皺眉道:“章公,劉賢真等人打死不認,今日審問怕是難以繼續,不如先關進大獄,從三法司調集高手,慢慢跟他們磨,三五日內,總會拿到供狀的。”

  章惇沉着臉搖頭。

  三五日,時間不長,但章惇等不了,對宰相來說,這不過是一件小案子,他也沒耐心等。

  再說,官家昨日單獨召見他,已有過旨意,三日內要讓趙孝騫出獄,時間這麼緊,誰有功夫跟這羣犯官慢慢磨?

  更重要的是,此案還涉及到一批舊黨官員,章惇更着急了,舊黨一日不除,本相一日不得安寢,慢慢磨?沒空!

  冷淡地瞥了邢恕一眼,章惇沒出聲。

  但邢恕卻後背一涼,抱大腿多日,邢恕對章惇也算比較瞭解了,此刻章惇投來的這一記眼神,裏面的含義邢恕立馬讀懂了。

  章相公對他的建議表示很不爽,並且還想朝他臉上吐唾沫。

  識時務的邢恕頓時決定糾正自己的錯誤,於是馬上道:“如若要拿到劉賢真等人的供狀,下官以爲,可能要用點手段了。”

  章惇聽懂了他的意思,“用點手段”的意思,就是用刑。

  章惇頓時有些意動。

  他對審案並無興趣,不過這是官家交代下來的任務,他不得不執行,既然官家已有授意,或許……就不必太講規矩了吧。

  用刑,不是不可以,章惇現在只想趕快完成任務,儘快結束這樁案子,回到工作崗位繼續爲大宋發光發熱,繼續對舊黨窮追猛打。

  於是章惇從鼻孔裏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嗯”的一聲。

  這一聲嗯,別人都沒聽見,唯獨邢恕聽見了,心中不由一定。

  作爲鐵桿心腹,章相公,我懂你!

第530章 借調問案

  當案子產生的影響力和輿情越來越嚴重時,汴京朝堂君臣都有些坐不住了。

  趙煦着急,章惇也着急。

  或許章惇心理上不一定站在趙孝騫這邊,但他更不願站在劉賢真這些人一邊,他知道劉賢真這些人幹了什麼事,作爲宰相尤要愛惜羽毛,當然不可能偏袒劉賢真。

  相反,章惇打算快刀斬亂麻,不擇手段結束這樁案子,讓輿情平息,讓一切回到正軌,不然這樁醜聞鬧到天下皆知,對官家和宰相來說,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作爲被趙孝騫曾經頻頻打臉的邢恕,從心理上說,他更不願站在趙孝騫這邊,準確的說,邢恕與趙孝騫之間的仇怨,比跟劉賢真他們大多了。

  然而此刻親眼見到章惇的態度,邢恕隱隱明白了什麼。

  這一次,縱是再不情願,恐怕也不得不幫趙孝騫一次了,因爲邢恕看出來了,章惇要幫趙孝騫。

  他還能怎麼辦?總不能因個人私怨而跟自己的大腿對着幹吧?章惇的態度便已決定了邢恕的態度。

  他只是很奇怪,章惇跟趙孝騫以前也不對付,這次爲何要幫趙孝騫?

  那副迫不及待定劉賢真之罪的模樣,實在很罕見,就好像章相公收了楚王府的賄賂似的……

  “章公,欲拿到劉賢真等人的供狀,要用非常手段,這些手段不宜見光,三法司裏擅用這些手段的高手不多……”

  邢恕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下官建議,從別的官署借調高手來問案。”

  章惇皺眉:“從何處借調?”

  “下官知道一位高手,名叫‘劉單’,是皇城司冰井務的內侍都知,河間郡王趙孝騫的麾下,此人極擅用刑,犯人到了他手裏,沒有不招供的,讓他認什麼罪,就認什麼罪……”

  章惇突然板起臉怒道:“胡說什麼!你是刑部尚書,怎能說出如此罔顧王法的話來?什麼叫‘讓認什麼罪,就認什麼罪’?我等爲官,只憑一身浩然正氣,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怎可屈打成招,欲加人罪?”

  一番話四平八穩,邢恕喫了一驚,急忙躬身賠罪,連道失言。

  誰知章惇頓了頓,又緩緩道:“不過皇城司直屬官家,三法司力所不逮之時,向皇城司借調人手,也算是合情合理……”

  “此案所涉甚深,多一家官署參與,終歸不是壞事,這叫‘兼聽則明’,也能堵了天下悠悠之口,莫說我三法司關上門自斷其案,不清不白。”

  說到這裏,章惇不再出聲,只是淡淡地瞥了邢恕一眼。

  邢恕立馬會意,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

  要不說人家能當上宰相呢,說人話是你,說鬼話還是你,明明是同樣的意思,從他嘴裏打個轉兒出來,竟無比的正確且磊落。

  語言的藝術啊!

  “下官這就以三法司的名義,緊急向皇城司勾當公事魏節下函,借調劉單。”接着邢恕非常懂事地補充道:“當然,一切都是堂堂正正,不落口實。”

  章惇神情微微一緩,輕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半個時辰後,一身絳色官袍的劉單,邁着宦官獨具特色的小碎步,輕手輕腳來到大理寺內堂。

  見面就行禮,劉單一臉笑吟吟,像一尊慈悲爲懷的彌勒佛,見誰都是一副恭敬的笑臉。

  然而這副笑臉卻令邢恕等官員心頭髮寒,就連章惇也皺起了眉,明明這貨笑得如此和煦燦爛,可章惇就是打心底裏感到強烈的不適。

  就像被一條蟒蛇纏上身,猩紅的信子不斷地舔舐着全身,那種感覺簡直渾身發毛。

  劉單的大名,可是名震朝堂,皇城司冰井務臭名昭著,大半功勞都在劉單這人身上。

  落到他手裏的犯官,別說自求多福了,能留具全屍都算祖宗在九泉之下託盡了人脈。

  走進內堂,劉單分別朝章惇和三法司的首官們行禮,仍是那副諂媚逢迎的模樣。

  章惇端着宰相架子沒吱聲,邢恕成了嘴替,指了指堂下跪着的劉賢真陳渙喬榮之等人,嘆了口氣道:“勞動劉都知親自跑一趟,實在是嫌犯頑固,死不肯開口,案子定不下來,官家也着急……”

  頓了頓,邢恕加重了語氣補充道:“河間郡王如今也還在大理寺監牢裏關着呢,這些嫌犯若不認罪,郡王殿下怕是要多受幾日牢獄之苦。”

  邢恕故意提起趙孝騫,劉單的表情果然變得有些嚴肅,眼中閃過一道戾色,隨即又展顏笑得更燦爛了。

  “包在奴婢身上,呵呵,一切全包,章相公和諸位上官給奴婢一點時間,嗯,約莫半個時辰……,咳,失言了,還是保守一點,一個時辰吧。”

  “一個時辰後,奴婢保管他們認罪,不過需要他們交代什麼,奴婢還有些糊塗,請章相公和諸位上官示下。”

  章惇依舊沒開口,邢恕已適時遞上一摞供狀,正是韓維等人被斬首前親筆寫下的認罪狀。

  上面將受劉賢真等權貴指使,如何圈佔土地,如何殘害農戶等惡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現在劉單要做的,就是把韓維等人的供狀坐實,讓劉賢真等人對供狀上的一切供認不諱。

  劉單接過供狀,拿眼輕飄飄一掃,立馬笑道:“奴婢懂了,您各位且高坐堂前,一個時辰後,奴婢自會給諸位一個交代,包不失望的。”

  說完劉單轉身,一臉笑意地看着劉賢真等人,不停地在他們身上打量,彷彿在研究從他們身上哪個器官開始下刀。

  那帶着戾氣和陰鷙的眼神,令劉賢真等人渾身炸毛,心頭生出極度的驚駭。

  劉單的大名響徹朝堂,劉賢真等人自然也是聽說過的。

  今日過堂,沒想到章惇如此不講武德,居然把劉單借調來了。

  若被這陰陽人一番調理,腥搜捎谢盥罚�

  “章相公,爾等怎敢對士大夫動刑?下官不認!縱是屈打成招,下官亦不認!”劉賢真發瘋似的大吼道。

  章惇沒理他,只是緩緩闔眼養神。

  其餘的三法司首官也不搭理,垂頭盯着桌案上的公文怔怔出神,彷彿沉浸在一篇絕妙的謇C文章裏。

  劉單卻朝劉賢真嘿嘿一笑,客氣地拱了拱手,如同武林高手交手前的江湖禮數。

  “參知政事劉賢真是吧?奴婢劉單,忝居皇城司冰井務內侍都知,此刻開始,就由奴婢與您過過招了。”

  “來人,將諸位上官請進監牢,奴婢與他們單聊。”

  …………

  大理寺監牢。

  牢房裏的味道依然能難聞,處處散發着惡臭。

  趙孝騫住的牢房已被打掃過好幾遍,可他還是覺得不舒服,大理寺丞梁騅殷勤侍候了一整天,也沒見趙孝騫給個笑臉,反而一臉不爽,嘴裏不停罵罵咧咧。

  梁騅不敢與他計較,人家雖是犯人,但他更清楚,人家不可能一輩子是犯人,在大理寺監牢住幾日已算給足面子了。

  今日上午,梁騅已聽到了風聲,官家有意放水,儘快把這位郡王殿下放出去,案子也要儘快了結。

  因爲今日開始,整個汴京城的輿論都快把朝堂君臣淹死了,再不結案,估摸更難收場。

  聽說此時此刻,當朝宰相章惇正在大理寺內堂,連同三法司審問劉賢真等人。

  劉賢真等人若認了罪,趙孝騫所涉的擅殺犯官的事,就算盤活了,性質就從擅殺官員變成了程序錯誤,大事化小。

  如此隆厚的聖眷加身,梁騅豈敢對這位特殊的犯人使臉子?

  監牢內已換上了全新的被褥,裏面還擺了一張矮桌,一塊蒲團,都是嶄新的物件,楚王府送來的,物件上都被香薰過,不過香味混雜了監牢的惡臭,味道更難聞了。

  趙孝騫盤腿坐在蒲團上,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泛油光的小嘴兒,緩緩道:“今日聚賢樓的燜醉鴨,終究差了點味道,主要是送過來的時辰晚了,雖說還算熱乎,但少了幾分鍋氣,很特麼敗興!”

  梁騅表情一滯,還是殷勤地道:“殿下恕罪,下面的差人已儘快送來了,片刻沒耽誤,實在是……聚賢樓在西大街,路程有點遠。”

  趙孝騫擺手:“不聽解釋,沒意義,味道差了就是差了,我管你什麼原因呢,今晚我要喫大相國寺旁醉仙樓的紅蓮鹿脯,你提前安排醉仙樓的廚子過來,就在我面前給我做好。”

  梁騅一愣,把廚子請到大理寺監牢裏給犯人當面做菜……大哥,你咋想的?咋就這麼會過日子呢?

  我當大理寺丞這些年,做夢都不敢夢得如此奢侈啊!

  趙孝騫眼角餘光一瞥:“有問題?”

  梁騅回神,急忙道:“沒問題,下官定爲殿下安排妥當,您就等着喫新鮮出鍋的紅蓮鹿脯。”

  趙孝騫滿意地點頭,哎,這就對了,我特麼爲民除害卻下了監牢,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還不能享受享受了?

  飯後與梁騅閒聊扯淡,當是消食了,正聊得興起,牢門外卻聽得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腳步聲伴隨着幾聲悲憤的怒吼,趙孝騫聽聲音莫名感到幾分耳熟。

  沒過多久,監牢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淒厲如殺豬般的慘叫。

  趙孝騫一愣,接着皺眉,不滿地看着梁騅。

  “我進來時是不是立過規矩?”

  梁騅一臉歉意:“呃……”

  “我是不是說過,我喜歡安靜,不想聽到噪音,你們大理寺刑訊犯人我管不着,能不能換個地方?”

  梁騅立馬道:“下官去問問情況,這就回來向殿下交代。”

第531章 人即是法

  進大理寺監牢就是短暫的度假,環境雖然不大好,勝在清靜,能夠放空大腦,思考人生。

  現在趙孝騫很不高興,監牢裏清靜的環境被破壞了。

  大理寺監牢裏有專門審訊犯人的地方,所謂的“審訊”,當然不會太溫柔,用刑是基本操作,犯人痛得吱哇亂叫也能理解。

  但犯人的慘叫產生了噪音,這個趙孝騫就不能理解了。

  進監牢時立下的規矩不能破,成爲階下囚的郡王還是郡王。

  “下官親自去問問,讓他們閉嘴,殿下稍待。”梁騅剛要走,卻被趙孝騫叫住。

  “關在這小牢房裏不利於我身體發育,你打開牢門,我出去走走,順便看看何方殺才叫得如此悽慘。”

  梁騅一怔,這要求……

  趙孝騫眯眼看着他:“怎麼?怕我跑了?你覺得我會跑嗎?”

  梁騅急忙陪笑搖頭:“殿下說笑了,一點小事暫時不便而已,郡王若跑了那可就不值了。”

  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犯人要求大理寺丞打開牢門,讓他出去散散步……

  如此小械脑挘觞N聽着都很彆扭。